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贵人知我甜 > 1. 兄妹(一)
    是夜。

    一双眸子盯着床上的淡青色的纱帐,漆黑的瞳孔逐渐失焦,口中的呼吸也愈发急促,耳边传来焦急的哭声:“小姐,你坚持一下,大夫马上就来了。”

    床上的女子面色苍白,俨然一副将死之兆,她觉得眼皮很重,刚才还清晰的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她怎么没早日发觉,这帐子在夜里竟和那披麻戴孝的白色差不多,一晃眼就看岔了去,“真是……不吉利……”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把最后一口生气吐了出来,随着桌上的烛芯爆亮,眼前清晰了一瞬,但很快就变得愈来愈黑,随即,意识也彻底消失了。

    漆黑的庭院中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个小丫鬟步履匆匆,嘴里小声念叨着,“大夫,白日里您来瞧过的呀,说我们二小姐只是落水受惊,静养就好,这怎的晚上又发起高热来。”

    那中年男子背着药箱,脚步也快了起来,“哎呦,现在也刚入冬,连雪也没下过一场,您家二小姐不过片刻便上了岸送回府,驱寒汤药也第一时间服用了,就算是受惊发热,也断不会昏厥,怕是身子底本来就薄弱,待我再诊一下脉。”

    “您可要看仔细了。”那领头的小丫鬟眉头微蹙,“我们主母说了,二小姐落水本就失了脸面,所幸是立刻被仆从所救,看到的人不多,但这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的传开了去,少不得被人笑话多时。”

    “好好好……”大夫紧跟上,进了房间。

    声音渐渐低去,院落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余庭中已凋零许久的枯树兀自矗立,呆呆的望着满园漆黑。

    前厅。

    正中央的梨木方椅上坐着一位老妇,低梳着卧髻,揉着眉心道:“老大媳妇,二小姐如何了?”

    侧坐在旁的妇人身体向前微倾,恭敬的答道:“已请大夫过来了,按说当是无碍。”

    “老四家的这个本来亲事就不易,难得借着这次将军府设宴机会找各家相看一下,不成倒也罢了,怎得人刚进府就跌进水里。”温老太太语气责备,“你是个稳重的,以往带着几个姑娘出门都是万事小心,还好今日未惊动太多人,不然这温家的脸面该往哪里放,其他几个姐儿还怎么说亲。”

    “母亲,今日人多,也没看清个所以,许是予棠自己不当心踩空了,失了礼数。”中年妇人面色也有些难看,她似是怕老太太误会,又补了句,“您知道的,二小姐的亲事我一向放在心上,小叔不在京中,她又没亲生母亲照拂,着实是可怜,我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爱的,只不过这几年她在玉真观修行,在家的日子不多,我正和三姑娘叮嘱好好照顾她二姐,莫要失了礼数,就出了这当岔子。”

    温老太太叹了口气,“罢了,再过些时日,等二小姐痊愈,你再找几家相看相看,等老四归京述职时,趁早把她的婚事定下来,过年就十八了,可再拖不得了。”

    她似是又想到什么,“实在不行,你们佟家有无合适的表亲,虽是门楣稍低,至少背靠你们佟家,倒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听到温老太太打上了自家的主意,佟氏面色不显,心里却翻了个白眼,“母亲说的是。”

    倒不是她嫌弃温家,温家老爷子去世前任礼部尚书,几个儿子也有出息,她嫁给温家嫡长子温崇岳时他刚入仕,在温老爷子的筹谋下倒也算子承父业,温老爷子去世后迁升礼部侍郎。

    温家二房和三房是姨娘所出,也还算本分,现在经温崇岳引荐,老二温怀亭任礼部员外,老三温池墨则帮着温家上下打点,做点皇家生意。温予棠的父亲温临渊是温家唯一的武将,被圣上亲封怀化将军。

    这样的家世配她佟家的不成器的表亲,也是绰绰有余,但坏就坏在她本人身上。

    当年温家四郎十六岁时远赴凉州任凉州主事,虽是文职,倒也年少有为,前途一片大好。

    温家老太太是日夜祷告,生怕时局动荡,让她失了心爱的小儿子。头一年倒还安稳,谁料天不遂人愿,第三年冬凉州便起战事,这年春日闹蝗灾,夏日遭水患,收成时八月霜冻,九月飞雪下了半月,终是颗粒无收。

    硕金不似我朝疆土辽阔,民富国强,为过寒冬,甚至深入凉州腹地抢夺粮草,冲突愈演愈烈,竟是开战了。

    温临渊就是这时候失去了联络,直至次年春,温老爷子收到了他的家书,硕金突袭凉州时,身为凉州主事的温临渊正在营中清点粮草,他遇袭昏迷,所幸祖宗保佑,三个月后醒了过来。

    按理说受了如此重伤,当回京另择官位的,温老爷子更是上下打点,多番筹谋,却只换来了温临渊的两个字。

    “不回。”

