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贵人知我甜 > 6. 如面(一)
    崔知见到温予棠,她便是这副样子,只着了身单薄的棉衣,青丝散落,脸上混着眼泪和鲜血,前日舞剑时神女一样的身姿佝偻着,与人唇枪舌剑时也不曾失态的面容上满是惊惧。

    只见她看着自己的方向,豆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直直地向自己跑来,一头扑到了自己身后那躺在地上的女子身边,像是一只失去亲人的幼兽呜咽着。

    温予棠颤抖地伸出双手,去探落珠的鼻息。

    “我劝你不要动她,她还有气,坠落之后不宜移动。”崔知右手按在腰上的佩剑上,声音可凝结寒冰,“你们今日来此,有何图谋?”

    温予棠摸到落珠的脖颈处,温热的跳动传到手心,她长舒口气,还活着,脉象还算有力,想必性命无碍,许是撞昏了。

    剑音铮鸣,剑已出鞘,这位金吾卫副指挥使的耐心已然不多,“回答。”

    温予棠终于冷静下来,她看向崔知,湿润的眸子里还带着后怕,只见崔知今日穿得一身劲装,手戴护臂,腰侧佩剑,背着弓箭,明显是有要务在身。

    温予棠不敢再多纠缠,将事情的原委一一道来,她声音颤抖,“此事乃我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我愿承担一切罪责,还请世子允我速将伤者送医。”

    崔知听闻,没有回答,他举起手,四周隐匿的金吾卫悉数现身。温予棠这才惊觉自己什么时候进入崔知等人的包围圈都不知道。

    “将这两人抬下山,分开救治,记录口供。”说罢,又将剑插入鞘中,看了眼温予棠,“温二小姐,还能走吗,带我上山,找到那对兄妹。”

    温予棠走得踉跄,她消耗了太多体力,极度惊恐后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天实在太冷了,她的身子也抖了起来,她强撑起精神,前面就到她遇到少年的地方了,希望他还活着。

    温予棠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扑倒在地,却被一柄剑鞘拦在胸前,她吃痛,嘴里逸出一声轻呼。

    崔知看她稳住,立刻收回了剑鞘,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接触的那处挪开,同时一手解开自己的玄色披风,递了过去,“你还需要留口气证明自己的清白。”

    温予棠没有拒绝,她顺势接过,将披风抖开系在身上,“多谢。”

    温予棠找到那少年时,他脸上已失去血色,温予棠给他裹紧的披风散在一边,破烂的棉衣也被他解开,露着胸膛,直愣愣地盯着树杈。

    “小麦!”温予棠惊呼道。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那少年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惨白的嘴唇嗫喏道,“小妹……”

    崔知眉头一皱,这人已然神志不清,是失温之兆,他立刻唤人上前救治。

    温予棠想上前帮忙,崔知一步挡住她的视线,“你要看他们脱衣服吗。”

    他实在是觉得有些无奈,温予棠似乎根本没有身为女子的自觉,她看到有人偷盗便去追,听闻有冤便去救,现在还不顾男女大防想要帮忙。

    可崔知并不感到有多意外,甚至就在方才,他还误以为和人扭打坠落下来的人是温予棠,虽然那少女身量虽和温予棠不甚相似,但身上穿的衣服可是那天温予棠去崔府曾穿过的海棠红裙,他印象很深,毕竟那日他坐在琴前,看那裙摆翻飞了许久。

    而当他发觉那人不是温予棠,他便在等着温予棠,他有种直觉。

    她一定会出现,无论是以哪种方式。

    温予棠反应过来,失温之人往往需要剥去冰冷的衣物,用正常人的体温回温,果不其然,随即便听到其他金吾卫解下衣物丢在地上的声音。

    她默默地背过身去,手里毛茸茸的手感传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崔知的披风,手里却还攥着刚才从地上捡起的自己的兔毛披风,她慌忙地先将自己的披风丢到地上,然后伸手想要解开胸前的系带。

    “不必。”崔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脏了。”

    温予棠的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眼,在崔知身上尺寸刚刚好的披风此时拖在地上,自己的脚甚至还踩在上面。

    她尴尬地挪开了脚,“我再赔世子一件。”

