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有些错愕,没想到崔知竟然真的吃了自己做的扁食,“……侯府的厨娘厨艺精湛,想必远在我之上,世子也吃得惯我这山野滋味?”
“还不错,彩头也很多。”
崔知站在马的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匹马,周围环境嘈杂,人语声窃窃,但还是盖不住崔知的声音。
温予棠的心跳快了一些,她别过脸,看向周围的人群。
旁边的声音清晰入耳,两位妇人像是相邀出游,一人高痩一人矮胖,你一嘴我一嘴得说了起来。
“诶,这少年郎长得真是俊俏,不知有没有说亲呢,我侄女也是二八年华,要是找到这种郎君也算烧高香了。”那位较为丰腴的妇人拉着旁边的好友说道。
温予棠不由地觉得有些好笑。
“我看你是死了这条心吧,这还想捡漏,你看这小郎君都帮旁边这小娘子牵马,两人一看就关系匪浅,怕不是趁着元宵节偷偷出来私会的,如此做派的男子,虽说投了个好胎,生了副好样貌,想必也是靠不住的。”那身量较高的妇人一脸笃定。
温予棠看了眼崔知,这人分明已经听到了,仍漫不经心地摸着小白的头,仿佛没听到一般。
胖妇人道:“你怎么知道二人是私会的,光天化日他们竟如此大胆,没准是兄妹呢。”
“就说你平时里只关注吃食,这两人哪有半分相像,你看这小娘子的衣着打扮,简单朴素,唯有耳朵上那宫灯耳坠工艺精美,看起来值些银钱,但也早已是过时的款式了。”那高一些的妇人眉头紧锁,掩着嘴凑到胖妇人耳边道,“这小郎君衣着低调,可你看那料子和他的佩饰,处处透着讲究,绝非凡品,一看就是位高门家的公子。”
她一脸惋惜,“可怜这姑娘了,女子韶华易逝,可莫要错付一片真心啊。”
那胖妇人点了点头,“这倒是,不过我瞧着这小娘子长相喜气明媚,眼里澄澈豁达,一定是个有福之人,想必姻缘也差不了,咱们还是莫要多管闲事了。”
温予棠睁大眼睛,刚才她还幸灾乐祸崔知生得好看免不了被人评价,这会怎么连自己也被点评了起来。
崔知皱紧眉头,上前一步。
温予棠赶忙拽住小白马的缰绳,止住崔知的步伐,低声道,“世子,还是先去寻家店铺将马拴上吧。”
崔知侧过头,看向温予棠,他声音也很轻,“她们如此说你,你不恼?”
温予棠笑笑,“她们还说你负心薄情呢,我也没见世子恼火呀。”
崔知眸光深邃,“我知我不是。”
他语气一顿,“……况且,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
温予棠拉着小白马转身,“那为何世子觉得我会恼怒,因为她们说我说得是实话?”
“我并无此意。”崔知跟着转身,拉住缰绳,看着温予棠的眼睛,眼里满是不悦,“她们不应以貌取人,看轻你。”
温予棠愣了,从前她这种话听了太多次了,别说见怪不怪,甚至都有些习惯了,更何况,别的不提,这两个妇人有一句话说得对,以崔知的身份家世,自己与他确实是云泥之别。
这几年落珠到她身边,为了她红过不少次脸,可是也隔靴搔痒。最近这些时日,裴清韵和李时莺也也为她出过头,她在外面名声倒是好了些。
但她万万没想到,今日为她打抱不平的人会是崔知。以他的身份,除了当今天子,他可以看轻所有人。
但他说,‘她们不应看轻你。’
是不是换句话说,她在他心里的分量,要比想象中重很多。
“谢过世子撑腰了,但是我真的不在意。”温予棠笑笑,转身向前走去。
“你是顶好的人,更有一颗贵重的心。”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起来有丝难言的郑重。
温予棠的笑意从嘴角落下,她侧过身,像是没听到般,装作轻快地继续向前,“那边有家卖假面的铺子,刚好可以栓了马。”
崔知没再多说,跟上温予棠。
当朝元宵节庆素来有覆面游玩的风俗,温予棠将小白马交给门外的伙计,和崔知进了铺子,这店里的假面倒是做得很逼真,他们刚一进店,便有店家迎了上来,也有不少关注的视线投向崔知,此人模样衬得店铺都金碧辉煌起来,仿佛不是什么普通的假面店,而是什么堆满了金银珠宝的珍宝铺。
温予棠一眼就看中了墙上的一副天官假面,这假面雕刻得惟妙惟肖,她唤来店家,将那副天官假面取了下来,她试探性地递给崔知,“世子,这副假面如何?您在人群中太过惹眼,万一被熟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崔知接了过来,戴在脸上,他的眼睛从天官假面的眼眶中透出,这天官假面刚才看起来还是明显的死物,此刻却像是陡然活了过来,仿佛天官降临世间,神仪伟丽,宝相庄严。
温予棠有些看呆了。
崔知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二,点点头道,“甚好,你要选一副吗?”