    父子俩就此犟上了,谁料温老爷子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最后还是温崇岳修书,将已及弱冠的温临渊叫了回来,更是想趁此机会将他的婚事定下来,给病入膏肓的温老爷子冲冲喜。

    就是这次,温临渊带回来了一个女童。

    谁能想到从小就不近女色的温临渊,竟在刚到凉州的时就与人私定终身,如今竟带回来已经三岁的温予棠。

    温家阖府震惊,但温临渊对那女子的家世缄口不提,温老爷子被气得病情更是雪上加霜,弥留之际才逼问了个大概。

    温家只知温予棠的生母是凉州一医官女子,已经不在人世了,温家急着为温临渊张罗亲事,可他说什么也不肯,日夜守在父亲床前尽了最后的孝道,便又回凉州去了,只留下了一句话,‘我不配做她父亲。万望母亲、大哥好生呵护,若入宗族,便叫予棠吧。’

    温老爷子仙去后,温崇岳作为家主,对外宣称温临渊曾有一门娃娃亲,赴任凉州时怕战事吃紧,将婚事耽搁掉,于是只在宗族内办了喜事,就携夫人去了凉州,可惜在凉州生下温予棠后身子不好,玉殒香消了。

    这次归家,便是温临渊带回来入族谱,排行老二。

    可温府上下皆知,二小姐无母,也似无父。

    “主母。”被派去给温予棠请大夫的丫鬟桃籽回来了,她刚想轻声和佟氏讲,又看了眼端坐在主位上的温老太太,直接‘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身体低伏,道:“二小姐情况不好,大夫已在多处大穴下针了,主母是否过去看看?”

    “怎会如此?”佟氏大惊,她站起来身来,她虽不待见这个侄女,但是不代表她不把温予棠的安危放在心上,再怎么说,温予棠也是温临渊唯一的女儿。

    “母亲。”佟氏行礼,“我先去香园看看。”

    针入百会,气脉从头顶游入全身经络,一股温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处处逢生,停滞的血液重新奔腾,似是推开了干涸许久的河流,最后,又重归于一点,静默下来,不过这次,平静的表象下蕴藏着更大的力量。

    温予棠的眉心拧在一起,细若游丝的的呻吟从口中逸出,她的头痛得厉害,眼下还未清醒,脑海里思绪交织在一起,像团浆糊。

    她昨日正在观里打坐,佟氏身边的桃籽就带了口信过来,说明日将军府宴请,主母邀二小姐归家。

    温予棠对此已见怪不怪,玉真观离温府不远,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三年前她来观里小住,温老太太和佟氏一开始还经常来叫她归家,可时日一长,温府似乎已习惯了她住在这里,反而是家里有个什么事,才来叫她回府。

    温予棠早就知道今日这场宴请,今日是宣德将军府程夫人嫡次子和嫡女的生辰,程夫人早一个月就已来道观里祈福占吉。

    温予棠虽然未正式修行,可住了三年,观中的事务也多有帮忙参与,程夫人来时,温予棠正在给自己起卦。

    下下签。

    温予棠面色不显,对着玉真仙人道,“予棠先告退。”

    玉真仙人没理程夫人的挂签,反而盯着温予棠,眸中微动,“你心思不定,既是祸,祸兮福所倚,今日归家,万事皆要小心,若遇机缘,或可去伪存真,死生异位。”

    不过是下下签,反正在温家她也从未有过什么上上签。

    但没想到这所谓的祸事竟然是一进门就头上挨了下,脚下一滑,就掉进了水里,坠入的瞬间,她只余光瞥见花园里假山上有个小孩的身影一闪而过。

    原来下下签的解注在这里,是个熊孩子!

    她小的时候无父母照拂,在温家可是乖顺得很,佟氏说一她绝不说二,到祖母身边更是低眉顺眼百般讨好,这般打闹玩弹弓可是从未有过。

    ‘没有吗?’温予棠突然有些犹疑,脑内是自己在猎猎寒风中拿着个羊皮弹弓吵闹追逐着温临渊的画面,院中来往都是穿着盔甲的军人,自己穿得像个球一样跑来跑去,地上的白雪被踩得‘吱吱’作响。

    这不是在温府,是在凉州。

    是她归京前的记忆。

    对啊……她是有三岁前的记忆的……可是为什么随着温临渊归京后却全部消失了呢……

    忽而,庭中已凋零多日的枯树枝枒像是突然活过来般,微微颤抖着,随即寒风卷着星星点点的白雪吹了过来,是初雪来了。

    “哥哥……”

    温予棠醒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可是哪里还不舒服?”

