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被迫嫁给病秧子 > 6. 记一辈子的话
    “哎呦!那可真是件好事,也算是给禁军拔除了一颗毒瘤。”

    沈荣华见阿薇坐得四平八稳,低垂着眼,一点不像高兴的样子,心里默默说了句“完了!”

    满江波也看出不对,重重咳了一声,见阿薇还是没什么反应,脸色瞬间阴沉。

    厅里没有女使伺候,她们都在院子里,可是门开着,里面若是大声些说话,也是听得见的。

    沈荣华给了门外站得最近的女使檀画一个眼色,檀画就熟练地将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外,还关上了院门。

    钱家的事,是一根深深打进肉里的钉子。

    虽然只在阿薇心里待了两日,但她已经习惯了,可满江波今日再提起,试图想要把钉子拔出去,结痂的伤疤破开流血,她又开始痛得死去活来。

    而且,这个消息,半分都没有叫她觉得痛快。

    阿薇揪着自己的裙摆和裙摆下的肉,努力叫自己显得平静,可还是被看出来了。女使们的脚步声虽然很轻,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真的笑不出来。

    满江波手握拳放在桌上,刚好是阿薇余光可以瞄到的位置。

    他语重心长道:“钱家母子是苦命人,你为他们的逝去感到难过,这是人之常情。可这只是一时的,长久地沉湎于悲痛,那就是懦弱,是你脑袋不清楚。”

    沈荣华上前抱住阿薇,捂住她的耳朵,警告地瞪着满江波:“在饭桌上说这些干什么。”

    满江波自认已经足够克制了,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拍着桌子:“我哪里说得不对,她还想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叫钱家母子死而复生不成?那我不行,我只是人,不是神,做不到这种事!”

    “好了,好了,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沈荣华一手紧紧环抱着阿薇的脑袋,伸出另一只手去拍打满江波,叫他不要再说了。

    满江波站起身躲开沈荣华的手,退远了一步后指着沈荣华:“你别再护着她了,你能护她一辈子吗?就是因为你事事都护着她,跟块豆腐一样揣在怀里,就怕她摔了、碰了,她现在才会这么脆弱,一点事都禁不得!”

    沈荣华刚想反驳,阿薇就轻轻推开了他,用手背抹掉眼泪,可牙却紧咬着,硬撑着一声不吭。

    沈荣华心一下就软了,她也知道满江波说的不错,得让孩子吃点苦头才能长大,可这怎么舍得……

    满江波的心比她硬,还在继续说:“那两个禁军已经因为杀人罪判了斩刑,开封府判案是讲证据的,不是你说他们有罪,他们就有罪的!你是谁啊?都已经判了你还要怎么样,叫他们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还是要诛三族,你才满意吗?”

    “说什么呢?你要发脾气回你的军营去。你不是说要操练吗?现在就走吧。”

    沈荣华不管满江波,拉起阿薇就往外走。

    满江波气狠了,追上前沉声说着:“满月薇,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在这里哭,哭死了外面的天都不会变。难道你掉几滴眼泪,开封府、朝廷还是金国和辽国,他们就会改吗?不会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因为你不满意、你不高兴就迁就你的,除了你这个好阿娘!”

    “好了!说够了没有!”

    沈荣华放开阿薇的手,扑上来推搡满江波:“你说够了没有,口口声声都是大道理,这是家里,不是军营,没人想听你说这些!”

    满江波连连避开,但还是绕着圈地靠近阿薇。

    阿薇已经没在哭了,满江波的话她也一个字不漏地听见了。她没想怎么样,更没想诛三族什么的,她只是,只是……

    觉得高兴不起来而已。

    可是满江波还是一直不停,不停地说,好像她犯了什么大罪,必须要受到惩戒一样。

    阿薇转向满江波,在极度克制之下,她的五官应该已经扭曲了,连呼吸里都带着酸味。

    满江波停在她身前,叉着腰:“你瞪着我做什么?觉得不服气,觉得你自己有道理,你连话你都说不清,你还能……”

    沈荣华及时打断,一巴掌扇在了满江波头上:“你发什么疯,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你!”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她又不是哑巴,都这么大了,一句整话都说不清,看了多少大夫,你还不明白吗?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沈荣华也气红了眼,觉得满江波真是没救了,被痰迷了心了,说也说不通,打也打不痛,跟个石墩子一样。

    她上前拉过阿薇:“走,我们走,不理他,叫他一个人在这里发疯。”

    阿薇没动,但也没扯开沈荣华的手,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满江波也沉默下来,只余胸口剧烈起伏带来的呼吸声。

    “我知道。”头先三个字还很艰涩,她的舌头还因为激动和紧张在发抖,之后就顺畅了起来:“可那又怎么样,你想我笑,我就是笑不出来。如果,这个世道容不下我,那就让它来找我好了,我才不怕!”

