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震在原地,不知为何会这样。

    先前她与玄尘看见周延玉被押解下船时,便想起了这个操控怜衣的男子,立即将此事告知玄尘,借助他的符纸抓住了混在人群中想要佯装无事逃下船的男子。

    两人威逼利诱一番见他如何都不松口,玄尘便掏出粒丸药逼他吃下再骗他是穿心毒,男子才面目狰狞着说出真相。

    原道他确是想嫁祸给周延玉,此番若成功杀了北辰王那周延玉必死无疑,即便没死,众目睽睽之下搜出周延玉亲手刻的木雕且有炭盆的碎纸作证,周延玉也难逃死罪。

    但问他背后指使之人是谁时,他却吞吞吐吐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未见其人,花环乃信物,事成后凭此物拿赏。

    又问他何时何地接头碰面,得知从来都是那人联络他,他也不知,只能等待。

    可她们哪来的时间坐在这空等,于是一路带着他匆匆赶到大理寺,在此之前他都还是好好的,怎会在说出真相的前一刻突然暴毙而亡?

    难道玄尘喂得那粒丸药有问题?

    她脑中一时千思万绪,只感头痛不已。

    如此关键的人证死在眼前,她又是刺杀北辰王的罪犯,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已死之人做的,怎么听都像是在诡辩,如何能让人信服,她又该拿出何物以证清白?

    这厢江平瑞挥手,命人将男子拖下去查验是何情况,不等他发问,就见怜衣从袖中掏出一物什丢于地上,众人颇感好奇追之望去,却是块斩至半截的红发带。

    江平瑞正感疑惑,忽然那发带好似动了动,观者皆以为看花了眼,但细细观察,竟发现它在地上慢慢蠕动,据是一惊。

    江平瑞一讶:“这是何物?”

    铁锤道:“此物名绸虫,乃醉花楼各女子患上失心疯的根本原因!”

    “当真是口不择言!”

    陆明拍案而起,他本就是奉命前来观案,在一旁等了许久却只看见这场闹剧,显然已是没了耐心,怒视江平瑞:“当今圣上最是厌恶巫蛊之术鬼神之说,更不消说主君先前险些被这妖女刺死,可少卿不仅不将她抓起来,还要在这听她说些无稽之谈?此案便是如此断的?”

    铁锤直起身:“我所说句句属实且都有佐证,你说我是无稽之谈,那你又有何证据?”

    陆明怒目切齿:“你胡乱抓来一人便说被他操纵,非你之错,将行刺主君这等抄家死罪摘得干干净净,焉知此人不是你害死的,是你机中一环!”

    铁锤也不甘示弱:“如你所言我已犯下不可饶恕的死罪,那何不逃之夭夭,反倒以身试险在此说些连孩童都不愿相信的话,只为谋取在座之人的信任?此番除了断自己后路有何好处?”

    陆明气得上前两步还欲再说,突得被一声惊天巨响给吓得险些咬到舌头,扭头一看,见江平瑞阴沉着脸放下手中惊堂木,一时惊觉自己闹过了头。

    这位少卿虽说年轻,但并非花架子中看不中用,自上任以来断过不少陈年积案又威名在外,再如何也是要给些脸面的,以后说不准还需人帮上一帮。

    再则他顶着北辰王的名头过来听审,若是闹大了传到主君那边恐不好交代,总归是不便撕破了脸,于是慢慢坐了下来,赔笑道:“画舫上的事少卿也知晓,在座各位全都亲眼所见主君被这女子刺伤,现下她不仅不认还推到那些虚无缥缈之事上,我一时气恼才多说了两句,到底是我冒失了,还望少卿莫怪。”

    他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江平瑞也不会不给面子揪着不放,顺着他的话客气两句便就此揭过,待安静下来,转向怜衣:“你继续说。”

    铁锤点头,深吸一口气,指向地上不断向前的爬行之物:“此物为绸虫,公遇母虫则生幻,佩戴于人身上可使人迅速坠入光怪陆离的幻境之中,想要逃脱只能使公虫远离母虫,或使它们交合,如若不然便会一直陷入奇异之境。”

    “每逢醉花楼贵客来临,被挑选上的女子便会统一戴上这红绸带,只待一进入停云阁中使人致幻,眼前看到的一切全都变成了稀奇古怪之物,雅间变作了云端,贵人变成了猛兽,人在其中走好似永远也看不到尽头。随后不知从哪突然窜出条巨蟒将你绕颈吞食,好不容易逃了又被红绸缠于顶,耳边是一阵阵四脚足虫爬行之声,接着你感觉全身被鼠蚁啃咬,低头却不见虫,而是红绸上有张人嘴在撕咬你的皮肉。”

    “你害怕,尖叫挣扎,下一秒一只又一只蟾蜍趁机塞进你嘴里,虚脱倒地时以为这般结束了,可下一轮又开始了,等你终于从那扇门逃出来回到自己的卧房,却仍能感觉那些可怕的东西跟着你一起回来了,日日夜夜折磨得人痛不欲生,怎能不疯?”

    顿了顿,铁锤续道:“而三日前我被送进停云阁,因头缠绸虫,一进屋便身中幻术,瞧见屋内古怪之事又被大蟒缠身,拼死刺中蛇腹后想要躲避逃离之时,被醉花楼的画像师发现我一身血,便将我擒住锁进杂房审问,逼供不成便威逼我去行刺北辰王。”

    周遭静得可怕,无人出声。

    良久,一声冷笑刺破空气,陆明面露讥讽:“这会子又变成画像师逼你刺杀北辰王?连那些死去之人也是被吓死的?你们醉花楼一个个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初听她这一长段话确是让人觉得天方夜谭,招人发笑,无一可信之处,但有一点江平瑞是信的,当日他确实瞧见一染血女子被人拖走关进杂房,此事不假。

    但除此之外的事,陆明的质疑也不无道理,江平瑞问她:“你是说失心疯是假,暗中折磨逼人自尽是真,但你如何证明此为幻觉,而非真的发病?”

