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万香楼离开后,玄尘虽嘴上催促得厉害但因夜已深沉,他们并未在街上游逛多久,加之玄尘有银钱在身,已不同于流浪时期,自当要好好享受一番,于是二人就近寻了处客栈安歇下来。

    玄尘一人,她是鬼算不得人,自然开的一间房,铁锤便只能卧去床帐上,吹灭了蜡烛透过云纱帐盯着软被下准备就寝的玄尘。

    玄尘左翻身躺躺,右翻身躺躺,终于忍不住躺正了看她:“你能不能换块地睡?”

    铁锤未动:“不能。”

    玄尘又问:“那你闭上眼睛总行吧?”

    铁锤睁着大眼:“不能。”

    玄尘选择闭上嘴缩进被子里。

    铁锤并非故意折磨他,实乃现下精神得很一点儿也不见困,陪玄尘折腾了半日着实好奇,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何要找你师弟啊?”

    玄尘把头冒出来想也没想:“因为他是我师弟啊。”

    铁锤道不是:“就是你为什么突然要找他,为了什么?总不能是一时头脑发热吧?”

    “你问这个啊。”如墨夜色里,玄尘的表情不甚明朗,声音却难得沉稳下来,“也没什么特别缘由,不过是宗门里我与师弟关系最好,常在一处练剑修习术法形影不离,只是某天不知为何师父突然将他逐出宗门,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也找不到他,直至前段时间师父辞世我才得以下山来找他。”

    铁锤被勾起了八卦之心:“如此蹊跷?那你在宗门这么多年一点线索都没查到吗?”

    玄尘摇了摇头,半晌,想起铁锤看不见又补道:“知晓此事的只有我师父,但无论我如何哀求,师父都未透露过只言片语。”

    当局者迷,铁锤却觉着事情未必有那么复杂,没有无缘无故的处罚,若玄尘师父是个正常有脑的人,瞒的这么深又被逐出师门,应是犯了相当严重的错才会如此。

    铁锤便说出自己的猜测:“能被逐出师门应是发生了什么,宗门里没有什么异常吗?”

    玄尘听她语句分明是疑他师弟,口气登时不好了:“我师弟醉心剑术一心扑在修习上,何以会做出危害宗门之事,与此绝无干系!”

    铁锤见玄尘这般生气,自觉此话不妥,想他对他师弟感情到很深半点猜测的话也不愿听,讪讪一笑后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便安静下来不再多言。

    这一番争执后玄尘也不再说话,头埋在被子里不知睡着了没。

    铁锤睁着眼辗转反侧了会儿慢慢有了些睡意,迷迷蒙蒙即将入梦时突得一声巨响,吓得她身子一抖心突突直跳,瞌睡全吓没了。

    寻声往下一看,玄尘不知何时已冒出头来,一声又一声惊天大呼噜从他嘴里极有韵律地锯了出来,魔音贯耳绕梁不绝。

    铁锤痛苦地捂住耳朵,一颗心还狂跳着,咬牙飘去床头恨不能将他原地捂死!

    白日里话多不讨喜也便罢了,晚上睡觉也不得安生,吵成这般还怎么让人睡啊!

    铁锤左右看了看没瞧见称手的家伙,干脆拎起被角往上提了提试图将他的口鼻遮一遮兴许能盖住些许声音,哪知床旁桌几上的玄小小突得抖动一下,她心一惊,连忙收回手。

    铁锤紧张地盯着右侧的玄小小,半晌,终是怕它飞起来刺自己一剑,回头狠狠瞪了玄尘几眼,认命地飘出屋外。

    此时算不得早也说不上晚,好几处客房还点着烛火,如墨夜色中,檐下几盏红灯笼随风轻晃,晕出脚下暖黄一点,廊上寂寂无声,唯偶得几点雨珠坠地之声,风一稍大便刮得灯笼晃出残影来,印在湿淋淋的木地板上晃眼一瞧似半个人影,无端端叫人渗出些恐慌来。

    铁锤抬手放于眉骨处望了望,准备找个无人的空房间暂睡一下,见一处黑着灯便钻了进去,哪知飘飘然到得床边一看,窗外冷冷月光将床上那对正交颈而卧紧密贴合的鸳鸯照得一清二楚。

    铁锤脑子轰的一声吓得捂眼飞窜而出,急得不觉面上通红,一颗心跳得愈加地快。

    铁锤拍着胸脯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只瞅了那么一眼不会长针眼的,好一会儿飘忽的心才平稳下来。

    有此一遭,铁锤已是不敢再轻易入他人卧房,扭头巡视一圈又往下望了眼大堂,除了那油腻的饭桌外再无其他栖身之地。

    她大叹一声,不情不愿飘去屋檐打算将就一晚,待明日醒来定要好好教训玄尘一番!

