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魂香味传来,是观中在做法事。
温予棠无意冲撞,便从侧门回了房间,她在玉真观中的房间简朴,只有一桌一柜,柜子里装着几套换洗衣物,桌子上放着张小铜镜。
她安顿好落珠,将道袍换下,坐在床上打坐休息,观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炭火燃烧的声音。
残阳落下,带走最后一点余温。
入夜了。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不知是入定了,还是睡着了。
“哥哥。”
温予棠听到有人在说话,她回过头,却没见到人。这是一个陌生的院子,她从未来过,可是她对这里的一切好像又很熟悉。
她推开门,进了屋内。
她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比她记忆中的年轻一些。
或许是年轻一点吧,温予棠也记不太清,自她三岁随父亲回京,一共见了父亲三面,两次是温临渊归京述职,而最近一次见到父亲,也已经是三年前她搬入玉真观的时候了,记得那时她只远远地看着父亲站在温家门口,摇了摇手。
温临渊长相清秀,年纪也不算太大,如若不是沉溺于亡妻之痛,续弦再娶也是有不少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过来愿意做继室的,当年温老夫人张罗着相看了许多人家,温临渊都只一句边关苦寒,怕是小姐们吃不了苦,便通通拒了。
温临渊就此做了十五年鳏夫。
眼前的这位男人还是少年模样,像是十五年前的样子,身量很是瘦弱,正在灶台前忙活着。
温予棠恍然,这是前几日她梦到的院子,原来是她曾经在凉州的‘家’,眼前的人是她的父亲。
梦里的父亲不说话,正把柴火往灶里塞,蹭了一身黑,一看就很不熟练。也是,彼时的温临渊刚到凉州做录事,前面十几年一直做温家的小少爷,除了念书练武,何曾下过庖厨。
他脸上有些窘迫,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手忙脚乱的往锅里扔菜。
‘噌’的一声,火光升起,照亮了了他的脸,他眉宇里还未染上肃杀,清亮的眼神显得有些幼稚,被这火光一吓,往后一窜,似有丢盔卸甲之意。
这是她小时候的记忆?那她娘呢,为何不来帮忙。
“大人!”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温予棠想回头去看,却一动也不能动。
只见一个锅盖被人拿着,从身后飞了过来,盖在锅上,火焰被吞噬,厨房一下子变得昏暗起来。
是个身量蛮高的男子,比温临渊要高上些许。
“我来。”那人说着,随即从温临渊手上拿过锅铲,开始翻炒起来。
那人似乎在笑,温临渊的脸上的表情五彩纷呈,却并不生气。
“小妹,等下可不准挑食哦。”只见那人和温临渊一起看向自己的方向。
小妹?
脖子的滞涩感消失了,她扭过头。
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岁的小女孩站在她身后,长相活脱脱是缩小版的自己。
温予棠瞳孔微缩,眼前一片黑暗,似坠入无边深渊之中。
“啊!”她大口呼吸着,双眼睁开。
返魂香气仍在鼻尖,眼前熟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她在玉真观。
温予棠摸黑下了床,喝了口冰凉的茶水,喉咙里的火焰才被浇熄了一些,好像梦里的烟真的呛到了她似的,她摸出火折,将烛火重新点亮,微弱的烛光照亮了室内。
温予棠看清了铜镜里的那张脸。
她确定,她梦到的女孩,就是自己。
温予棠摇了摇头,她安慰自己,一定是今日受了惊吓,才有这种荒诞梦境,她又看了眼镜子,镜子里她的眼神惊恐,五官从少女模样逐渐缩小,似是又变成了梦里小女孩的样子。
温予棠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玉真观的小鱼仙子病了,病得很重,道童们一趟趟下山送药探望她,但是还是医不好她。
有道童觉得是因为她那日带了两个陌生人上山的缘故。陌生女孩被道童们检查过,绝对只是个普通女孩,但那个长相俊美的妖精却不一定。
这个想法立刻被其他道童笑话了,那人虽非凡人之姿,但是气如朗月,不会是什么山间精怪。
那道童却断定道:“小鱼仙子来玉真观三年有余,可曾见过她有病过?若不是那妖精摄人魂魄,怎能这么多日都高烧不退?”