    铁锤知晓光凭嘴说确实难以让人信服,道:“绸虫以布料为食,布庄内应有大量绸虫藏于其中,取之剪裁方可瞧出端倪,抓到一公一母两只绸虫便可证实我所言是否属实。”

    江平瑞思索片刻,叫来卫越让他带上几人依照怜衣所说前往最近的布庄,务必尽快赶回。

    陆明见江平瑞当真相信此女所言,急迫地还欲说些什么,但目光触及到江平瑞寒冰般的眼神,一时哽在喉咙,握了握拳又松开,心中劝告自己,此为大理寺,非北辰王府内,万不可压人一头,遂作罢。

    而这边铁锤见卫越领命即刻就要走,忙道:“等等我还有一事未说,烦劳各位到时上手摸一摸,细细看一看,公虫颜色比之母虫更为鲜艳,其上会泛有异样的光泽,而母虫比之公虫摸之要更为厚实滑润,只要耐心查看便很好区分,但切记公虫只需一只不要多抓,若实在分辨不清也请每一只都单独存放不要放于一处。”

    江平瑞问:“此为何?”

    铁锤解释:“因公遇母必定发情,万不能放在一处,且幻觉陷入时辰与严重程度都与公虫数量捆绑,一只足矣不会失控也方便脱离,不若到时众人全都陷入幻象中还如何回来?”

    闻言江平瑞没再多说什么,点头让卫越按着办。

    此前他为查明醉花楼的案子忙的脚不沾地,深知此事看似寻常,细查下去不合理之处多如牛毛却又查不到实质证据,每一个线索都凭空断了,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而醉花楼中每日迎来送往不计其数,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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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设有极高门槛,平民百姓是万万消费不起的,若说贵客,楼中人人皆算贵客。

    且后来他再去暗查点名要停云阁,入内却又与寻常雅间无差,实叫他想不通,今次听她一言才豁然开朗,若她所言为真,奇怪的并非厢房而是出在人身上,那么所有的困扰都迎刃而解了。

    只是即便真的证实这些女子自尽乃幻觉所扰,也无法证明她们皆是被人迫害致死,更别提无一人知晓幻境之下是人是鬼,又该从何抓起,若想定罪怕是难上加难。

    更不用说仵作的尸检结果骗不了人,他也已亲自确认过实是自尽无疑。

    沉默半晌,江平瑞到底问出心中疑虑:“你说她们并非自尽,那仵作的尸检结果如何说明?”

    铁锤看出了他心中疑惑,问道:“少卿可还记得每一具尸身上都束着红绸布?”

    “你是说,”江平瑞不敢置信,“此乃绸虫幻术伪造?”

    铁锤点头:“公虫若迟迟不交合,则一直催生致幻物,虽不多但迷惑人足矣,试问仵作眼见的都是真实伤痕,又怎会想到实为假?而杜荔因被林岳其子林疑瞧上另带回家去,发带在挣扎中掉落,所以仵作才能看到她的真实死因。”

    她这一番话实叫人大为震惊,这种捕风捉影的鬼怪之事若非亲眼所见,谁人敢信?只会当她也患上了那失心疯又在胡言乱语。

    铁锤知自己所言无实据,于是又道:“若想知我所言是真是假,将尸身衣物尽数除尽重新检验便可。”

    陆明质疑:“你方才不是说红绸为虫,那拿掉身上的红布不就行了,为何又要全部除尽?”

    铁锤解释:“因绸虫并未只一色,而是所有布料颜色皆有可能为虫。”

    陆明便不说话了,江平瑞沉吟片刻招来一衙役命他将此事知会仵作,让仵作再重新检验一遍是否为真。

    言罢,江平瑞想起怜衣如今还活着,那么先前以此为由牵扯到周延玉身上的证据已然有些立不住,为保公正,又问怜衣:“从你身上搜出的猫儿木雕以及你住处炭盆中的残缺信纸,均已证实出自周延玉之手,你二人是否相识,私下有所来往?”

    铁锤问:“可否许我细看?”

    江平瑞抬手让人拿去她跟前,铁锤仔细查看后方道:“这木雕有何特别之处吗?我瞧这上面也没刻谁名姓,为何就能证明我与世子有关?至于这信纸,已烧得不成句子,从我房中搜出的便是我的?没有别人栽赃嫁祸的可能?”

    “更何况我入楼不过一月,楼中戒律森严,未出阁前不准抛头露面,日日又需学艺练舞,除了花娘外无人知晓我的名姓,谈何与他人相好?”

    江平瑞看她言之凿凿,视线重新转到角落那个仆从身上,那仆从跪了许久已有些支撑不住,听周围突然静了下来忍不住抬眼偷看,哪知对上江平瑞的视线吓了一跳栽坐在地。

    江平瑞问:“先前你说此物乃你主子所刻,你离得这般远,可瞧清楚了?”

    那仆从扑通跪地:“我,我可能没太看清……”

    江平瑞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木雕送到他眼前,那仆从颤颤巍巍接过,握在手中不过瞧了两眼连忙大喊:“是我瞧错了,这不是我家世子所刻!”

    江平瑞已无心同他演戏,抬抬手两侧站立的衙役便心领神会立即将他堵嘴拖了下去。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辰,衙役急急跑来朝江平瑞禀报道:“少卿,绸虫之事为真,仵作已验明几具尸身均为虐杀!”

    众人哗然变色。

    竟全为他杀,那么幻象之事也为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