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怕破庙那少年还在,她也不敢回去瞧一眼生怕又被缠上,便赖在周延玉这处待了两日。

    白日里她便躲进阴凉处避光,周延玉见状,让人寻来布将内室的窗遮了一半,好让她待着舒服些,奴仆们皆不懂此为何意,只当是这两日日头毒自家郎君身子弱不愿被晒,默默照办了。

    待日落西山,她又窜出来飞去院子里转悠,一会儿飘上枝头,一会儿睡去云头,可巧又遇见了那黄白肥猫跑来讨食,她一喜,掏出周延玉的木雕对比着看,发现竟一般无二。

    待她采了狗尾巴草逗猫儿玩了好一会儿后,回来时见他手边放着一空碗,已是喝过了药,正拿了张帖子看。

    她好奇地探过去,发现上面写着什么北辰王的生辰宴,念及他的身子,问道:“你要去吗?”

    他放下请帖,点头:“从前承过情,不好推却。”

    他依稀记着母亲同他说过,先前有一次自己病重久不见好,恰逢北辰王旧疾复发召来御医留府,父亲特亲自上门将其请来,这才治好了他的病,否则那次只怕是凶多吉少。

    虽说平日因着身子不好鲜少赴宴,但既承了情,帖子又已递上便不好再拂了别人的意,因而这生辰宴还得去走一趟,露个脸。

    料想江平瑞也收到了请帖,周延玉派人去了永宁候府一趟,得知明日他也将去往,另托了话来邀他二人一同前去,又差人去备下礼品。

    见有热闹可凑,她高兴起来,明日随周延玉一起去了永宁候府,一路上头冒出帘外左看看右看看,兴奋不已。

    倏忽一抹白影晃进眼中,定睛一看却是破庙那少年,马车与他擦肩而过,她眼见着他背后长剑又抖动起来连忙窜回了车,却因急切了些与周延玉贴脸而过。

    周延玉只感面上一凉,见她惊慌的模样,掀起一角向外望,却正与那白衣少年探寻而来的目光对上。

    周延玉看他一眼,身量尚算高大,模样清秀有余但硬朗不足,原着白衣还能称得上句玉树临风,偏身上挂了堆不明所以之物,风尘仆仆又背着这许多东西,略显狼狈了些。

    那少年见他似想说什么,但他已淡淡松手将少年隔绝在外,回身看她:“便是他将你吵得夜不能寐?”

    铁锤点头,捂着胸口心有余悸道:“方才好险,幸好没让他瞧出什么端倪来。”

    言罢,不经意对上周延玉的眼,她见他静静瞧着自己好似已看了一会儿,莫名有些心虚起来:“怎么了?”

    周延玉一顿,侧过了脸没再看她。

    到得永宁候府,仆从将他们引入门,还未走近便见前处江平瑞与他小妹江以宁嬉笑打闹,两人一扑一躲,如老鹰捉小鸡般转着圈跳跳闹闹,一派相亲相爱,手足情深之景。

    铁锤在旁探头,忍不住感叹:“他们兄妹两感情可真好啊。”

    周延玉不置可否。

    离得近了话语方才清晰起来。

    “江平瑞!你再不还我我定要你好看!”

    江平瑞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手里还抓着个物件,任由他小妹气急败坏原地顿足也不松手:“还你还不简单,你只需告诉我你这荷包绣给谁的我便还你!”

    “与你何干!”江以宁见如何也抢不过他,气得眼圈慢慢地红了,“你就知道欺负我!等雅姐姐回来我告诉她去!”

    说罢狠碾他一脚,悲愤离去!

    江平瑞痛呼一声,见她真生气了也顾不上脚了,急急大喊:“这与小雅何干?我还你还不成?”

    然而为时已晚,江以宁早已跑没了影。

    江平瑞手里握着那荷包丢也不是拿也不是,正愁苦着,回头见周延玉单手撑腮坐于太师椅上,惊道:“你何时来的?也不叫我。”

    周延玉平声道:“从你惹哭你小妹时便在了。”

    被他一刺江平瑞顿时苦着脸,将那荷包往桌上一搁,十分的不明白:“若真有了心仪之人直说便是,只要不是那粗鄙无文之辈我自不会笑她,可苦藏着掖着?”

    铁锤离得近,看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虽不知绣的是何物但能瞧出绣得很是用心。

    瞧这模样估摸着还未互通心意,也或许还处于单相思,这般没定数的事,自己说不准还受着相思之苦,怎会早早告知旁人?

