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营。
林长峰拎着铁鞭,浓稠的鲜血顺着鞭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可他依旧愁眉不展,直到青铜面具人绕过一排袒胸跪地的人走近,他的脸色才勉强转晴。
“先生来了,快请坐。”
面具人摆摆手:“不了,这里血腥味太重,我闻不得,说句话就走。”
林长峰丢下铁鞭,往后一倒,靠在桌边:“那先生就说吧。”
面具人也往后退了两步,手抱着胸:“其实我是来传话的,不过看来,来的不是时候。”
林长峰眸光一闪,半垂下眼皮盖住后浅浅一笑:“先生,是替满江波来传话的?”
面具人不跟他打机锋,且脚尖已经朝向了帐门,预先准备离开了:“不错。”
林长峰突然发难,回头把桌子掀了,撞到帐子上,整座营帐都摇晃了起来。好在外边守卫的禁军及时将营帐扶住,不然营帐砸下,林长峰这般身强体壮的武夫无事,面具人这样的柔弱书生可能半条命都被砸没了。
林长峰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如同正值壮年的吊睛白额大虫,直视着面具人:“先生这是准备弃我,投奔他满江波了?”
“这下您猜的不对,不过林都指挥使既然疑我,那我也不能再留在您身边了。”
闻言,林长峰身上凶猛的气质退去了几分:“是吗?那晚在木箱里的是满家人吧,我送了先生,也送了满江波这个顺水人情,他不该有所表示吗?”
这话听来,林长峰还是不信。
面具人便将满江波的话转述:“以你我关系,私了,怕是咱们心里都有个疙瘩,所以,我会亲自去开封府报官,这样,日后相见,咱们就还是同僚,谁也不欠谁。”
林长峰一直到听完都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面具人也真如同他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只是传话,说完就走出了营帐。
而匍匐在地上,那些已被铁鞭抽得皮开肉绽的人,则一下子活络了起来,和方才半死不活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们都假装不经意地偷瞄林长峰,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其中最耐不住性子的就属阎三,幸而莫二就在他身边,早有预料般扬起沙土堵住了他的嘴。
不过这般动静还是惊动了林长峰,他睁开眼睛,毫不意外面具人已经离开。
此人来历成迷,他百般查探,却频频受阻,可越查不出,就越说明此人深不可测,留在身边当个助力自是于他有利。
但若是要投奔他人,说不定日后会专攻他的软肋,可若今日强留,他也说不清会有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权衡之下,他还是什么都不做最好。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来人!”林长峰终于开口,门外进来两名禁军。
林长峰视线扫过地上的人,和其中几人对视,也丝毫不为所动:“将这些人看好,若叫一人跑了,或是死了,便是连坐之罪!”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营帐,掀开帐门的一刹那,无垠的蓝色占满了他的视野,胸中瘀堵的血腥气终于有了出口,他紧绷的面容也松懈了下来。
他要回家,蒙头睡个大觉。
反正,吃空饷的不是他,杀人的不是他,他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找不出证据,也就治他一个御下不严,监察不力之罪,陛下宽仁,顶天了就是夺一官,总不至于要直接摘了他地乌纱帽吧。
……
面具人离开北营之后,来到一处市井之中的宅院。宅院之中已有人在等候,看打扮是个普通的脚夫,脚夫交给面具人一张纸条便离开了。
面具人也没有当场打开纸条,而是从后门离开,通过巷道来到明道书院,因为青铜面具引得不少人侧目。不过书院的守门人却未阻拦,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
进入书院之后,直到入夜,面具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
两日后,满江波大摇大摆地从开封府回到自家府上,坐在自家专门用来待客的渠山厅,还特意叫小厮泡了一壶明前的新茶。
“大娘子呢?叫她过来。”
小厮哪里知道大娘子在何处,只好颠颠地先去后院问女使婆子,再托他们去请。
等到沈荣华来到厅上,明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泡了。
茶香都散光了。
沈荣华见满江波没起身迎她,想来是干了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又开始摆谱了。不过这些年她也都习惯了,连坐也不想坐:“说吧,什么事?我还忙着收拾沁竹轩呢,明日大姐和灵竹就要来了。”
话说到后半段,满江波原本春光灿烂的脸一下乌云密布:“哦,那什么,明日军中要出城操练,我恐怕不能回家了。”
“哼,每次大姐来你都要操练,也不知道要换个借口。”
“咳,咳!那什么,阿薇人呢?她吃了没有,我买了马行街的炒蟹和鸭签,现在还热着,叫她出来吃点。”
满江波拿过一边的食盒,递给沈荣华瞧瞧就放了回去。
沈荣华上前夺过食盒,抱进怀里:“那我送去她的屋子里就是了,非要把她叫出来做什么。”
满江波惆怅地看着食盒,揪着自己的胡子,踌躇许久,直到沈荣华不耐烦转身要走才说:“钱家的案子判了,我跟她说说呗。”
沈荣华闻言便坐了回去,催促道:“这么大的事你还拿乔,快说,快说!”
