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予棠因病在香园住了小半个月,倒不是她真的病得有多重,而是连日的大雪下得路上泥泞不堪,车马难行,这便在温府住下了。
温老太太虽然和温予棠没什么感情,但毕竟这是她小儿子的女儿,倒免去了温予棠的晨昏定省,送了一堆补药过来让她好生休养。温予棠这几日没事做,只知道坐在窗前发呆,直到这日天晴,她终于出了香园。
温家千好万好,终是比不得玉真观的自在日子。
“主母。”温予棠来到佟氏的院子,她身穿一袭珊瑚粉莲花纹夹袄外披了件白色兔毛披风,看起来气色不错。
佟氏温予棠来倒也放下了手里的账本,“予棠有何事?”
“明日便去国公府赴宴了,我瞧着今日天气晴朗,想上街去逛逛。”
佟氏看了眼温予棠的发髻,对于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她穿得素净了一些。
“从我私库里支五百两银给二小姐,遇到喜欢的头面首饰就买下,如果不够就记在温府账上,伯母送你。”她吩咐桃籽,又从桌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块牌子递到温予棠手中,拍了拍,“注意安全。”
“谢过主母。”温予棠告退,她支了一辆马车和一个马夫就出门了。
马车停在闹市中,温予棠下了车,抬眼看了眼面前的紫檀木牌匾,上面用金漆写着三个大字‘宝凤楼’。
这是京中官宦世家夫人小姐最喜去的铺子,当下京城时兴的头面大多都是从这里订制的,往往一推出便能风靡全城,五百两银,或许够在平常的铺子里买上一套还绰绰有余,这里却是万万不够的。
温予棠大步迈入。
“娘子万安。”迎上来的是宝凤楼的侍女,“娘子是否有预定雅间,是来看货还是定制?”
温予棠微微颌首,正要作答,却听旁边道,“二姐姐。”
定睛一看,是温舒意。
“三妹妹。”
“二姐姐竟是先到了,是我和姐妹们吃茶耽搁了,你没多等吧。”温舒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家闺秀,佟氏将她养得落落大方,显然,温舒意似乎不想将二人平淡普通的姐妹关系公布于众,现在表现得很是热络。
对于这份莫须有的邀约,温予棠倒不会故意落人面子,“怎会,我也是刚到。”
她目光落到温舒意身后的两个女孩,一位身穿红衣,头戴雀鸟金簪,一位着淡蓝色圆领袄,手持金桂银丝手炉。
“这两位是李府五小姐和裴府二小姐。”温舒意先后向两人介绍,“这是我二姐姐。”
“予棠见过两位妹妹。”温予棠行礼。
红衣女孩先行礼道,“姐姐客气了,可唤我时莺。”
“裴清韵。”另一位女孩说道。
这两人的名号一出,温予棠倒是了然了,李时莺是吏部尚书之女,她那老爹素爱养鸟,得一爱女,就起了这名字。至于裴清韵,谁人不知裴家世代皆为杏林圣手,悬壶济世。
见了礼,温舒意便让女侍将几人引至雅间,明日国公府设宴,她们特地来取之前订好的头面的,女孩们正是如花的年级,对这种场合最是看中,都不想被其他姑娘比下去,更是怕万一遇到如意郎君,自己打扮得不够美。
温舒意定了一套梅花金项圈配步摇,花瓣用上好的碧玺雕刻而成,极为逼真,锦红垂枝,花蕊为金丝搓成,迎风盛开。
‘好东西。’温予棠心里想到,‘若是用白玉衬则更美极,梅为高洁之花,白雪落梅,一副高洁不屈之意,怕是众夫人更喜欢的品性。’
温舒意却很满意,她整理了下耳后的鬓发,眼中蓄着一汪春水,柔美娴静,她知道自己是个美人,直到在从镜中对上温予棠的眼神。
温予棠正专注地盯着她,眼神中全是坦然和率真,温舒意顿觉自己矫揉造作,她脸上一红,道,“姐姐可有什么喜欢的款式,我让女侍呈上来。”
“你知道我平日里不喜打扮,不如妹妹懂行,就呈一些简单的样式吧。”
李时莺和裴清韵放下手里的头面,悄悄打量着温予棠,她们皆是官宦家的女儿,平日里往来就多,对于温予棠的身世或多或少都有耳闻,对这个经常住在玉真观的温家二小姐很是好奇。
温予棠今日略着粉黛,发髻上只簪了一枝青玉香瓜簪,生得一副好模样,明润的杏眼藏着一丝灵动,嘴唇不点而红,肤若凝脂,额头饱满圆润,越看越喜气和善,可她又身量较一般女子高些,举手投足一股爽利,和温舒意的解语花般的温柔小意很是不同。
温予棠象征性的看了一圈,随手一指仿葫芦型的玉髓耳坠,“就它了吧。”
几人吩咐女侍将自己的头面放入马车里,温予棠直接戴上了耳坠,正当她们下楼时,却听闻门外传来吵闹之声。
李时莺的丫鬟正大声哭诉,“来人呐,光天化日,竟有贼子偷盗。”
这可是反了天了,要知道这里可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也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里闹事,不过这名贼子想来也是踩过点的,宝凤楼为女子开的铺子,铺内的伙计也均为女侍,估摸着是刚好看到几人是姐妹出游,身边没带护院,于是抢了就跑。
李时莺快步走过去,她细长的眼睛本就有些威严,此时恼了更是射出一道凶光,她低声训斥道,“叫喊什么,不嫌丢人吗,这也好丢得的?你这条贱命赔得起吗?”