    因落过雨,风里便带上了些湿润的阴气,铁锤感知不到只觉风有些许的大,寻了块清净地两手交叠放于耳后便歪躺在了瓦片上。

    伴着风吹枝桠间的沙沙声响,铁锤闭上眼开始慢慢酝酿睡意。

    大抵方才闹过一番已是无力,没过多久瞌睡虫便钻进了她的脑袋,待要去会一会那周公时,风声中隐有脚步声传来,身下瓦片微微震动,似有人在其上行走。

    铁锤迷蒙中眯眼去看,见几步之外一人着冷月色窄袖袍衫,背挂长剑,身姿挺拔颀长,一头乌发松松用根黑檀木簪挽起,额角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凌乱,面如白玉眼似霜雪,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正缓缓向这边行来。

    因长得俊俏铁锤不免多看了他几眼,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这人为何大半夜不睡觉爬上屋檐来。

    再看他脚步轻缓,莫不是传说中杀人取命的杀手?但他并未掩面又欠缺杀手的神秘行事,不像来杀人的。

    铁锤脑子转了转,想起似他们这般的俏郎君大抵都爱做一做那夜下赏月的风雅之事,便没放在心上,心安闭眼准备再会周公,却听那瓦片被人踩踏过的声音愈来愈近,好似已走至跟前。

    铁锤心里一惊担心他踩她一脚忙忙睁眼,竟见那人一双黑瞳化为黄金色,正如蛇蟒般直直盯视她,手指捏诀口中无名咒语不断溢出。

    铁锤大惊失色,这黄金瞳她再熟悉不过,当初玄尘便是用此术看见了她,没成想这俏郎君竟是来杀自己的!

    铁锤立马清醒了,趁他捏诀未成,惶急钻入身下厢房一路逃窜回玄尘所在的房间,用力掐他脸试图叫醒他:“玄尘玄尘!醒醒!!!”

    哪知玄尘睡如死猪依旧鼾声震天不动如山。

    铁锤心急如焚,不待她有所动作,门窗倏忽被股强风撞开,狂风直灌而入,吹得纱幔狂舞,桌上杯盏震天。

    而如此大的动静下玄尘竟仍未有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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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迹象,铁锤简直不知该做何表情。

    但现在不是发怔的时候,再不想办法她就要交代在这了。

    她一时也顾不上许多,急急拿过一旁的玄小小死死压在玄尘胸骨处。

    玄小小近得她身当即剧烈震颤起来,且不知是否是因感知到杀气的缘故,隐有一股要脱鞘而出的蛮力袭来。

    玄尘终是被震得难受,皱起脸,俨然有醒来的迹象。

    没等她欣喜,一条赤金锁链突得飞来将她牢牢锁住捆成只毛虫,不及呼救,那人已如鬼魅般转瞬来到铁锤眼前,口中念着她听不懂的咒语,身后佩剑随之跃出,剑尖直指铁锤命脉!

    铁锤绝望闭眼,没想到自己做鬼也不得逍遥,这下好了要被打得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了!

    但设想中魂魄被撕裂的痛苦并没有落在身上,耳边只听得“铮”的一声震响,再睁眼玄小小不知何时飞身而来挡在她面前,两刃相峙有无数金屑炸开四散于空中。

    铁锤回头去看,玄尘已翻身而起,平日里的不着调全然不见,两袖被狂风吹得鼓胀,似要腾飞入天,抬手御剑间颇有一股世外高人仙风道骨之意。

    铁锤简直要喜极而泣,谢天谢地玄尘终于醒了,他若再不醒只怕自己的小魂真得交代在这了。

    她不知玄尘实力如何,那位俏郎君看着倒是厉害,两相对抗谁也进不得半分,一时竟僵在原地。

    那俏郎君神色未改,见行动被阻,指尖微抬,身后方桌凌空而起直直朝玄尘砸去,玄尘侧身躲避从床上滚落而下,欲要再战,他腰间红玉却突得一烫,玄尘一怔,不及探究,身上红玉已直往俏郎君身边飞去。

    俏郎君身上亦飞出一玉,两玉相合发出淡淡红光。

    玉门宗的玉非寻常之物,宗门背靠玉山,而这座山中又多猛禽凶兽,其内设有的阵法诡谲多变,历练之事常设其中。

    宗门子弟入门第一课便是进山找到与自己相性的玉石,注入自己一缕神识,日日以血养之与人定契,有主人的意识在内,人死玉消,不可假之,终身相随,见玉如见人,既是宗门身份令牌,亦可挡灾。

    玄尘未告知铁锤,他之所以要以玉寻人,只因他二人的玉出自同一块玉石,加之玉石与人相绑的特殊,他才会如此坚定此法定能找到他师弟。

    此人既有玉那便是玉门宗人,玄尘那块玉上又引了她的煞气助他寻人,虽铁锤自觉自己并无什么鬼煞之气,但玉既有响应,那必是有什么说头。

    玄尘手不自觉垂下,空中玄小小失了术法便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师弟……”

    那位俏郎君想必也回过味来了,抬手将剑收回手中,别在身侧冷眼不语。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叫人惊诧不已。

    铁锤张着嘴,看看玄尘又看看那位俏郎君,实在无法相信这两人竟是同门师兄弟。

    玄尘面容青春,又带着些孩子气,瞧着至多二十出头的样子,而这位气质沉稳,即便未过三十,从面相上来看也比玄尘年长出许多,怎得师弟比师兄看着还大?别不是认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