    “……”崔知看了一眼被温予棠扔在地上的那件月白色兔毛披风上刺眼的血迹。

    其实他不是这个意思。

    “悬素堂位于后山阵眼,雪后难行,世子带这么多人恐怕上不去。”温予棠岔开话题,她知道自己这么说八成不会影响到崔知的决定,但她还是希望崔知能允准她自己将女孩带下来,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悬素堂的位置,更不想因为自己牵连悬素堂的道童们。

    崔知不置可否,今日他们确实有公务在身,圣上当年潜邸时曾得过玉真真人照拂,所以每年会私下到访玉真观祈福,圣上无意惊动他人,只命亲卫来护,崔知率金吾卫来后山清理布防,就撞见了温予棠,他们不好耽搁太久。

    “我随你去。”说完,崔知大步向前。

    崔知明显对此处的地形很是熟悉,甚至不用温予棠引路便可找到悬素堂。

    温予棠小跑跟上,“世子认得路?”

    “来过几次。”崔知淡淡道。

    温予棠眨了眨眼,如此便好,管他怎么知道的,总归不是她告诉崔知的。

    两人脚程极快,不多时便至山顶,这里的山壁非常陡峭,仅容一人通过,刚才她带着女孩上山,在此处也不得不解开遮挡在女孩眼上的布条,崔知在此却如履平地,几步便走了过去。

    温予棠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的脚面,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掉了下去,眼前的视线陡然开阔,悬素堂像是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孤寂的皑皑白雪中,袅袅青烟升起。

    崔知逆光而立,正静静地看着她,发尾随风而动,倒是有几分不染尘埃的超然,见她过来,说道,“带路。”

    温予棠走上前,有些意外,没想到崔知这时竟想隐藏起身份来,不过既然他来过,想必也是知道这里只有几个采药的道童,不想在她们面前暴露身份罢了。

    在门前煎药的小童看到温予棠,手中煽火的扇子掉到地上,她惊叫一声,“小鱼仙子,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听到她的声音,屋内的几个道童也飞快跑了出来,簇拥着温予棠进了室内,忙里忙外地给她倒茶,来到熟悉的环境,温予棠也放松下来,一一应着。

    道童们这才注意到温予棠身后的崔知,上下打量了一圈,有人小声道,“你身后这人是谁啊?是他欺负你吗?长得如此俊俏,不是个妖精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温予棠一把捂住了道童的嘴,“胡说什么!”

    小道童拼尽全力将自己挣脱出来,声音也不由地大了起来,“你身上的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

    “你们竟然偷看!!!”温予棠羞了个大红脸,她平时在道观无事,又不用像温家姐妹一样把时间砸在琴棋书画或者女红上,平日里喜欢干嘛就干嘛,所以每天不是在山林闲逛就是在看闲书,她尤为热爱地川风貌图或志怪杂集,那书为了吸人眼球,偶尔也有那帅气俊美风流的精怪爱上捉妖道姑的桥段,谁料被这些道童记在了脑里。

    崔知正抱着双臂四处打量,听到这也不由得看了一眼温予棠,他面无波澜,但温予棠却感觉自己看到崔知的眉毛一挑,好似在说,‘原来你有这种爱好?’

    温予棠感觉自己耳垂发热,她迅速转移话题,走向角落里的女孩,问道“现在可是能开口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摇摇头,道童们说道,“哪有那么快,要将要吃上三天才可痊愈,现在强行开口,恐怕有损声带,以后说话都不好听了。”

    温予棠放下心来,她转向崔知,“既如此,请公子稍等,我去换一身衣服,便随公子下山。”

    温予棠带了个道童进了内室,出来时换了一身青色道袍,道袍偏大,乍一看还以为是男子衣物,头发简单盘起,脸上的血迹也擦了个干净。

    崔知已将屋内外查验完毕,看到温予棠,眉头微蹙,“走吧。”

    温予棠点点头,将手里的包袱往身上一背,再抬起头,却见崔知把自己的披风又穿在了身上。

    ‘不是嫌脏吗?’温予棠心想,她不敢多问,系上了问道童拿来的帔子。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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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路比上山还要难些,温予棠一手拎着木棍,一手拽着小米,走得摇摇欲坠,每当崔知以为她要跌倒时,她却总能以一个诡异的姿势稳住平衡站起来。