“不……不用……我没几个熟人……”温予棠转向店家,“店家,结一下账。”
这店家过来,先把崔知夸了个天花乱坠,又看向温予棠,“这天官面具可是我们家老师傅的手艺,费了好些材料和时间呢,小娘子眼光真好,怪不得您这夫君也选的好,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啊。”
“店家……我们不是……”温予棠急道。
那店家一脸狡黠,“我晓得的,现在不是,未来夫君,也是夫君嘛!”
温予棠更为尴尬,不想这店家继续浑说下去,便随口扯了一嘴,“这是我师兄……”
“哦!”店家点点头,热情有些退去,“怪不得刚才听你叫他师什么呢,原来是同门的师兄妹啊,看你这穿着打扮,可是在哪家道门修炼?”
“嗯嗯。”眼看越扯越远,温予棠赶忙丢了个银锭过去,“谢过店家,我们还有事情,马就先拴在你这店门口,过些时辰再来取。”
说完,给崔知使了个眼色,赶紧溜了。
等站在店门口,温予棠才长舒口气,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崔知抱着手臂,虽戴着假面,但温予棠还是看出了他眼里的询问。
‘师兄?’
温予棠清了清嗓子,“不然呢,我已经让您占了便宜,您明明比我小,我都没叫您师弟。今夜人多眼杂,总不能一直唤您世子吧,还是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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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身份遮掩为妙。”
崔知戴着假面,看不清神色,语调却有些温和,“排辈看入门早晚,有年龄小的师兄也是常见。更何况,我们也没差几天。走吧,我们去逛逛灯市。”
长乐灯市,千盏花灯,万道华光,宛若星河高悬,前路坦荡明亮。
温予棠没怎么来过这种地方,一下子看花了眼,她不好意思在摊位前驻足太久,看上两眼就走。
崔知似乎感受出她的情绪,故意放慢了些脚步。
“师兄喜欢这个?”温予棠看着眼前的花灯摊子,好些人都在猜灯谜。
崔知听到‘师兄’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习惯,半晌才应道,“尚可。”
听到肯定的回答,温予棠终于放心下来,她来了性子,挤进人群之中,也开始猜起灯谜。
崔知突然觉得这摊主的花灯做得好看,灯谜也出得不错,能让某人兴致这么高,确实可以称得上‘尚可’二字。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予棠抱着盏花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世……师兄!”
她眸子亮晶晶的,脸上被这盏红色的桃花灯映得酡红,像是喝了酒般。
“师妹……”含糊不清的两个字从崔知的唇齿间流出,麻酥酥的,他语气又恢复了往常,“二小姐。”
温予棠显然没听清被面具遮掩下的两个字,她大方的大手一挥,“师兄前几日送了我盏灯笼,今日我猜中了谜面,赢了盏花灯回赠,没花银钱,师兄莫要嫌弃。”
崔知接过花灯,修长的手指在灯柄上摩挲,“不会,谢过二小姐。”
他抬眼,看向温予棠,“猜的是什么谜面?”
“一点一横长,幺字在下方。”
“玄?”
“是啊,师兄字子玄,猜中这个字赢来的花灯,自然是要送给你的。”
温予棠一顿,她不小心叫了崔知的字,其实有些暧昧,以二人的身份来讲,只有他们真的有私情,才能以这二字相称。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只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并不是直接唤出‘子玄’二字,也说明不了什么。
温予棠稳了稳心神,状似不经意的瞟了眼崔知。
崔知的耳朵怎么有些红?
温予棠又定睛看了一眼,可对方没什么反应,她又放下心来。
一定是这花灯映衬的缘故。
二人并肩走着,却也不觉无趣,路遇那变戏法的摊子,温予棠还会给崔知讲上一二,若遇到那时兴的吃食,崔知自己不吃,但也二话不说掏钱买下,递到温予棠手里。
原来这元宵灯会这样好玩,温予棠不免有些感慨,以前她在玉真观里待着,总以为山中岁月便是自在随心,可没想到这人间喜乐,也可乘物由心。
人流越来越多,温予棠和崔知中间相隔甚远,一名男子拉着货车从他们二人间穿过,不小心撞了前面的人一下,那男子低头道歉,继续赶路。
温予棠的视线正欲收回,却看见那人手里紧紧攥着个钱袋子,上面绣艺粗糙,歪歪扭扭绣着条浑圆的锦鲤。
耳边烟花炸响,她脑内‘嗡’的一下,她推开人群,紧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