    温予棠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她微微扭头,看到旁边自己的丫鬟落珠神色焦急,白天来给她诊治过的大夫坐在一旁,见她醒了,立刻又为她诊脉。

    “万幸。”大夫长吁口气,“应是有气血淤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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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脑中,现在经脉顺畅,再服几方汤药,休养数日就好了。”

    “气血淤堵?”落珠急道,“我们小姐平日在观里修道,每日都跟着仙人们打坐锻炼,怎会有淤堵之气,这淤堵可是小姐心事过重导致的?”

    “落珠,不得无礼。”温予棠回过神来,“白日里忘记和大夫说了,我落水时不小心撞到了头,许是这个原因。”

    “无碍,无碍。”大夫站起来,对温予棠作了一揖,“二小姐近日要好生安养,注意风寒,我这便去开药方。”

    落珠送走大夫,快步走回床前,将垫子塞入温予棠腰后,道,“刚才桃籽去请主母了,小姐刚才念叨大公子作甚,难道小姐今日落水与大公子有关?可大公子在前厅啊……”

    温予棠动作一顿,“我找大公子?”

    “是啊,您刚才一直念叨着‘哥哥’。不是大公子还有谁?”落珠倒吸一口气,面色惨白“不会是姑娘在玉真观认识了哪位郎君吧……”

    温予棠愣了,她想起刚才昏迷中脑内闪过的画面,梦中的人绝对不是她这位长兄作为温崇岳的嫡长子,被寄予厚望,醉心学业,对家中兄弟手足都很是淡漠,更不要说这些姊妹间的闺阁情分。

    她和这位兄长很是不熟!

    “予棠……”佟氏的声音传来。

    落珠和温予棠赶忙闭上嘴,“主母……”

    “好孩子。”佟氏坐到温予棠床边,“今日你受罪了,这几日就好生在家安养,别去观中了。”

    “是。”温予棠轻声应下,她觉得她大伯母不是真心关心她倒也不必在这装好人,自己刚清醒,就先惦记起什么时候送她回去。

    佟氏又掖了掖温予棠的被子,“你平日经常不在家里住着,但这寝被伯母可是吩咐丫鬟们日日晒着,暖和着呢。我赶过来时发现外面下雪了,已经让桃籽给你添些炭火了,这入了冬你又落了水,可一定不能再着凉。”

    佟氏又看向落珠,“你可要注意着点主子,炭烧光了再给你们小姐续上,但要注意着点门窗,定要开条小缝透透气。”

    她吩咐好,转过头来微笑着,盯着温予棠。

    “你们……在说哪位郎君?”

    “……”落珠只觉得毛骨悚然!

    听闻佟氏嫁入温家二十余年,长袖善舞,进退有度,打理阖府上下无不妥帖,落珠多次见她也觉得亲切有加,可陡然一问,便叫人无法作答。

    她暗自懊恼,这都怪她!她不是从小就服侍温予棠的贴身丫鬟,当年家里养不起,她就被送入玉真观准备出家做道姑,正在偷偷哭呢,竟被第一次到玉真观修行的温予棠捡走做小丫鬟了,她出身小门小户,又在玉真观自由散漫惯了,怎会多嘴就被佟氏听了去。

    “是说大伯母此次携我赴宴,是准备给我相看如意郎君,予棠感念大伯母好意,全凭大伯母做主。”

    落珠对自家姑娘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暗自佩服,温予棠却丝毫不觉。

    无论之前她们之前在讨论什么,都不重要,佟氏只要听到自己想要的表态和答案,便不会多管闲事。

    “还是你最听话。”果然不出所料,佟氏并未多言,“你抓紧把身子养好,过几日国公府设宴,邀了多家前去,你也随我去吧。”

    “您费心了。”

    打发走佟氏,温予棠的思绪却飞到了千里之外,她对温家的事毫不在乎,大房有什么前程好事她也沾不上光,只要这样客客气气别来找她麻烦便好。她在意的是刚才的梦境,都说人会忘了小时候的记忆,她一直也是这么觉得的,也许只是自己记性不好,所以三岁以前的事情都是一片空白。

    可再仔细一想,佟氏的嫡女温舒意比自己小了一岁,每每和她一起在温老太太膝前侍奉时,温老太太总会说起温舒意婴儿时期的趣事,温舒意也是能有些印象接上几句的,真当是含饴弄孙的其乐融融的场面。

    可她呢?

    如若不是刚才的那场梦,这样的画面在她这十余年的记忆中根本不曾有片刻停留。

    “小姐,您还好吗?”落珠有些担忧,“我刚才说错话了,您罚我吧。”

    温予棠轻笑,“我没怪你,更何况我若是有如意郎君,她们会尊重我的选择吗?“

    “也对,小姐这么多年在玉真观也不见得家里有多么关心,如果不是将军在家书中关心您的亲事,怕是巴不得您不说亲呢。”

    ”外面下雪啦?”温予棠似是没听到。

    “是呢,雪势极大,鹅毛一样。”

    温予棠望着窗缝透着的那一丝雪夜,看着被吹入房中的雪花洇出一片片水渍。

    那凉州的雪,又会有多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