    周延玉无奈起身,见江平瑞还愣在原地,道:“现下走,回来还能哄一哄。”

    江平瑞这才想起正事来,见周延玉已然走远,连忙捞过荷包揣进怀中追上去。

    北辰王的生辰宴设在了月湖上,因此湖站于高处向下俯视状似弯月故得此名,湖边遍植海棠,此时又逢花开季,风一吹花飞漫天,纷纷扬扬下一场粉白色的花雨,湖面落满花瓣,于夜色下晃眼一看船只宛若悬于花上,美得惊心动魄,因此闲时无事百姓们便爱来此赏花游湖。

    但不知是否是因北辰王生辰宴的缘故,河道上除了湖心那艘巨大画舫,岸边只停着接驳用的小船,不见其余船只的影子。

    他们上了船递上帖子随了贺礼,宴席还未开始,多数人或站或坐围之交谈,皆穿红着绿,腰缠名玉头佩珠宝,船上张灯结彩比之婚宴还要隆重,入内悬挂的珠帘竟还是拿玉石串成的。

    铁锤被这华贵景象晃得眼昏,此处人多怕自己一不留神又入了谁的身,紧紧贴着周延玉,随他们一同飘去了坐席上。

    宴会是一人一桌,每人隔着有些距离,说话便不用过于刻意,周延玉右首坐着江平瑞,左首便不知是谁了。

    宴会上的人周延玉都只识其名,不识其人,偶有人闻名前来攀谈,皆敷衍几句一笑了之,旁人见他态度冷淡,懒于言谈,便都作罢不凑上前去。

    再观一旁的江平瑞,他虽平日鲜少与这些富家子弟游街赏花,除去与家中交好的其余一概不熟,但胜在性格爽朗,见人便笑脸相迎,客气叙旧几番,又与坐他右方的男子侃侃而谈起来。

    约莫等了一会儿,宴席便开始了,铁锤瞧着侍女们手上托盘美食不尽相同,如只穿云箭兴奋地在空中飘来飘去。

    因着周延玉体弱需忌口,平日里吃得大多清淡没什么油水,她这两天单只瞧着便觉无甚滋味。

    待东西一一上桌,铁锤贴着周延玉小声问道:“我能吃一点吗?”

    周延玉有些讶异:“鬼能吃人的食物?”

    “自然可以!”铁锤挺直腰腹,“如若不行,你们祭祖放着一大堆美食单单摆着好看,不让祖宗们吃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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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倒是有理。

    周延玉拿过一干净空碟放在身侧,在铁锤的指示下将她想吃的一一夹到碟中,又斟了杯葡萄酒给她。

    她吃得快,几乎是周延玉夹一块她便吃一块,不知不觉垒了个小土堆,她吃得肚滚溜圆,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见周延玉还要再夹连连摆手制止。

    周延玉这才停了筷,见她面前那小土堆已然被吃尽了香味,没了热气,宛若纸扎之物硬成一团。

    江平瑞吃至兴头,瞥见周延玉桌上垒成高山的碗碟,大呼:“你怎的如此浪费,不愿吃留着便是,可苦糟践!”

    周延玉也未反驳,含糊应了句好,见还剩些葡萄酒,朝她轻轻摇了摇瓶身,示意可还要再喝。

    铁锤点头,他便又给她续上。

    她喝罢,左右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周延玉左手坐着一腰粗头大的华服男,桌上餐食与他们一样,由一旁侍女布菜,姿势却甚是别扭,像是没坐实半悬着屁股,动作也很是拘谨小心。

    也不知是怕这油水沾了他这衣,还是身上长了什么东西,让他如此坐立不安。

    铁锤只看了两眼便撤回了视线,不是她没有八卦之心,委实是这人长得有些不下饭,让她方才吃下肚的食物有些想从口中涌出。

    以免浪费食物,铁锤忙转头盯着周延玉看了几眼,方才镇住了她翻涌的肠胃。

    酒过三巡,大多已喝得有些上头,江平瑞更是喝得红了脸,头晕晕乎乎的,在右方欲给他敬酒时没忍住一个翻涌而出吐了对方一身。

    一旁随伺的仆从见状魂都吓飞了,急欲将他拉起来,哪知江平瑞却似没了骨头软倒在地,拽着对面衣角不放:“对不住……我……呕……”

    这一下竟又吐在了人家衣袍上!

    仆从暗呼完了,完了,饶是面前这位宋郎君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也禁不住这一而再三地折磨啊!

    但宋知礼除了因事发突然来不及应对有些慌乱外,面色寻常,也并未露出嫌恶之情,见仆从抱着江平瑞有些吃力还上前来帮一帮。

    仆从自是感激不尽,想起因为了防止自家郎君喝多了发生此类之事,来之前另备了衣裳带来,见宋郎君一身污秽,便开口邀请道:“郎君若是不嫌弃,我家郎君那处有衣裳可供郎君更换。”

    宋知礼没有拒绝,他们因离主位远,事情发生的又快,两人扶着江平瑞离席时并未搅扰到旁人。

    三人寻了处无人间更衣,这厢江平瑞吐过一轮后好受许多,人也清醒了大半,见着不远处宋知礼丢在一旁的脏衣很是愧疚:“宋兄实在是对不住,待明日我定赔你一套衣裳!”

    宋知礼走来,婉言相拒:“不过一件衣裳,拿去洗净便是了,不必如此。”

    江平瑞挣扎着坐起身,此前因吐过一番,方才又整理脏污,衣领大敞,这一动怀里的荷包便掉了出来,滚落在宋知礼脚边。

    江平瑞一见忙欲捡起,却慢了宋知礼一步,听他“咦”了一声,略有些讶异:“这上面绣的可是明仪二字?”

    江平瑞闻言拿过荷包细细分辨,发现右方下处歪歪扭扭的一团乱线确像绣的明仪二字,问他此字怎的,却听他道:“不巧,某便字明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