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尘没想过这么快就能找见他,一时又惊又喜,当即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唤着“师弟”二字便向他而去。
按理来说,师兄弟重逢若有情谊在,见面必是两眼泪汪汪,再不济也是热情相迎,先前玄尘那么护着他师弟又道两人形影不离,铁锤自然以为他二人感情十足地好,才能让玄尘多年之后仍要下山寻他。
然玄尘这位师弟显然不太待见他,神色从头到尾都很是漠然,玄尘又不懂看人脸色,巴巴奔过去,却见他师弟退后一步,目光冷冽:“你为何下山?”
玄尘浑然未觉他的生分,他问他便照实说,语气平常,似在谈论一件日常琐事:“师父走了所以我来寻你了。”
“师父辞世了?”青徽蹙眉,沉默了半刻,目光扫了他一圈,“你没有接替师父的位置?”
玄尘很是疑惑:“传与我做甚?师父自是传位二师弟了。”
听到这个消息青徽一怔,又看玄尘几眼似在观他神色。
玄尘仍是那副傻不愣登的表情,良久,青徽紧蹙的眉头松动下来,抬手将空中自己的那块红玉收回,玄尘的自然也落回手中。
铁锤听他二人谈话竟真是同门师兄弟,竟没认错,惊讶之余不忘大喊玄尘给自己松绑。
青徽转向被捆住的铁锤,面色虽依旧冷淡,语气已和缓了些许:“这是师兄圈养的小鬼?”
玄尘道不是:“我养小鬼做什么?她是我友人,来帮我寻人的。”指尖一抬破了那道锁链。
此时本该是睡觉的时辰,他们在这打架斗法自然惊动了其他客房的客人,只是这动静闹得大,旁人唯恐是什么强盗土匪来谋财害命的,怕波及到自己,没一人敢贸然上前查看。
不多时掌柜的便急急忙忙披着外衣冲了进来,见着室内的惨状一阵哀嚎,口中不停道:“这半夜三更的,郎君们为何不睡要在这砸桌子啊!?”
青徽离门口近,自然就对上了掌柜的质问,口气敷衍着店内损失他会一应承担,才不至于让掌柜的原地将他押去衙门。
铁锤还有些心惊胆战,见青徽走远了些,悄悄贴近玄尘附耳问:“他真是你师弟你没认错?”
玄尘斜她一眼:“我怎会认错自己师弟?”
铁锤忍了忍没忍住脱口而出:“那你怎的比你师弟长得还年轻?”
玄尘似乎没少被人问过类似的话,听见了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手握成拳搁在下巴处做沉思状:“或许是没蓄胡?从前在宗门时师父常说师兄师弟之间应如亲人一般互相帮助,那些新入门的弟子们常以为我与他们同辈邀我练剑同玩,但与他们厮混不了多久,得知我是大师兄后,觉着我是师父派来暗中监视他们的又都不与我玩了,只有师弟一如既往与我在一处。”
说罢玄尘叹了口气,看向青徽:“不过我也没想到师弟长大后会是这副模样,虽说脾性还是同少时一样没怎么变过。”
铁锤也觉着这人过于冷情,她想象不出玄尘与他手足情深的样子,好奇:“变化很大?变得更凶残了?”
玄尘摇头:“长得更俊俏了。”
铁锤:“……”
打发了掌柜的后,因青徽也住这间客栈,玄尘的房间又被砸个稀巴烂,两人重逢,玄尘一颗关怀之心压也压不住,打算去青徽房中坐一坐叙叙旧顺便唠一唠宗门近况。
铁锤觉着青徽不像是爱和人唠嗑聊家常的,极大概率要拒绝。
但青徽听罢点点头竟十分自然地接受了。
铁锤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二人并肩走远,心想原来青徽这人竟是个面冷心热的?