“什么拿乔?难道我进门就开始喊,那你们在后院也听不着啊。”满江波犟了一句又偃旗息鼓了,央求道:“你去叫她,等人到齐了我再说。”
“什么毛病……”
沈荣华放下食盒,骂骂咧咧往后院走去,但脸上却一扫两日的阴霾,笑容洋溢,相比来时,脚步都轻快许多。
她知道满江波这般定是带了个好消息回来,是以迫不及待地敲开了阿薇紧闭了两日的房门。
“阿薇,阿薇,你……人呢?”
沈荣华问了在门前守着的亭亭,才知道阿薇一早就去书房了,她今日一起就去沁竹院了,竟然连阿薇出了院子都不知道。
这书房就在前院,她白跑了这一趟。
来都来了,沈荣华进门看了一圈,东西都好好的,没破没坏的,挺好。
等回了前院,沈荣华没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去喊了满江波,偷偷告诉他:“阿薇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乖得很,现在还去书房看书了呢。”
“哦,真的?”
满江波也来了兴致,跟着沈荣华一起,轻手轻脚地,跟做贼一样往书房走。等到了书房,鬼祟地趴在窗户上,透过窗缝饥渴地窥探书房中的全貌。
殊不知他们早就暴露了行踪,门外守候的秀秀远远见到来人就进屋去通报了。是以阿薇放下了手里的书,本想出门去迎接,可久久听不到脚步声,便在门缝里看到了自己跟小偷似的父母……
从拉开地门缝里走出去,见两人看得很认真,都没发现自己,就很想走到阿娘身后,从右边戳戳她的左肩,然后等她转向左边发现没人再转回来时,做个鬼脸吓她一跳。
可一想到往常和自己一起这么吓沈荣华的钱飞文已经不在了,她就觉得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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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走上前拍了拍沈荣华的右肩,而沈荣华却下意识就转到了左边,结果撞到了满江波的肩膀。幸亏今日满江波穿的是常服,不然这一下脸上得肿好大一个包。
阿薇也没想到会这样,明明她没想戏弄沈荣华的,可沈荣华还是差点受伤了。
怎么会……她明明想改好的。
而沈荣华和满江波则面面相觑,都想让对方先说话,打破这极其微妙的局面。
“咳!”
满江波习惯性地捂嘴咳嗽,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得更加低沉:“你阿娘步摇上的珠子掉了,我们在这找找……哦,对了,我带了炒蟹回来,去吃点吧。”
阿薇瞄了眼沈荣华的发髻,上面明明没有步摇。还有炒蟹,家里只有阿娘喜欢吃,她只是不讨厌而已。
有些失望,但还是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荣华特意说了一句:“还有鸭签呢,你常吃的那家。”
“嗯。”
阿薇点点头,鸭签确实不错,尤其是马行街那家万有酒楼卖的,他家独有的梅子酱,增添了香味的同时酸甜的味道还缓解了鸭肉的油腻感。
“那快走吧,菜该凉了。”
沈荣华挽着阿薇的手往渠山厅走,还不忘回头用眼神示意满江波,叫他别说一些难听的话,打搅了难得的好氛围。
满江波委屈地瞪了回去,难道他方才的表现还不够好嘛,还要特意这么提醒。
阿薇注意到了沈荣华的警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一点就炸的烟火,或是一尊名贵的瓷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鞋尖。这双鞋已经旧了,上面还绣着一只蝴蝶,是有一次她爬上假山不小心划破的时候,沈荣华特意给她缝的,还教她家里虽然宽裕,但该节俭也要节俭,不能铺张浪费。
回想起此事,阿薇挣开沈荣华挽着自己的手臂,自己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她有些想哭,但不想被人看到。
沈荣华还愣着,不知道哪里惹得阿薇不高兴了,满江波还如常地往前走,路过时还轻飘飘来了一句:“孩子真是饿了。”
沈荣华扶着额头感叹,真是,这脑子怎么长得,怎么连自己的女儿是喜是乐都看不出来呢?
等到了渠山厅,阿薇已经把眼泪憋回去了,除了眼角和鼻子还有些发红之外,都掩饰得很好。
至少满江波是什么都没发现,吃饭的时候还调侃阿薇胃口好,吃饭香,跟小时候喂的白猪一样。
然后桌子一震,沈荣华飞过去一记眼刀,他才悻悻地闭上了嘴,还不情愿地收回了自己的话。
“说错了,不是白猪,是小白猪,就我手臂那么大,你刚出生的时候……嘶!”
阿薇放下筷子,用手扣着裙摆,在上面比划了几下后,还是有些磕磕绊绊地说:“没关系的,我不放在心上。”
满江波得意地看向沈荣华,擦擦嘴,准备宣布那件他铺垫到现在的事。
“其实,今日开封府宣判了钱家的案子,我作为提告人到场,听完了全程。”满江波一直关注着阿薇的脸色,见她眼睛都亮了,莫名就不想这么简单说出结果。
沈荣华一眼就看出了满江波的心思,刻意奉承:“啊!竟然这么快,那开封府是怎么判的呀?你快告诉我们呀。”
满江波果然上钩了:“自是判的那两个杀人凶手腰斩了,这还是只查出了他们吃空饷的事,还有其他的那都还没……总之,那两人杀害钱家母子的罪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其他罪行还得慢慢查,等查实了自会再重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