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铁锤见江平瑞三人离席,也有些坐不住,欲飘去外头逛逛,还未起身,忽从厅外走来一人朝座上之人行礼道:“主君,东西已备好,现下便可移步外廊。”
北辰王闻言抚掌大笑,高声道:“既如此,那各位便移步吧!”
众人虽有疑惑但还是随着指示前往外廊。
铁锤以为会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兴冲冲与周延玉去到甲板上,遥见不远处停着几只小船,每只船上绑着一假人,中心用朱砂画一圆,显然是要射箭玩乐的模样。
铁锤见此顿觉无趣,朝周延玉道一声便逆着花雨飘去了别处。
此时天色昏昏渐晚,轻纱似烟如雾随风又拢花,铁锤在其中欢快地窜来窜去,窜累了就飘去檐柱下歇一歇,不料斜刺里突得冒出一人来,幸而她灵敏躲开才没与他相撞。
铁锤心里不禁犯嘀咕,此时众人都巴巴地黏着北辰王等着讨他欢心,这人不仅不随众还走得这般急真是奇怪,免不得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便瞅见了那人腕间如血的花环,一时只觉好生眼熟,不等她多想,晃眼人已匆匆离去消失于拐角处,铁锤连忙跟了上去,一路追进杂房,见男人正站于舷窗之下,忙趁机飘上前细看,那花蕊如墨,花瓣似血,周延玉在醉花楼佩戴的手环似乎就是这模样。
铁锤还记得周延玉腕间的伤痕,隐约感觉此物不是什么好东西,现下也不在醉花楼,这人为什么会戴着醉花楼的东西出现在这里?
她想不通这其中关联,冷不丁听头顶响起一道声音:“过来。”
铁锤心漏跳一拍,抬眼见他直视自己,心知他绝不可能看见她,下意识回头,却见一女子不知何时立在身后,听他话语木楞上前,铁锤来不及反应被女子穿身而过,眼前再度传来熟悉的眩晕感,很快陷入一片黑暗。
这厢周延玉见她飘远,因懒于周旋也转身随她而去。
但一路追寻而来却没瞧见铁锤的影子,又去她可能去的地方找了找依旧没瞧见。
周延玉心道莫不是回去了?又原路绕回了甲板上。
而这边仆从们抬了弓箭架与箭筒上来,北辰王随手拿过把弓箭,拉弓搭箭,眯眼瞄准一点,只听一道破空之声,再看箭矢已稳稳插入靶心。
因事情发生得过快,众人皆一愣,待回过神来,惊呼声渐起人们忙不迭涌上前夸赞吹捧。
大抵是听惯了这些恭维,北辰王含笑摆手,将弓箭丢给仆从,迈步坐于一旁早已摆上的太师椅,轻轻一抬手,身边的随从随即上前朗声道:“主君有令,无论是谁,射中便赏!”
在场各位非富即贵,便是从衣角扣下一点金珠子都能抵上常人辛苦劳作半年,赏赐对他们而言不过寻常。
但此番是在北辰王宴上,自是与别处不同,而今除了当今圣上便是这位同母胞弟最为尊贵,若非早前征战沙场时留下严重腰伤,怕是现今仍能一战,是以若能在他面上露上一手,因此得了青睐,保不齐日后能平步青云,前程无忧啊。
于是话一落各个争先恐后搭弓射箭,又因北辰王射箭时过于轻松随意,导致众人低估了这其实是件很有难度的事情,一则距离过远,二则水面不稳,偶尔船只随风晃荡,箭矢偏离轨道射入水中,半路箭被风刮飞也是常有的事。
因此打前头的人依样画葫芦地轻轻一搭一放,箭不是半空坠落便是掉入水中,或快钉入靶心时被风吹落,箭矢偏离轨道钉入一旁的船身。
更有甚者,箭刚飞出手便被急冲而来的鸟儿叼走,一看不是食物气得泄粪于人头,逗得众人笑弯了腰。
连北辰王都忍俊不禁:“我还从未见过这般的射法,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赏!”
那人一听竟还有赏,乐得顶着泡鸟屎快跑而来叩谢。
众人见状一个个手软下来,不是射去了天上,便是原地发箭射中自己的衣袍,要多滑稽有多滑稽,一时之间笑闹一团,箭雨与花瓣一道纷扬而下落满河面。
周延玉来时便是眼前这番景象,他不知众人何故发笑,只当是中靶后各自领赏欢呼雀跃。
恰逢空档,上一人闹过之后顺手将弓箭递给走来的周延玉,含笑推他上前:“将你的本事都拿出来让北辰王看看!”
人群中有不少方才宴上想巴结却被他冷淡拒之的人,见周延玉被推出来笑声更甚。
有不解者闻声虚心求教,被告知原是宣国公府那位久卧病榻的小世子,听闻一条薄命全靠药石堪堪吊着,这般风多吹便喘咳不止的病秧子,哪能提得起那重弓,怕不是一握箭便闹出笑话来,因而也笑出声看向那青色身影。
但看周延玉神色坦然,稳握弓箭,拉弓搭箭间动作极为漂亮利落,因对他知之甚少,旁观者瞧他这副模样怕他是真有一手,不由得屏住呼吸。
一箭发出,众人追之望去,见那箭矢钉在红心之外,一时松了口气,讥讽之言不禁溢出。
虽不算好,但对于一个病弱之人来说已是意料之外,更何况在此之前多数都在玩闹,射中之人寥寥无几,便将周延玉衬托出来。
北辰王笑道:“射得不错,此前有练过?”