她们吵得厉害,落珠急得和锅上的蚂蚁一般。温予棠那日回来就一直昏迷至今,眼下已有三日了。
她发现温予棠昏倒在地已是后半夜,不顾时辰直接去求药,谁料灵栖仙长几日前便已出门云游,眼下不知道在哪座山沟沟里尝药呢。
无奈下只能又去悬素堂请这些道童来帮忙,可道童们左瞧右看,还是唤不醒温予棠。
“落珠姐姐,你别担心,小鱼仙子八字硬得很,就算有劫也不是今天,不会有事的!”玉真观的道童们都颇有灵根,这话其实不假。
“你要相信吉人自有甜香!”另一位道童安慰道,她有点口音。
其他道童忍不住笑了,然后笑声莫名开始传染,她们笑得嘻嘻哈哈一片。
落珠看着这些还未开慧道童很是无奈,她之所以没跑回温家求医,一是温家的大夫医术还不如这些道童,二是因为温予棠身上的伤痕。
不仅是腿上的淤青,脸上的擦伤和颈上的勒痕更是不能被人看到。
落珠问道:“你们可知真人在给哪家做法事?”
道童们纷纷摇头。
落珠心下一横,不管了,先去试试再说。
落珠脚步匆匆,玉真真人不常露面,落珠也没见过真人几次,而且当初她进玉真观时,真人就说她心思不定,不宜修道,落珠怕玉真观不留她,才躲在角落里哭,没想到遇到了她家小姐。
小姐拉着她的手扶她起来,告诉她,‘玉真观后山名为云峤山,秋日冷雨,会有冰晶凝于霜叶,丹红幻彩。冬日雪晴,云海浩然浮空,霞光万道。我已经在这度过了秋天和冬天,我和自己说,如果我等过了山花烂漫,白雨落珠,我都觉得在这要比在家中等着嫁人自在,我就一直留在这里。你也可以试试。’
小姐眨着眼睛,眼里一片期许,‘别哭了,你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
她就此成为了温予棠的小丫鬟,有了新的名字,落珠。
落珠心里想着以前的回忆,脚下却不停,在偏殿寻到了玉真真人,真人正焚雪煮茶,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公子,那公子身边还放了个药箱子。
见落珠寻来,玉真真人竟招手让她上前,“你家小姐还未醒?”
落珠不知道玉真真人是如何得知的,只能轻声应是。
玉真真人点点头,对着对面的公子说道:“裴家世代圣手,不如裴公子去指点指点我这些弟子。”
“不可!”落珠脱口而出。
玉真真人笑而不语。
那公子却恍若得到开恩一般,站起身来行礼,郑重道:“裴某自当尽力。”
他又转向落珠道:“医者父母心,裴某绝不会僭越。”
落珠咬紧牙关,平时不敢抬起的头此时高昂着,她怕她一低头就会被击碎强装出的勇气,事关温予棠,她绝不会退让。
玉真真人眸中微动,用茶则舀了一勺茶叶置入沸水之中,道:“既如此,不妨由道童切脉,转述于裴公子。”
她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淡然,可落珠却听出了一丝怜惜。
她不知道玉真真人此为何意,但她知道真人不会害温予棠,她很难说这种直觉是源自于何,许是玉真真人看温予棠的眼神不似看别人一般。
无论是看着眼前这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裴公子,还是看着她这小小的丫鬟,她的眼神都是无悲无喜,仿佛在审视他人命运一般,看着他们发芽结果,落叶衰败,却与她何干。
而她看着温予棠,像是在等待。
等待海棠花开。
落珠曾经问过温予棠,那时温予棠正在院子里练剑,听到坐在树下的落珠说这话时语气轻快,“你想太多啦,要是真人觉得我天赋异禀早就点化我了,如今我还能在这和你插科打诨?”
风起,落叶飘然落于剑锋。
她收剑,换上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冷声道:“这位姑娘,来此处寻本仙子是为何事。”
落珠被温予棠假装正经的样子逗笑,却不再提及。或许只有渴望留下的人才会发现上位者的垂怜因人而异,所以只有她能感受到。
可她家小姐这样好,是小姐值得。
两人步履匆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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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温予棠门外,道童们正托着腮守在门口。
见落珠身后跟了个男人,纷纷警觉起来,“落珠姐姐,这人是谁?”
