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从混沌中醒来时花落满身,眼前疏朗开阔,流云奔涌,身下是茵茵草地,已是不在那画舫上。
略一低头便能瞧见胸口那冰冷箭羽和那大片血迹,铁锤呆愣了半晌,才忆起此番发生了何事。
她无意上了别人身,不料那人竟是刺客,刺杀北辰王时被一箭穿心,随后他们从女子身上搜出木雕指控周延玉为凶手。
铁锤才恍然原是冲着周延玉来的。
但此次却与醉花楼那次不同,她操控不了这具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子刺杀北辰王,什么也做不了。
那么,铁锤抬眼看向四周,现下自己为何在这?
再如何她也是伤了北辰王的刺客,他们怎会将她随意丢弃了?
是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铁锤满腹狐疑,使了点巧劲勉强撑起这副伤残的身子,身上花瓣纷纷而落,不及她爬起来,耳边突闻一阵银铃响,一双金瞳倏忽撞入眼,如蛇般转瞬钻进瞳孔窜至灵魂深处擒住隐藏在暗处的她。
她看见少年扬眉,露出尖利虎牙:“抓住你了。”
铁锤立马认出他是破庙那少年,没想到他竟追她至此,怕他如赤木般将她打得魂飞魄散,急道:“我从未害人此乃意外!我也不知该如何从她身上出来!”
“你附身于人竟不知如何离身?”玄尘很是诧异,又问,“那你先前在破庙是如何逃过我的追踪?若非玄小小我竟一点气息也探不到。”
铁锤不知他口中的玄小小是谁,只道:“我也不知,先前只当是你学艺不精才看不见我……”
“怎会是我学艺不精!”他突得站起来,指着她,“你必定是只十分厉害的鬼才能躲过我的法眼!”
铁锤见他言行间似没有要将她打得魂飞魄散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但又摸不准他是何意思,也不知他到底有多少本事,试探着问:“那你可否将我从这具身体里放出来?我这……已然是具尸身,你此时与我言谈若叫旁人瞧见了多不好。”
话落,却见他突然伸手抚过她发间,铁锤心一紧以为他终要将她挫骨扬灰,心急欲跑,他却只是解下她发间红带,握在手中细细打量一番,突得大笑起来。
铁锤以为他疯了,他却像得了什么宝贝般蹲下身高兴地递与她看:“你瞧,竟让我抓到了绸虫!从前只听师父提过却从未见过,还道是师父拿来唬小孩玩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哈哈!”
铁锤十分不解,她只看见他手里的发带,不明白他说的什么虫?
他见她一脸茫然,抽剑将那发带劈作两半,断处连着如蛛丝般的白色细线,随后竟活了,迟缓地扭动起来!
铁锤不可思议:“这是什么?”
“绸虫!此虫极为难抓没想到竟就带在这女子头上。”他盘腿坐下,兴致勃勃地讲解,“绸虫外形似绸缎,观之如真,取之剪裁方才能看出端倪,各色之中红虫最毒,又分公母,公遇母求偶和发情期皆会分泌一种异香,使人致幻身子绵软,若公虫迟迟不结合则一直处于发情期,除此之外此物若作药引可活血通经络,大有用处!”
铁锤被他这一长段说得头晕脑胀,但她还是抓住了关键信息:“你说它能使人致幻?”
他点头:“虽说能致幻,但它们到底是虫子,若穿在身上,恰好又有一公一母,那便会看见一些稀奇古怪之物,比如,额……”
他似想到什么忽而住了嘴,看她一眼闭口不言了,过了会儿耳根竟慢慢红了。
铁锤并未注意到他的表情,他这一番话刚好解了她的疑惑,所有的不合理与古怪之处通通有了答案,先前还以为是那赤木专门设下的幻术,不愿被人发现什么,只是不知术从何起,未曾想过这术竟出自头饰上。
这便能说清为何搞这一出了。
入幻者,只见波澜云诡,那么躲在幻术之下真正的人便看不见了。
真是一出好招。
铁锤一时思绪万千,耳边听他“诶”了一声,疑惑抬头,却听他道:“喔忘了告诉你,我将你劫走时,他们将与你同乘的那位郎君抓走了。”
声落,遥见画舫靠岸,她在一群锦衣华服中看见了那被押解而下的青色身影。
堂下众人齐跪,阒然无声。
江平瑞看着呈递上来的证据,眉头越皱越紧,一旁听审的北辰王府上门客陆明见此,关切道:“江少卿,可是有何不妥?”
“无妨。”
江平瑞看向跪在一侧的令月:“你即是芝兰院周延玉跟前的大丫头又日日伺候吃药,怎会没见过此物?”
