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你翻箱倒柜的干嘛呢?”落珠端着盆热水进来,“刚才您刚练过剑,还是擦擦汗吧。”
温予棠顺手放下一边的帷幔,故作镇定的转身,“没什么。”
落珠往床榻上看了一眼,“怎么把衣裳都拿出来了,不是除夕前才整理好?”
“哦……前几天不是同你说起,今年元宵灯会很是热闹,我们也许久没有出门游玩了,可以去转转。”温予棠快步走了过来。
“原是这事啊。小姐想穿什么衣裳,我帮您挑一挑?”她嘴上应和着,但眼神从床榻上收回,目光低垂,双手绞着帕子。
往日落珠对这种事情最感兴趣,可今日却兴致缺缺,温予棠看出她另有隐情,关心道,“怎么了?
落珠呼吸窒了一瞬,小声说道:“昨日收到阿爹的来信,说阿娘身体不好……让我回家看看。”
温予棠擦着的手停了下来,眸子有些认真,“他们不是好几年没和你联系了?”
“信中说,这些时日阿娘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了,我想回去看一眼,就当是最后尽些孝心。”落珠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怕温予棠不悦,“虽说他们把我送来道观,但是至少没有把我卖了换钱……”
温予棠没立刻回应落珠,她将帕子拧干,走到床塌旁,将放下的帷幔打开,又将铺满了一床的衣裳往一旁推去,顺着床尾爬上,摸到了床尾的柜子。
‘吱呀’,柜门打开,温予棠摸出个小匣子。
她端着匣子又爬了下来,走向桌旁。
落珠低着头,端起水盆给温予棠让路,正要离开,却被温予棠叫住。
“干嘛去?”
落珠有些尴尬,“我收拾一下。”
温予棠将匣子放到桌上,接过水盆放到一旁,又拉着落珠的手臂坐了下来,她打开匣子,开始点起银票,“你看看,给你拿五百两银回去够不够?”
落珠直接摁住温予棠的手,“小姐?你干什么?”
温予棠挣脱开落珠的手,又拿出些碎银,“银票难兑,你一个女子身上带着这么多钱财免不了被人惦记,还是碎银好,你将银票都妥帖收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
落珠急道:“小姐,我不能要您的钱,您没有私产,这些钱都是给自己攒着日后用得呢。”
温予棠安抚地拍了拍落珠的手,“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呢,还是眼前你的事重要。”
“那我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小姐,况且,我自己也攒了一些积蓄。”落珠说道。
温予棠将银钱仔细放入钱袋里,放到落珠的手心。这袋子上绣了个圆滚滚的锦鲤,憨态可掬,绣艺粗糙,一看便是温予棠手笔。
“生起病来这银钱都似流水般,我知道你这些年也攒了不少,但若最后就差那么几颗银钱,难免抱憾终身,日后想起便都是后悔遗憾。”她看着落珠笑道,“你也不要太过担忧,先回家看看,许是之前找的大夫不好,拿着这些钱换一家药堂,若是还是治不了,就找马车送来悬素堂,一日怎么也到了。”
落珠双眼噙着眼泪。
温予棠摸了摸她的头,“快别哭了,好好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落珠这么一走,温予棠便自己在观中过了两日。
这日是正月十五。
今日一早温予棠收到了份食盒,有道童来唤她时她还疑惑着,等看到了才发现,这只食盒赫然就是她初一送给崔知那只,里面沉甸甸的,等到了房间打开,发现里面放了碗元宵。
也不知崔府的人是如何将食盒送来的,这玉真观距离崔府骑马也需半个时辰,可这元宵还热着,上面洒了一撮干桂花,桂花的清香随着热气扑面而来,等热气散去,温予棠这才看见碗底压了封信,而这碗元宵稳稳当当放在上面,竟是一点汤汁都未洒出,信封上一点水渍都未见到。
温予棠迫不及待的伸手,想要去拿那封信,她动作有些急,被碗壁烫了下手,这一瑟缩,竟是有些汤水洒了出来,滴在了信封上。
“呀。”温予棠低声惊呼,又赶忙小心翼翼地将碗端起放到桌上,这才将信拿了出来。
她先用帕子将汤水沾干,又用小刀将信封裁开,所幸里面的洒金笺还未洇透,字迹清晰可见。
‘酉时三刻,长乐坊千灯会。’
这是崔知的字迹?
