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早有圣上身边的内侍等着,见到崔知来了,赶忙上前迎接,崔知翻身下马,崔国公夫妇二人和崔麟也下了马车,走到前面。
一行人便随着内侍往宫内去了。
崔麟早上被训了一通,眼下听话乖顺的很,亦步亦趋地跟在崔知身后,头低着,不敢抬起。
崔国公夫妇侧身看了眼崔麟,却发现崔知站在崔麟面前,把他挡得死死的。
崔国公收回目光,却对上崔知的眼神。
以往只觉得崔知已成材,能担起崔家百年荣耀,可今日才发觉,崔知已经长得比他还要高出许多,甚至连他,现在也要仰视这个儿子。
再看他紧紧护住自己的幼弟,崔国公拧起的眉心松了些许,看起来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一甩袖子,不愿再看二人。
紫宸殿内已经由宫人摆好宴席,崔知一进殿便看到了昭华郡主。
昭华郡主虽骄纵,但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放肆,见到崔国公,很是热情的起身,等受了崔家的礼后,圣上就来了。
今日圣上心情不错,许是也想在年节时热闹热闹,破天荒的带了几位内眷来。圣上刚登基几年,一心扑在政务上,后宫冷清,朝中对圣上立后之事争论不休,可圣上迟迟不肯点头。
朝中有很多声音说是因崔家势大,这一辈内无适龄婚配女子,也不甘心花落别家,阻挠圣上立后,有动摇国本之不臣之心。
崔国公在朝堂上没少和人唇枪舌剑,他也有苦难言,他与圣上已经不是从前普通的舅甥,这些妄议只会引来猜忌与祸端。
“圣上。”崔国公行了礼。
圣上赶忙快步过来,扶着崔国公的手臂将人托起,“舅父,今日是家宴,没有君与臣,”
他面容俊朗清逸,嘴角挂着和煦的微笑,但眸中深邃,笑意不达眼底。
崔知也带着崔麟行礼。
圣上抬手,让二人起身,“子玄今日穿得倒是鲜艳,看起来很有少年人的风流意气么,怎么?今日故意穿得这么俊美?”
说完,看了眼昭华郡主。
昭华郡主闻言,脸颊染上了丝绯红。
崔知不接茬:“谢圣上夸赞,这是家母为臣选的。”
昭华的笑意僵在脸上,她最反感的事就是圣上曾让崔夫人为自己教导礼仪。先不说本来教导礼仪这事本就不光彩,更重要的是她对崔知意有所属,若是让崔夫人来教导,岂不是让未来她的婆母提前给她下马威。
圣上看出这妾有意郎无情,笑着拍拍崔知的肩膀,又看向他身侧的崔麟,“今日麟儿倒是来了么,往常都是在大宴上见,鲜少到我跟前来,一晃都长这么大了,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长成什么样了。”
崔麟闻言,挺起胸膛,抬头看向圣上,又低头弯腰,行了拜礼,“参见圣上。”
“好好好。”圣上摸了摸崔麟的头,“快落座吧。”
众人落座,圣上今日也算放松,开始和几人唠起家常,他先看向昭华郡主。
“昭华出落的愈发楚楚动人了,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我身后哭着叫叔父小女孩了,近日功课可有长进?这次换得女师你可满意?”
昭华郡主答:“回圣上,这次先生博学多闻,讲起功课来引经据典,很是风趣,我很喜欢。”
“那便好,若是皇兄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也能安心了。”
昭华郡主眼眶有些湿润。
“你是皇兄独女,自幼受宠,如今无父无母的也是可怜,但你放心,有皇叔父在的一天,便不会有人给你委屈受。”
圣上说到做到,确实无人敢让昭华郡主受委屈,而她这娇纵的性子,也和当今圣上的偏袒有很大关系。
崔知抬眸,看向高踞龙椅上的帝王。
昭华郡主同他年纪相仿,但因是女子,幼时又被溺爱惯了,早已被养成笼中之鸟,若是当今圣上真心为她考虑,便不会放任她如此。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哪怕昭华早已察觉,但也无回头之路可走。
更何况,就算有其他路可走,也未必比得上现在这一条。
崔知突然想起了温予棠,这人明明也能躲在温家的照拂下度过一生,可她却偏不妥协,比起昭华郡主表面的娇蛮任性,温予棠看似老实本分,可骨子里分明是个离经叛道,洒脱不拘的人。
她不愿通往既定的人生,她想掌控自己的人生。
崔知又敬了杯酒,手指轻点杯壁,也不知这人,现在在观里做什么呢,过了个年,连家里人都见不到,也不怪她要和温家分道扬镳。
想起温家,崔知面色微冷。
温崇岳真应该好好治治家风,不要什么货色都拿来给温予棠相看,还有温临渊,这几年他就没在京中见过这号人物,做父亲的不上心,也难怪温家敢如此对待温予棠。
崔麟察觉到崔知的不悦,懂事的拿过崔知的酒杯,为他添了杯酒。