周延玉拱手行礼,道:“早年跟在外祖父身边时练过一段时日。”
“哦?”北辰王似也想了起来,笑问,“听闻你幼时病弱,六岁时大病一场险些丧命,为使你康健,此后便养在外祖父家,长至10岁方才接回身边?”
周延玉点头应是。
北辰王似乎颇为欣赏,朝一旁的随从道:“赏!”
船上乱箭又清了一遍,周延玉领了赏赐原想就此退下,但周身总有似有若无的目光投来,抬眼见几个华服子弟正偷偷打量,一对上他的视线又匆忙移开佯装无事。
周延玉沉默了会儿,心知此时不便离去,暂作罢。
仆从们已新补了羽箭,而经过方才这一轮,众人开始推诿起来不愿再打头阵,生怕自己出了错惹人笑话。
但拖延并非妙计,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句“该由受赏者上”,先前那因鸟屎受赏的人,闻言豪迈出列拿过弓箭又想如方才那般耍宝,故意胡乱握弓,手上也没使劲,一松手箭竟向着北辰王的方向而去!
众人大惊,一旁的护卫忙拔剑护主,但因本就是半吊子发出的箭,因而后力不足半道便软趴趴掉了下来。
那人看箭射歪早已吓出一身冷汗,腿一软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口中不断高呼饶命。
同样的把戏看一回还算稀奇,三番五次那便惹人生厌,北辰王被吵得心烦,不耐挥手,护卫便涌上前将人堵嘴拖了下去。
宴会照常继续,静了几秒,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方才领赏的周延玉身上。
周延玉恍若未闻,直至北辰王也看过来,仆从适时递来弓箭,他推辞不得只好接过。
屏气凝神,发箭时耳边惊呼声骤起,周延玉心下起了疑惑,回身却见不知哪来一女子直冲向太师椅,手中赫然握着把噌亮的匕首狠狠朝北辰王心口捅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眼见刀就要砍下去,北辰王早已避无可避,迫不得已硬是用小臂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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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一刀。
刀刃深深没入皮肉,不过几秒血便染透了衣袖,北辰王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一声未吭。
女子见一刀不成迅速调整姿势,拔出刀刃时竟又刮下一小块皮肉,饶是北辰王这般久经沙场的老将也禁不住闷哼一声。
一刀又欲刺下,短短几秒侍卫们根本来不及阻止。
呼吸之间周延玉搭弓射箭,箭矢破空而出,正中心口,分毫不差。
女子骤然倒地,手中匕首掉落,露出身后因失血过多面色惨白的北辰王,不过几秒又被涌上来的人群淹没,关切之声渐起,很快吵闹与跑动一并止息。
周延玉放下弓,听人群中有人质问是何人指使,透过衣料的缝隙,他看见女子口吐鲜血,气息奄奄,一声怒喝盖过所有声音:“何须人指使,你这般奢靡无度,无视百姓疾苦,踩踏众人,今日无我也会有他人来除你!”
有人上前搜身,好似从女子身上搜出了何物,只听有人惊呼,他的名姓倏忽入耳,众人齐齐转身,地上的猩红血液随着步子飞溅上他们华美的绣鞋与衣摆。
而众人拥护的中心,北辰王端坐于太师椅前,手中正捏着一个黄白相间的猫儿木雕,那纹路与神态他再熟悉不过。
周延玉瞧见那倒在血泊中的蓝衣女子,眼神都已溃散,却不知为何满面泪痕,神色之间悲恸不已。
却说江平瑞这边听罢迟迟不言,宋知礼见他发愣,关切道:“莫不是这荷包于江兄而言很是重要?”
江平瑞回过神,淡然将荷包收回怀里,笑道:“怎会,不过寻常之物,只是未想过如此凑巧,看来实乃天意要你我相识!”
说罢不待他答,江平瑞已不动声色地将此事掩了过去,又状作无意将宋知礼的家世背景,有无心意之人,欢喜何种女子,细细询问了一番,越聊越觉此人深合他心,他妹眼光甚好。
正聊至兴头,屋外忽而跑来一人喘气大喊:“郎君不好了!世子被抓起来说他行刺亲王……”
仆从话未说完,面上突得掠过一阵冷风,再看人已不见,转头只来得及看见一抹朱红色衣角消失在拐角处。
江平瑞到时只看见周延玉被人押走,一时冲上去拦住:“这是做什么!他一个病弱之人怎会杀人?可有证据?”
有人高声叫道:“江少卿,他指示醉花楼的怜衣刺杀北辰王,此事众人亲眼所见,你还想替他抵赖不成?”
“醉花楼怜衣?”江平瑞愣住,此人是谁,何时与周延玉来往他竟全然不知?
愣神间周延玉被人带走,又见随从抬着一具鲜血淋漓的女尸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江平瑞头不禁疼痛起来,莫不是他还在梦中,不然他不过是醉酒换衣的功夫,周延玉怎的就变成了刺客?
身后仆从追上来,见自家郎君还欲劫人,急急拉住劝道:“郎君请先听完再行事!左右案子都要过大理寺的手,不必急于这一刻,北辰王此时正恼怒着,此番盲目冲上去只会使世子处境更加艰难!”
话罢见江平瑞果不挣扎,才续道:“那刺客趁众人射箭比试之际刺伤北辰王,又从她身上搜出世子信物,此番人证物证俱在,如何抵赖的了?好在此时人在舫上不便审理,只是暂作关押还未定性。”
江平瑞蹙眉:“什么信物?”
“好似是个木雕?”仆从想了想,“说是出自世子之手。”
江平瑞只觉荒唐至极:“如此便定罪了?”
江平瑞还欲再问,忽见侍卫匆匆而来,朝北辰王禀告:“主君,女尸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