落珠把来龙去脉讲清,道童们才放下心来,放这位裴公子进了室内。
卧榻以帷幔遮蔽,看不清床上的女子容貌,只有一只手从卧榻中伸出,被道童把着脉。
这位裴公子确如自己所说,未曾多看,一进屋便侧身坐到了桌旁,将药箱打开,取出纸笔。
落珠站在他的身侧,眼神打量着这位裴公子,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药箱中,除了一些瓶瓶罐罐,只有些纸笔和医书,确实是一副大夫模样。
就是落珠很少见这么年轻英俊的大夫。
“行之艰涩,如轻刀刮竹,迟滞不畅……”
道童说一句,男子落笔一句,越写,他眉头却越蹙起,“你们之前开了什么药,说与我听……”
“栀子、苍术、神曲……”道童说道。
听道童说完,男子笔下一顿,抬起头,“药方无误,都是治疗气血拥塞之症极好的药材。这位仙子之前可有什么病症?”
“小鱼仙子之前身体好着呢。”
得到否定答案,男子道:“那就怪了,若一切如你们所说,不应昏迷至今,不像是生病。可否让我亲自搭脉?”
落珠眉头皱起,挪了一步,挡住温予棠的方向。
见落珠不答,男子也有些无奈,只得伸手去药箱中取纸,“那我再开一副方子,明日若还不见好转,就不能再拖了。”
他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瓷瓶,伸手去扶,落珠却眼尖的看到那瓷瓶旁放着一个玉髓耳坠,玉髓莹润透亮,葫芦形状饱满圆润。
这样的耳坠,她家小姐也有一只!
落珠倒吸口气,“敢问公子姓名?”
裴公子愣了下,以为落珠怀疑他医术不精,他并不恼,解释道:“是在下疏忽了,在下名为裴清寒,如今在太医院做事。”
落珠疑惑,刚才她听玉真真人说起裴家,还以为只是裴家普通弟子,怎会是裴家大公子?她家小姐的耳坠又怎么出现在裴清寒的药箱里?
“你就是裴大夫啊。”有个道童凑过来,似是听过裴清寒的名号,“要我说,小鱼仙子就不是生病,是魇住了!”
裴清寒笔下一顿,“何出此言?”
其他人叽叽喳喳道:“裴大夫你不要听她胡说,她在我们中学艺最差,天天被灵栖仙长罚抄课业。”
落珠却不管,逼问道:“此话怎讲?”
其实她也一直疑惑,温予棠在道观清修,不似娇养的闺阁小姐,身体强健,鲜少生病,哪怕前日染了风寒,怎会近几日病得如此凶险。
那道童答道:“返魂香整整燃了两日,不梦魇都难吧。”
裴清寒立刻正襟危坐:“这位灵童,可否为裴某解惑?返魂香是裴家法事所用,为何会对这位小鱼仙子有碍?”
被唤作灵童,小道童喜笑颜开,“返魂香招亡者之灵,可引生者神思,亲缘相见,不忍离去,也是时常发生的。更何况观中人均已开悟,俗世不扰于心,而小鱼仙子六亲缘浅,红尘未舍,又贪恋梦中,不醒也是自然。”
其他道童长舒口气,幸亏这位灵童没把自己先前那番妖精之论说出,不然她们悬素堂可闹出笑话来了。
裴清寒却诧异道:“裴家虽为医者,但也有回天乏术之时,祖上便有此传统,每年冬日燃香超度,以求亡者尽早归去,往年都是在玉真观中做得法事,也不曾听说哪位仙子受不得返魂香。”
说完,裴清寒忽然有些恍惚,刚才玉真真人可未说让他诊治座下弟子,是这些道童一口一个‘小鱼仙子’让他误以为床榻上的是位仙长,再瞧这侍女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怕不是床榻上的是位住在观中的闺阁小姐吧?
裴清寒突然觉得有一股熟悉的感觉,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有这么位在玉真观中清修的闺阁小姐,那少女身姿清丽,卓尔不凡,不仅在崔府宴上来了一曲逍遥剑法,还有些厉害,让名满天下的贵公子崔知当众吃了个瘪。
他可是被崔知好好警告了一番,不得将此事外传。
小鱼仙子?
裴清寒看向众人,语气肯定:“卧榻上昏迷不醒的,可是温二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