圣上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道,“舅父,还是你有福气,子玄和麟儿兄友弟恭,让人艳羡。”
崔国公自谦道:“谢圣上夸奖,我这两个儿子不争气,子玄性子孤傲,麟儿耽于安乐,不成气候,两人时不时就要闹到我这里,我也是头疼得很。”
“哦?是不是舅父一碗水没端平啊?”圣上笑笑,“舅父,我可记得子玄在麟儿这么大时,都已经跟着你在军中练兵了,我记得有次子玄不过是晚到了些,却被你一顿训斥,站在操练场的烈日下晒了一下午,显些晕了过去呢。”
崔国公讪讪道:“竟有此事,我岁数大了,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子玄从小守时,就不是贪懒之人,怎会来晚。”
崔麟听着自家兄长幼时之事,才发觉父亲对他确实很是宽容。而他兄长也只是看着严肃,每当自己犯了错,也不过冷面管教一二,从未真正的惩罚过自己。顿时坐得更为板正,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
听到崔国公忘了事情的缘由,圣上一副看好戏的样子看向崔知,“舅父忘了,可我还记得清楚,那日是因舅父旧伤复发,子玄亲自去熬药,才来得晚了一些,舅父也不听他解释,他自己也三缄其口,反而让我这个知道内情的表兄都心疼不已。”
崔国公脸上有些尴尬,“玉不琢不成器,子玄身为世子,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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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有何情由,犯了错不惩罚,免不了有人非议他因世子身份而免于责罚,那该如何严明军纪。”
“这倒是。”圣上点点头,他笑着看向崔知,揶揄道,“子玄,人人都羡你是崔国公嫡长子,身份贵重,出身显赫,可这其中的苦头只有你自己知道,看来没少遭罪啊?”
他又看向崔麟,“倒是你这幼弟幸福得多么……”
崔国公闻言,神色微变,立刻说道:“麟儿是我老来得子,确实溺爱了些,臣惭愧。”
圣上摆摆手,“舅父莫要紧张,只是打趣而已,麟儿有子玄管教,想必将来也是一表人才,国之栋梁。”
他说完,笑着看向崔国公,见他神色放松下来,又转到崔麟脸上细细打量。
忽然,他的笑意淡了几分,若有所思地问道,“这麟儿和子玄长相倒不太相似,看来更像舅父一些,和我倒有几分相似么。”
崔知的筷子在空中一顿。
就听圣上又道:“那也对,外甥像舅,我本来长得就像舅父,麟儿也像舅父,怪不得我一见就觉得亲近。”
圣上抬手,唤来内侍,耳语了一二。
不一会,内侍便端着个金漆盘过来,上面放着两个红纸封。
圣上对着昭华和崔麟道,“来,本来我是准备替故去的兄长给昭华包份压岁钱的,今日难得见到这位小表弟,我做兄长的,也给你包上一份。”
说完,大手一挥,让内侍将这两份金粿分给二人。
崔麟得了赏赐,忙谢恩,说了一堆吉利话,惹得圣上哈哈大笑,很是尽兴。
崔知敛眸。
崔夫人手一抖,胳膊碰到案上的酒杯,酒杯摇晃跌下,几欲落地,却被崔知一手抄起,只洒出了几滴烈酒,沾染到他手上,一片冰凉。
崔知不动声色地将酒杯放好,低声道:“母亲,当心。”
这顿家宴吃得几人心思各异,回到崔府,崔夫人带着崔麟先下了马车。
崔知和崔国公两人走在后面,父子二人一路无言。
崔知陪崔国公走进书房,便告辞转身,刚走一步,崔国公叫住了他,“子玄。”
崔知回过头,“父亲要与我说什么?”
崔国公神色复杂,“好好照顾你弟弟,其余的,不要多问,不要插手。”
屋中灯光有些昏暗,崔知身上的绛色外裳流动着丝丝金光,衣上的狮纹随着他的动作也活灵活现起来,如此艳丽的华裳衬得他面容更加俊美,冷静的眸中却是一片锁定猎物的从容。
“父亲。”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疑,“崔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我。父亲怕我卷入风波,但自我持铁券丹书,受封世子的那天起,我便已身处风口浪尖。父亲不愿我入局,但这已不是愿不愿便能避免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更何况,我之所愿,任何人,也无法插手。”
“你!胡闹!”崔国公被气得面红耳赤,他一甩袖子,转身进了房。
可他进了房,脸色却瞬间冷静严肃起来。
他太了解他这儿子的心性,他知道崔知不只是说说而已,崔知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