人潮拥挤,等拉着货车的人走了过去,温予棠也消失在人群之中。
“借过!”
温予棠盯着那个男子的背影,这人看起来明显上了岁数,背驼着,拉着货车很是吃力,他头上的帽子歪在一旁,露出下面灰白杂色的头发。
温予棠加快了速度,她挤了过去,拍中这男子的肩膀,“喂!”
那男子身形一抖,耸了下肩膀,回头怒目,“谁啊?”
“你这钱袋哪里来的!”这男子个子不高,甚至比温予棠还矮上一寸,她没松手,仍是死死抓住对方的肩。
那男子粗糙的面颊上怒意更盛,“你个小姑娘家家,干你什么事?”
待看清那男子的脸后,温予棠的手有些松动,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这三年间每个朝夕,她都能看到和这张脸相似的面容。
这张脸的眉眼和落珠如出一辙。
感受到她手劲小了些,这男子来了底气,他放下板车,想要伸手将温予棠的手打开,刚抬了一半,一道剑气劈在二人中间,随即,一柄坚硬的剑鞘梗在他面前。
那男子神色紧张起来,退后了一步,温予棠的手顺势从男子的肩膀上滑落。
那男子回头看向剑的主人,先入眼的是一副天官假面,气度凛然,再看那假面下透出的双眼,冰冷威严,无端让人心里发慌。
“这位郎君,我与这小娘子可是素不相识,是她找上我的!”男子语气恭敬了起来,这小娘子生了副好样貌,可衣着简单,但她身旁的这位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好惹的。
崔知没有回答这人的话,转身看向身边的温予棠,“怎么也不说一声。”
温予棠勉强挤了个笑容,“是我认错人了。”
那男子连连点头,“肯定是认错了,您们二人一看就身份尊贵,我一个糟老头子,难得趁着元宵节庆进城里卖些货,今日生意也好,您看这货都卖空了,我还急着赶回家和我妻儿相聚呢。”
温予棠点点头,“抱歉,是我唐突了。”
那男子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讨好的笑了起来,“您客气了,祝郎君和娘子元宵喜乐。”
说完,拉起板车转身欲走。
温予棠的视线落在对方的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皮肤黝黑,掌生厚茧,一看便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上面还有些新的伤,从手背没入衣袖里,看起来很是细长,倒像是被猫挠的。
温予棠不知为何,心里有些打鼓,她问道,“老翁,今日卖的什么货啊?”
那男子已经走了几步,侧过头,“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
他眼神从温予棠身上扫过,分明在笑,可却又像在哭。
温予棠陡生疑惑,下一句不假思索地崩了出来,“老翁,你有女儿吗?”
那男子未答,摇了摇头,消失在人群中。
温予棠站在原地,她觉得有些怪异,但又不知这直觉因何而来,她转过身,对着身侧的崔知行了一礼,“世子,方才人太多,被挤散了。”
崔知没戳穿她,将手中的糖人递了过去,“尝尝。”
他刚才就发现温予棠的视线总有意无意地乱瞟,一开始他还以为温予棠只是被这些活蹦乱跳的小童吸引,后来当他连续三次看到路上小童手里的糖人时忽然反应过来,温予棠八成是对这些小童手里的糖人感兴趣,正递去银钱的功夫,身侧的温予棠便不见了。
崔知面色冰冷,他环顾人群,也不见温予棠的踪影,他隐入角落,假面摘下的瞬间,暗卫已站在他面前行礼。
崔知声音低沉,“人呢?”
暗卫低头,“回世子,二小姐追着一位拉车的老翁去了。”
“方向。”崔知又戴上假面,顺着暗卫报出的方位寻去。
好在他很快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温予棠,她抓着那老翁的肩膀,澄黄的宫灯耳坠在她的耳侧摇晃。
视线又落在温予棠摇晃的耳坠上,只见她低头,接过糖人,这糖人被吹成一个兔子形状,她轻咬一口,还拉出了一丝糖丝,她用舌头将糖舔开,“唔……很甜……”
崔知的视线从她嘴角挪开,将剑鞘递了过去,“怕走散的话,可以抓着剑鞘。”
温予棠盯着这玄色剑鞘,方才还横在那男子面前,利刃藏锋,此刻却倾向她,怕她丢了般。
她伸手握住那剑鞘,入手一片温凉,她这才发现这剑鞘底料竟是皮质的,只有上面镶了银色的云雷纹样。
这路上人太多,二人又靠着这柄剑牵引,离着太远,难免行动不便,崔知只好将剑抱着,剑鞘垂直落下,温予棠只能紧贴着崔知身侧,手在下面拉着他的剑鞘,她手不免碰到崔知的腰侧。
崔知动作一顿,温予棠跟着他停住脚步,正疑惑着,就听崔知问道:“你认识方才那老者?”
温予棠眸子低垂,“世……师兄不觉那人样貌有些熟悉吗?”