不过终归别人的家事她也不便管,铁锤歪躺去了软床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又觉着这般也好,玄尘一走没人磨耳朵终于可以痛快睡一觉了。
等她睡到自然醒,已是次日午时,醒来见着床边的桌几上放着一碟小菜拼盘,里面有她爱吃的鱼肉,想来是玄尘来过一趟特特给她留的。
鬼不同于人,死物无需进食维持生命,偶尔吃一回也只是嘴馋留念人间美味罢了,没想到玄尘这个缺心眼的竟没光顾着自己吃,还知道给她留一份。
铁锤心里不禁慢慢泛上点儿暖意。
外头日头渐起,她出不了门,吃过饭后便缩在阴暗的角落里躲了半日,待日头落山,玄尘仍未回来。
铁锤想,果然同门师兄弟感情就是好,想来玄尘此时正不知在哪与青徽唠嗑呢。
她一个人闷了整日已是无趣得紧,想想玄尘既已找回师弟此时也不需要她了,她便想起了周延玉,也不知他此时在做什么。
虽说她没什么理由可以赖着他了,但经由万香楼那一出后,他瞧见自己也没刻意避开反倒还与她说话,铁锤觉着他似乎并不讨厌与自己有干系,应是愿意见着她的,便飘出屋外向着宣国公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欢快地飘进了芝兰院,余光瞥见后院里的泥地翻动过,栽种了好些新花苗,只是空有个绿杆子,她见识少对花也不甚了解,瞧不出是什么品种。
没想到她才离开几天就有这么大的变化。
铁锤又四处看了看,发现只栽了新苗其他还与往常一样,再看院内廊下已点了灯笼,墨生就站在那烛光下垂着头,门窗紧闭着,能见着些许朦胧的烛光。
铁锤在心里暗自掐算着时辰,这会儿想是已吃过了药,人没在院子里坐着,那便是在书案前写字或是在窗棂下刻木。
这般想着便先入了外室的书案上看了眼,发现没人才又往里飘去。
内室那扇梅花双雀的落地屏风后隐隐透出个人影来,朦朦胧胧的看不太真切。
铁锤料想也是周延玉在后头便没多想,窜进去想问问他在做什么。
转过屏风,淡淡白雾拂过眼前,昏黄烛火将那裸露的脊背照得白洁如玉,湿润的长发披散在身前,露出后颈那根细长的红线,那素色衣袍就挂在那腰腹凹进处似脱未脱,因她窜得急切无声无息地带进一阵阴风,他下意识地侧过身看向风的来处,原就半挂着的衣袍因着他的动作又往下滑了滑,露出腰侧处那深深下陷的线条……
铁锤呼吸一窒,宛若有人将壶滚烫的开水浇进了她的头颅,烧得她脑子晕乎乎的,热度直往上窜,整个人熟透的同时又似溺在了水中,身子僵硬如木桩随即又慢慢软成块烂泥,连半点转身的力气也使不上,就这般瞪着眼直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都忘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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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看迷糊了,周延玉却清醒得很。
她冷不丁冒出来,说没被吓到是不可能的。
周延玉拽着衣袍的指尖僵了僵,须臾,缓慢得偏过头将衣袍提上来慢慢穿好,而后不动声色地踏出去,扬声唤了句“墨生”。
一直守在廊下的墨生高声应是,不多时紧闭的房门被人推开,进来了几个仆从,一人将换下来的脏衣拿去浆洗,三人抬走浴桶,又一人将飞溅在地板上的水泽擦拭干净,全程轻手轻脚,动作麻利又快。
等铁锤从僵直中缓过神来时人早已退下,屋子里的水雾还未完全散尽,周延玉已披上外袍坐去外间罗汉床上给自己沏了杯茶,腾腾热气向上漂浮,他的脸隐在那茶雾之后有些模糊不清,耳垂似方才沐浴过的缘故,红得滴血。
铁锤慢吞吞蹭过去,偷偷瞟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眼也未抬一下,似乎全然不在意方才之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可一静下心来又免不得想起先前的画面,不免脸渐渐有些发烫。
没想到她来得这么是时候,正巧撞见他洗完澡出来。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男人完完整整的身体,他也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个干瘪的身材,身上反倒是匀称有肉的,腰腹上那一道道鼓起来的肉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很好看,看着硬硬的,她也没瞧过别的男人身体,不好说这算不算好,她只能给出一个评价,很是耐看!
她闷头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在这时辰里一人一鬼各坐一角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周延玉手中那杯热茶直拿到冷了,才恍若回神般问她:“你不去陪他寻人来这做什么?”
铁锤正苦于该说些什么来缓和下气氛,见他主动开口,便解释道:“说来也巧,昨夜玄尘他师弟就与我们住同一间客栈,他二人相认后今日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想来也用不上我了,我便想着来芝兰院瞧瞧你,与你打个招呼聊聊什么的……”
说罢,铁锤偷眼瞧他神色,见周延玉神色淡淡并无什么异常,还抬手给自己重新换了杯热茶,便安下心来,左右看了眼屋子问道:“那只猫儿呢?没过来吗?”
周延玉端着茶盖慢慢拂开上头的茶叶,不咸不淡道:“昨日倒是来了,偏你又走了。”
铁锤一听顿感可惜,这猫儿到底是只野猫又不认主儿,何时来何时走全凭猫儿心情,想再见到它全看缘分,今日若是见不到下次不知要等什么时候了,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周延玉看她一眼,慢悠悠补了句:“不过每到饭时它倒是会来一次。”
铁锤大喜:“真的?”
周延玉嗯了一声:“十之八九。”
铁锤便高兴起来,不过此时已过饭点想来是见不着了,安静了会儿又开始有些踌躇。
昨夜那般一闹她不愿再与玄尘住在一处,他的呼噜声简直毁天灭地太折磨身心了,她也不敢睡在野外,怕一不留神又来个道士将她打得魂飞魄散,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她原想着过来借宿一晚,没想到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没胆在他面前提说想在他这儿睡一觉,一看见他的脸脑子里就情不自禁浮现当时画面。
她觉着自己得冷静冷静,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