令月不卑不亢道:“世子不喜旁人近身,也不喜仆从们多嘴多舌,闲时虽爱雕刻些小玩意儿,但世子苛求完美,大多留不了几日便都烧毁了,我只服侍世子吃药,因而也不知此物是否出自世子之手。”
江平瑞听罢又一一询问了在芝兰院当值的其余人。
原是走个过场,若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都不知晓,旁的更不可能得知。
但问到一厮役时见他股战而栗,说话也磕磕绊绊,反倒引起了江平瑞的注意,抬手命人提到跟前审问。
那厮役原就在强撑,此番被单拎出来,汗如雨下,不住求饶。
江平瑞审过的犯人何其多,一眼便瞧出了他知晓什么内情,严词威胁一番他便招了,只说三日前确在世子手中瞧见过此物,其他一概不知。
三日前,正是他与周延玉去往醉花楼的日子。
江平瑞目视案上残缺不堪的纸片,内容已无从辨别,右手边搁着周延玉平日里的字帖,他都不消对比,以他二人日常的书信来往,便知确是周延玉的字迹无错。
江平瑞拎起那些残片望向周延玉:“从怜衣住所的炭盆中找到这些与你字迹一般无二的信纸,你与怜衣私下是否早有书信来往?”
周延玉面不改色:“可否让我一观。”
江平瑞便让人递过去。
周延玉仔细看过后,道:“确出自我手。”
江平瑞并不信周延玉会与怜衣有什么干系,一听他竟承认了,正想让他不要轻易下结论,又听他道:“但不是写给怜衣的,而是写给少卿的。”
江平瑞一讶:“我?”
周延玉捏起一块残片:“此处有墨迹,因是那日少卿来信告知我尸身之事时我写于少卿的回信,只是那会咳急无意让墨汁染了信纸,我只好重新誊抄一份,所以残片上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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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刚刚好有醉花楼,杜荔,失心疯,活埋等字眼。”
江平瑞闻言让人拿来他又细看一遍,确实是除这几个字外再无其他字眼,而那日周延玉的回信他还记着写的是什么,若是这般此物便有待商榷了。
江平瑞又问起另一件事:“前几日人牙子案中,大理寺找寻多日都不见踪迹的杜荔尸身,你是如何得知确切位置的?”
当日周延玉送来女尸时他其实是有些惊讶和疑惑的,不仅仅是短短一夜又出了命案,更在于他恰到好处地找到了尸体,但出于对友人的信任,他又急于查案并未多问,现下反倒成了实实在在的把柄。
然而方才还条理清晰地为自己争辩的周延玉此时却缄口不语。
江平瑞蹙眉:“为何不辩?”
周延玉道:“无话可辩。”
江平瑞不明白他怎会说出这种话,此时沉默无异于默认,但他不能逼他开口,只好命人招来了那日随行周延玉的仆从。
墨生首当其冲跪在前头,但对此也是一问三不知,又一一审问过去,其中一人腿软,汗如雨下:“我们这些干粗活的每日里干完活就歇了,那夜突然把我们叫醒只说带上铲锹出去,找到了主子要的东西就多给我们些赏钱,我们也不敢多问,到了那边林子也只是叫我们仔细着些别挖断了,我听着也没太放在心上,哪曾想挖的竟是具尸体……我只是个粗人只管干活其他一概不知啊!”
江平瑞闭了闭眼,心已凉了半截,这番言论无异于将周延玉的嫌疑又钉死了几分,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精准找到埋尸地点,若说无辜,无人会信。
还不谈怜衣与杜荔曾同住一屋,又有直接证据证实他与怜衣有干系,如今怜衣已死,行刺北辰王之事已是板上钉钉的死罪,周延玉又对此闭口不谈,此情此景,叫他如何替他争辩?
“倘若我说所有的一切皆为他人在背后操纵呢?”
堂上众人应声回头,赫然瞧见门槛之外,似血红霞下站着一月白身影,面色惨白,胸口羽箭已被拔除只余一片血迹,身后跟着一被绳索捆住的男子,脸上青紫一片,显然和人打过一架。
怜衣!
她竟还活着!
怜衣,也就是附身的铁锤无视众人震惊与探寻的目光,迈进堂内施施然向江平瑞行过一礼。
“你并未死?”江平瑞先是一讶很快又沉下脸,“你众目睽睽之下行刺北辰王竟还敢出现在这。”
“我来此正是为了解开这个误会。”铁锤将男子拽上前,抬起男子右手,“大人可还认得此物?”
花瓣似血,花蕊如墨,江平瑞一眼便认出此乃醉花楼入门信物:“自然识得。”
铁锤拿下男人口中布块:“把你先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男子大喘一口,嘴唇嗫嚅着却迟迟不吐一字。
铁锤觉着奇怪正欲上前查看,哪知男人面色扭曲起来,神色很是痛苦,她一走近,他突得引颈喷出一大口血来,血水溅了她一身,吓得她连连后退,再看人竟猝然倒地抽搐不止很快没了声息。
这一突变令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江平瑞差人上去查看,衙役探过鼻息回身禀告:“少卿,人没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