    这一路便到了玉真观,金吾卫还有两人在等崔知,见崔知来了,立刻将马牵了过来,崔知翻身上马,吩咐道:“将这二人送去府衙问询。”

    温予棠扶着小米上了马车,刚坐定,就听刚已远离的马蹄声又急速极速逼近,她从车里探出头去,就见崔知又骑马折返了,穿在自己身上过长的披风在他身后飞舞,倒是看不出被自己踩脏的污渍。

    只见崔知勒马,弯腰在金吾卫旁边低声说了几句,眼神不经意地看了自己一眼,便又头也不回地走了。

    温予棠摸不着头脑,缩回车里,她有些丧气。

    自己当时抓住这对兄妹第一个念头也是送官,没想到这一顿折腾回来,还是殊途同归,还把自己和落珠也搭进去了。

    温予棠突然想起那日抽出来的下下签,也许老天爷都在警醒她吧,可是她还是不听话,今日去过官府,不知回到家中又有怎样的狂风暴雨,看来她要在玉真观一直住下去了。

    进了昌盛坊府衙,巡检和录事已等候多时,温予棠被带入内堂记录口供,她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并将自己这几日的见闻都说了出来。

    录事将她所说之事记录完毕,巡检开口道,“温二小姐来之前,我们已去宝凤楼和昌盛坊内各处取了人证口供,和二小姐所言不差,案卷上会如实记载。”

    巡检一顿,又道:“但官府卷宗非常人可查,外人不得而知……”

    温予棠正行着礼,猛然抬起头,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要她不要同外人说起,分明是在保护她的名声。

    见她不答,巡检又说道,“癞子章毕竟是成年男子,实非温二小姐一闺阁女子可与之抗衡,即便温二小姐侠义之心救下这对兄妹,也应将其交与官府,我们自会查清。”

    这话就像是那日崔知在国公府提醒她的一样。

    温予棠忽然想起刚才去而复返的崔知,想必巡检这话是这位金吾卫副指挥使的手笔。

    崔知会怎样说?如果她老实交待,便让巡检放过她们二人?在她今日撞见崔知之前,崔知又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多谢二位大人。”温予棠垂眸,她累了,不想去想了。

    她出了门,就见落珠在一旁等她,温予棠快步上前,拉着落珠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

    落珠不仅人没事,身上也没什么多余的伤痕,也问询时也没有用刑,她终于松了口气,“癞子章呢?”

    “万幸掉落时挂了下树,调转了方向,我摔在了癞子章身上,他受了重伤,已经被收监了,但小麦小米二人也要等官府查验清白后方能放出来。”

    “嗯……”温予棠拉着落珠道,“眼下天这么冷,他们这般虚弱,少不了落下病根,我们去买两件棉衣送进去。”

    昌盛坊府衙内关押的都不是重犯,允许在狱卒的看管下探视,监牢内也算干净,没什么血腥味。

    温予棠在狱卒的带领下走到关押兄妹的地方,小米正趴在昏迷的小麦身旁低低啜泣,她嗓音嘶哑,犹如泣血,“哥哥……我是小米,快醒醒……”

    听到有脚步渐进,小米抬起头,看到了温予棠,她从地上爬过来,拽着栏杆问道:“仙子姐姐,我们会死吗?”

    温予棠捏紧了棉衣,小米还是强行开口了……女孩的年岁不足以理解发生的这一切,以为被官府抓了就会掉脑袋。

    温予棠柔声道,“不会。”

    说完这两个字,温予棠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其实也没什么把握。

    小米抹了把眼泪,“太好了,肯定是娘在天上保佑我们,让我们遇到了仙子姐姐,您真是神仙一样,不仅治好了我的嗓子,还让我们兄妹团聚。”

    看着她满脸希冀的样子,温予棠觉得胸口一阵闷堵,她勉强笑了下,将棉衣留下,答应小米到时来接他们。

    她无处可去,也不想自己和落珠这般狼狈模样被佟氏发现了去,转身便回了玉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