    满江波耐着性子听完,但还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自己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道,看看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他们才能代表这个世道。你不怕?你能干什么,你又会什么?你凭什么……唉!”

    满江波自己说不下去了,长叹一声,一甩袖后大踏步走到门边,踹了下门后,又翻墙离开了。

    沈荣华见满江波好不容易走了,心里刚松一口气,想着没人拱火,阿薇还是好哄的。

    许是这两日阿薇没浑闹,叫沈荣华生出了孩子已经懂事许多的错觉。

    阿薇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要懂事些,做个稳重的大人。可一情绪上头,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她只觉得自己心里烧起了一团火,五脏六腑都滚烫到冒烟,不把那团火发泄出来,怕是人都要烧成一堆灰烬了。

    她父亲就是喜欢说教,他自己心硬如铁,就觉得世上之人都该如他那般,只讲得失,不论对错。这世上的人,若都是如他这般,也难怪会变得这般污糟。

    他就是看不上她,嫌弃她不会说话,文不成武不就,不如别人家的女儿。是,他自己是挺厉害的,还不到十五就从了军,三十岁就已经是都指挥使,还兼任陈州节度使,也算是个从二品的大官了。

    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固执,就知道发脾气骂人,还不喜欢刮胡子的邋遢老头子!

    阿薇也大踏步走到门边,不理凑近的沈荣华,一脚踢在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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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好疼……但也很舒畅。

    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声,门外的女使们方才已经看见了满江波翻墙离开,又听见门响,便纷纷远离门边。

    阿薇打开门,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沈荣华这才跟上来,细声劝道:“你爹爹今日这般口无遮拦,你生气也没错,阿娘站在你这一边。可你阿爹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事情已经发生了,咱还是得往前看,往前走才是。”

    沈荣华总是在这对父女之间打圆场,阿薇也习惯了,她知道不该对沈荣华发脾气,可是听见“你阿爹”这三个字,她还是好气好气。

    刚好又走到一株琼花旁,阿薇便抓住树干拼命摇晃,搞得花瓣如北风中的雪片一样落了满地、满身。

    快把花都摇干净了,她才停下,可身体里那团火还冒着火星。虽然还在生气,但是羞耻心已经恢复了。

    她将散碎的额发捋正抚平,拍打着头上的花瓣,顺带也痛击着方才发脾气的自己。

    为什么人想要改掉自己身上的毛病就这么难呢?

    阿薇的身体一下从火炉掉进了雪地,凉透了。她蹲下身抱住自己,咬着自己的手臂,借此来吞掉哀嚎声,同时不争气的泪珠子又一连串地往下掉。

    直到沈荣华上来抱住她,她悬在半空的心才将将落地。

    坚实的怀抱中温柔的声音传来:“没事了,阿薇,都会过去的。阿娘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

    阿娘还是把她当成孩子。

    可她分明早就长大了。

    但坏的是她,不是她阿娘。是她一边任性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一边还贪心地想要别人敬重她,当她是个可靠的人。

    她一边抽泣,一边问:“阿娘,我就,那么糟糕吗?”

    沈荣华却没听明白,或者说根本没听清楚,不过也没想要深究。

    “你也知道你阿爹的脾气,他就是说话不中听,你要往心里去,吃亏的就是你自己。所以现在不要理他,等他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做错了,会来跟你道歉的。”

    可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呢?

    阿薇觉得今日满江波说的话,她会记一辈子的。

    沈荣华将阿薇扶起来,往她的卧房走,正好是朝着西方,夕阳的余光只留存在半边的天空,并呈现出了各种红色和蓝天交接的瑰丽色彩。

    “你看这天多好啊,有这么美的晚霞,后几日一定都是大晴天。”沈荣华突然一拍手:“你姨母明日一早就到了,还带了你灵竹表妹来小住几日。你父亲一向和你姨母不合,所以这几日都住在军营里。”

    阿薇想起来了,好像之前沈荣华就提起过姨母,可那时候好像没说林灵竹也来,还是她记错了呢?

    阿薇盯着脚下,垂下的手指不自在地摩挲着。

    沈荣华自顾自说得高兴:“我看你姨母信里的意思,这灵竹貌似是定了人家了,应该是东京人氏,那她们这次来,说不定来看我们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叫灵竹看看未来女婿究竟合不合心意。”

    阿薇瞄了眼沈荣华,见她笑得眼睛眯得像只吃到鱼干的猫咪,便没把扫兴的话往外说。

    她那位姨母比她父亲还要严苛古板,怎么可能会在意未来女婿合不合自己女儿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