被她训斥的小丫鬟脸上惨白,瘦弱的肩膀瑟缩,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她绞着帕子的双手颤抖,想跪下又怕李时莺继续发作嫌她丢人。
温予棠脚步一顿,拳头握紧又放开,最终似是做了什么决定,拿起店内案上的薄纱帷帽,又看了眼置于多宝架上的一把未开刃的佩剑,“借用一下。”
说罢,便追出门去。
她两三步便跑出了门外,只见她解了宝凤楼的马,旋即飞身上马,雪后初霁的阳光落在马上的人身上,只觉那件珊瑚粉的莲花夹袄金光闪闪,绿色裙摆上的莲叶瓣瓣盛开,她一手持剑拉住缰绳,另外一只手将帷帽戴上,风吹开她面前的柔纱,神女玉姿,丹唇轻启,“驾!”
宝凤楼的马匹多为妇人接送准备,平日里都由侍者牵引,很是温顺,何曾有这般恣意洒脱之时,长嘶一声,犹如利箭脱弦。
寒风瑟瑟,温予棠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今日出门没多穿一些,更是后悔自己此举冲动了,这些首饰对于吏部尚书嫡女来说也不过新鲜几天,自己和李时莺本人更是没什么交情,犯不着为了她冒这个险。
不过是小丫鬟那双绞着帕子的手上的伤痕累累,看着让人于心不忍,这种做奴婢的,自然是贵人的脚下尘泥,匍匐在地都不会被多看一眼,被打骂两句也是家常便饭,她们的命是主子赏得,就是吃这碗饭的,能活着就行,管它这碗饭里混得是血还是泪呢?
温予棠叹了口气,她就当自己行善积德了吧!
马蹄飞驰,温予棠渐渐逼近那二人才注意到,抢走东西的分明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她喝道,“快将你们手里的东西交出来!”
那两个小贼听闻却跑得更快了,转身便入了小巷内,这里是昌盛坊后街,在此做生意的商户多半居于此,正因为商户众多,此处是巡防营重点巡查的地界,所以温舒意她们才敢带着几个丫鬟便上街采买,这两个小贼才能兵行险着,真抢了东西去。
眼见道路越来越复杂狭窄,温予棠也不得不伏低身子才能让马儿勉强通过,她的袖口已被杂物勾破,温予棠心下一紧,前几日刚闯了祸,要是今天再惹出什么麻烦,恐怕那位大伯母八成要禁她足了。
又一个闪躲,温予棠看到挂在屋檐下晒干葫芦,电光火石之间,她夹紧马腹,左手持剑,后仰着将绳子割断,右手拿到葫芦便掷了出去!
看来今天葫芦是她的吉祥物!
‘砰。’后面那个跑得慢些的小贼摔倒在地,前面那人脚下犹豫,正欲搀起,又发觉温予棠已策马逼近,终是头也不回的跑了。
温予棠勒紧缰绳,翻身下马,一剑横在那小贼的脖颈处,“你同伙呢?你们在何处销赃,快说,不然我提你去报官。”
那小贼趴在地上,身上的衣衫沾满了泥土,正值初冬,穿得却很是单薄,脚上的草鞋包不住脚,露出被冻得红肿发裂的脚后跟,他没抬头,只是转过身来不住地在地上磕起头来,一丝鲜红顺着石板路蜿蜒,沾到了温予棠的鞋上。
温予棠后退一步,手上的剑却没松开,“说话!”
小贼抬起头来,眼里蓄满了眼泪,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却死咬着嘴唇,不肯吭声。
是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正僵持着,墙角传来一丝响动,温予棠握紧剑柄,眸子死死盯着那处。
竟然是刚才跑掉的小贼!他又回来了!
这是个比女孩略大些的瘦弱男孩,也不过十一二的样子,只见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递上李时莺的首饰盒子,“求娘子饶过我妹妹,我愿一己承担,您抓我去官府吧。”
“你们是共犯,罪责在谁自有官府裁夺。”
那男孩急了,跪着往前爬了几步,“求求您了,砍头我也认,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你们有何情由自取官府那里陈述,不必与我多谈!将东西拿来!”