温予棠的指尖划过笔锋,这字迹清劲疏朗,规整的字迹下能看出写字之人笔力遒劲,透着些凛然风骨。
想起崔国公世子那副一丝不苟正义凛然的样子,温予棠笑笑,这可真是字如其人,想必除了崔知,也不会有别人能写出这样的字了。
温予棠将信收好,舀起一颗元宵。
糯米入口滑嫩,醇香的芝麻从馅里流出,又烫又甜。
等吃完元宵,这才发现已经没几个时辰便到酉时了,温予棠赶忙将柜子里适合现在穿得衣裳都翻了出来,整整齐齐得摆了一床。
她先挑了身上次穿过得珊瑚红裙,这裙子颜色艳丽,温予棠对着镜子比了比,好像显得自己格外在意这次元宵灯会一样,犹豫再三,将裙子放到一旁。
她又拿起了一身在道观中常穿的褂子,这褂子颜色素淡,很是低调,一点也不打眼,恐怕进入人群中都会被当成哪家的下人。
实在是太过普通。毕竟是元宵节,是该喜庆点好。
温予棠想了半天,又挑了一身月白色的祥云袄子,下面穿了条蓝色缎裙,看起来简单又利落。
她对着镜子照了一会,镜中的她面容白皙,眉似青黛,杏眼圆润,虽说看起来好了些,但好像又不太适合自己。
想了想,她从匣子中翻出来对鎏金的宫灯耳坠,这是三年前元宵日祖母赏给她的,这耳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雕工精美,虽比不上那日温舒意得的,但也流光溢彩,喜庆之极。
这还不错。温予棠对着镜子点点头,她本来也没多少家当,打扮成这样已是不易。
眼看酉时将至,日头西沉,温予棠便赶快出了观。
她问道童借来匹小白马,轻而易举得爬了上去,催促马儿奔着长乐坊而去。
她骑马速度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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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身下的小马平时用来帮道童们驮物,难得自在,眼下奔袭起来也撒了欢般,一路上嘶鸣不断。很快便到了长乐坊,她翻身下马,小白马仍步伐轻快,颠着小步,尾巴轻摇,时不时还喷着湿润的鼻息蹭上温予棠一二。
温予棠有些尴尬,她能感觉到很多视线都向她投来。
有那心高气傲的年轻少男少女以貌取人,看了眼温予棠这身违和的搭配,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不过是小门小户家的小姐,头发盘得也简单,而耳坠又很是华丽,好像家里只有这么一件像样的首饰,特意为了撑场面才戴了出来,连牵的马都像是没见过世面一样,搞出这么大动静。
思及此,不免有些嗤笑。
正欲错过视线,却又看到了温予棠的脸,没想到是这般姣好姿容,不免惊艳讶然。
温予棠瞧了眼街上,千灯会设在长乐坊,华灯如昼,长长一条街上游人如织,摩肩擦踵。
崔知又没告诉她在哪里等着,温予棠没办法,硬着头皮往里走去,她现在首要任务是找个地方栓马。
见她孤身一人,模样精致美丽,衣着却朴素简单,有些孟浪的男子便凑了上来搭讪,“姑娘可是独自前来?畅游灯会……”
话还未说完,人还未近身,便听小白马一声嘶鸣,那人吓得后退了下,再想上前,却见一道人影横在了自己与那美貌的小娘子面前,肩膀将他顶开,撞得他后撤了好几步。
他正欲发作,却发现这人身量极高,自己都需要仰起头看他,腰背挺拔,肩膀宽而平直,手臂藏在衣服下,可仍旧能看出里面蕴藏的力量,似常年习武之人。
再看他的衣着,一身月白直裰,腰佩玉带,身上的料子在花灯的映衬下泛着缕缕丝光,一看便价值连城。
这男子觉得有些失了面子,虽心生退意,但还是抬头直视那人,想要辩驳一二。
却见这来人眉间微蹙,面容冷峻俊美,点点寒芒从眼中迸出,叫人脊骨发寒。
“姑娘,唐突了,我认错人了……”这男子不敢多说,道了歉转身就走,脚步逐渐加快,消失在人群之中,跟着他的朋友见状不对,也迅速遁走。
温予棠看向身侧的崔知,他们离得极近,能闻到崔知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她恍然道:“世子。”
“嗯。”崔知将人赶走,也发觉自己和温予棠离得有些近,她的宽袖袄若有似无地贴在自己的手臂旁,他挪开一步,“没事吧?”
“没事。”温予棠答,“但世子下次莫要再薅小白的尾巴了。”
“……”
崔知低头看了眼温予棠,没想到他的动作竟被温予棠发现了,他刚才在人群中老远就见到有人纠缠温予棠,若不是他惊了下马,恐怕对方早已凑了上来,他淡淡道:“事发仓促。”
温予棠点点头,“我知道的。谢过世子。”
她停了一下,又道:“世子家的元宵很好吃。”
崔知上前一步,接过温予棠手里的缰绳,安抚地摸了下小白马的头,嘴角似乎比平常翘了一点,“你做得扁食也别有一番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