崔知素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他在脑内仔细思索了一番,“是有一些熟悉……”
忽然,他顿住脚步,低声问道:“是你那婢女?”
温予棠点点头,“是,那人估计是落珠的父亲,落珠接到她父亲的来信,说母亲病了,这几日告假回了家。”
她顿了一下,又道:“看来落珠的母亲病得不轻,我给了她一些银钱,让她回家看看,她们家住在京郊,赶来也需两日,想必家里有不少难处……”
她说着说着人却愣了。
“我给她塞了五百两银!无论什么病应该都够治了,哪怕她母亲真的药石罔效,她也会将母亲送来悬素堂,她父亲怎么可能拿了银钱不在家试着治病反而又来城里卖货!”
崔知的脚步也停住,“他手臂上有新鲜的抓痕,今日长乐坊人多,进城卖小玩意的货郎多半会挑着货来,好收拾,易行走,不会选择用板车这种费力费时又占道的工具。”
“除非,这货不是什么小巧的物件,而是用来拉那些不易运输的货物,比如,人。”他的眸子变得冰冷,“长乐坊鲜少有药铺,即便有,也不会选择在千灯会挤着人群来寻医。”
温予棠蒙了,崔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说他不是拉着落珠的母亲来?那会拉着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心里的惊惧却越来越大,似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崔知不言,看着温予棠白皙的手在自己的剑鞘上逐渐缩紧。
温予棠咬住嘴唇,想起落珠一开始被扔到玉真观,蹲在墙角,神情呆滞的样子。
落珠说她父母养不起她,哪怕她饿得快昏过去也要咬牙说自己不饿,就为了能留在父母身边,但还是被父母带来了玉真观,少女好奇,被观中法事吸引,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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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过神来,父母就已消失不见。
这是落珠第一次被父母抛弃。
这次落珠过得好些,又和家里联系上了,听闻母亲病了,还带了五百两银回家。
温予棠想起落珠离开时那句话,‘父母至少没卖了我。’
究竟是特意送来玉真观留下落珠,还是那时面黄肌瘦的落珠根本卖不上价钱?
温予棠再抬头,眼里已是一片燃烧着的怒意,“世子,这长乐坊内可有秦楼楚馆,买卖女子的地方?”
崔知颌首,“我知道,但以你的身份去,不妥。”
温予棠看着崔知的眼睛,“为什么,因为我是温家二小姐?”
她见崔知不说话,转身欲走,即便崔知不说,她也可以打听出来。
手臂被身后人抓住,崔知的声音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有种特殊的迁就,“二小姐,至少你要伪装一二吧。”
温予棠没回头,一副天官假面却从身后递了过来,随即覆到脸上,这假面还沾染着崔知的气息和温度。
她一惊,向后退了半步,却离崔知的胸膛更进一步,像是撞入他怀里一般,她不敢再动。
崔知手上的动作不停,将假面的绳子系在温予棠的脑后。
等系紧了,他走到温予棠身侧,将自己的手递了出去,“准备好了吗?二小姐。”
温予棠迟疑了一下,“委屈世子了。”
崔知却淡淡地道:“谈不上委屈,不过二小姐可要认真一些,我怕你这一身正气,只怕我们没进去就被轰出来了。”
温予棠认真地看了眼崔知,他还好意思说她?崔知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去这种风月之地的地方的人,比起自己,崔知更是一副冰清玉洁,生人勿近的模样。
温予棠咬咬牙,将崔知的手推开,一把挎上了崔知的手臂,学着那柔若无骨的勾栏样式,轻靠在崔知身上,“走吧。”
温予棠身体匀称,却也不瘦弱,不似好多高门贵女一副弱不经风的样子,这么一靠可是实打实撞在崔知身上。
崔知整个人站姿挺拔,宛如松柏立于地上,稳稳地接住了温予棠。
崔知的手臂绷紧,不着痕迹的让温予棠只倚在这手臂上,转头带着温予棠转头去了凝香馆。
这凝香馆在长乐坊很是出名,这里的乐伶歌女模样美艳,玲珑剔透,来往宾客虽说不上位高权重,但也都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
门口迎接的嬷嬷见崔知二人进来,赶忙迎了上来,“这位贵客看着面生,是走错了吗,不知我们这店面是做什么的?怎么还自己带了自己的姑娘过来啊?”
崔知拿出颗金豆,“你们店内规矩这么多?”
那嫲嫲眼冒精光,“没没没,贵客的规矩就是我们的规矩。”
可她仍旧不太放心,上下打量着温予棠,“就是不知道您身边这姑娘怎么带着假面?”
崔知又掏了一颗金豆,“我的人,我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有何不可?”
那嫲嫲将金豆收入手中,什么也不管了,直接伸手将二人请了进去,“快请进,郎君果然是个会疼人的,我瞧着这小娘子的天官假面也不是女子爱的款式,想必也是郎君疼爱,秘不示人,郎君有这金屋藏娇的美意,我们也不好扫了您的兴致。”
嫲嫲赶忙领路,将二人领进了间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