自己剑下的女孩听到要砍头,更是着急,她嘴里“啊……啊……”叫着,竟是狠下心来往剑身上撞,温予棠瞳孔微缩,立刻将剑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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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谁料那女孩用力极大,手心被她撞得发麻!
预想中的恐怖画面没有发生,这宝凤楼的剑身均未开刃,她斥道,“你!”
那男孩也被吓蒙,扔了手里的盒子就朝着女孩扑来,看到女孩没事,才抱头痛哭起来。
这两个小贼如此惊慌失措,断不会再翻出更大的风浪,京城内巡捕衙门的人一会便也会寻到此处,她只要在这里等待,再将二人交出去便可。
温予棠无奈,将首饰盒子捡起,站在一旁。
“都怪我,要是我不听那癞子章的话,才不会连累你……我愧对娘的嘱托,我应该找个正经活计……”男孩哭得鼻涕眼泪都混在一起流到嘴里,哼哧哼哧地说,“妹妹,我对不住你……”
温予棠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只听那男孩更加放肆的大哭起来,“妹妹,我想娘亲了……”
那女孩也委屈至极,想要说话,可是却只能发出‘啊啊’声来。
温予棠道,“她不会说话?”
……这嘴!还是没管住!
“妹妹会说话,她是被毒哑了!”
“毒?”温予棠诧异,这两人一身小叫花子打扮,谁犯得着去毒他们呢,“是误食了什么吗?”
“不是!就是被那癞子章害得!“男孩似是气极了,脸色涨红。“娘靠积蓄在昌盛坊盘了个小摊子卖吃食养我和妹妹,那癞子章瞧我娘一个寡妇,动不动就上门说要提高租金,娘一气之下病了……”
他愤怒的声音又呜咽起来,“娘没多久就去了,我和妹妹没有去处,一直流落街头……谁料有天妹妹被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这时癞子章说只要能帮他偷来银钱,就给我们解药……”
温予棠心里有些煎熬,她只是一个闺阁小姐,断不了这门案子,远处传来巡捕营的声音,估计很快就要找到几人了。
她叹了口气,扶起了小女孩,素手白皙,指甲莹润,和那女孩破烂脏污的袖口格格不入,但她就这样握了上去,“我不知你此言真假,但你既然掉头回来找你妹妹,我便信你一回,我会将你妹妹带走,你也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三日后卯时三刻,去玉真观寻一叫小鱼的道姑,到时我自会查清,如若你撒谎,你便再也见不到你妹妹。”
说罢,她将女孩托举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扬长而去,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男孩呆坐在原地不知所措。
一阵风吹来,吹开了她面前的柔纱,她的表情无悲无喜,却莫名的让人信任,男孩看到她的眼神,似是惊醒了,下了很大决心一样站起身来,没入小巷逃走了。
□□的马有些不安,温予棠也觉得艰难,她右手搂着女孩抓着缰绳,左手不得不提着剑,还要用胳膊夹住李时莺的首饰盒,她要快些将女孩送走再赶回宝凤楼,这条小路她不熟识,再耽搁下去时间就有点久了,她将帷帽摘下,盖到了女孩的头上,又将披风系带解开,塞到女孩怀里。
“自己穿上!”随即催促马儿跑到大路上。
女孩从头到脚都被遮住了,如果不是仔细观察她的鞋子便不会被人发现,只会觉得这马上的小娘子好生厉害,自己骑马还能带个小童。
眼见着靠近玉真观了,这周遭都是官宦人家的宅邸,来往的多是达官贵人,温予棠更是紧张,她很怕撞到巡捕营的人,她手里拿着首饰盒,又带着‘犯人’,如若撞上了不把人交出去,便难免被误会她包庇二人。
虽然她确实是包庇了!但不是温予棠不相信衙门的人,而是她怕等到这两个孩子真熬到上公堂指证,少不了被扒上几层皮,能不能撑到正义到来的那天都说不准。
可怕什么来什么,身后传来了巡捕营的声音,温予棠做贼心虚,她将剑和盒子都塞到女孩的怀里,抓紧缰绳,瞬间就拉开了距离,可是她没注意到,自己右耳的耳坠滑落下来,掉到了地上。
有人走过来,驻足在这耳坠前,只见那靴底一尘不染,随即,一只手伸出来,将地上的耳坠捡起,这手修长有力,筋骨分明,正捏着那玉髓,眼神却看向远处飞驰而去的珊瑚粉背影。
“世子?”旁边的人唤道。
被唤作世子的男子转身,他看起来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岁数,身着玄色金丝祥云锦袍,生了双丹凤眼,眉压眼,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看起来满是威严矜贵。
他收起眼中的锋芒,伸手将那耳坠子递了出去,“送你。”
另外那人急急忙忙接下这耳坠,握在手心里,“这是只女子的耳坠?世子是从何处得来?”
“地上捡的,可能逃命时掉下的。”他说罢便翻身上马,作了一揖,“明日崔府设宴,母亲的贴子已送入裴府,裴大人明日请务必前来,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