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来时屋里已点起烛火。

    她估摸着这个时辰周延玉应已喝过了药,该是在练字或握了卷闲书读上一读,便先飘去了书案见没人才向里间而去。

    纱幔被挽起,轩窗半开,他正坐于案几前手捏块小木料,神色专注地刻着什么东西。

    铁锤见状便轻轻飘去窗台倚着不做打扰,远远看眼他的手心,瞧着轮廓像是只猫。

    想到猫,她又向内巡视一圈,发现猫儿已不在屋中,猜想应是跑了,略有些失望。

    她来得无声无息,好一会儿,周延玉放下刻刀时方才瞧见她托腮望着自己。

    铁锤见他停了手这才悠悠飘近,仔细看了看他握着的那块木头,半掌大小,圆润短肥的猫儿蜷成一团,十分的惟妙惟肖,讶道:“这刻的是昨夜那只肥猫?”

    周延玉低应了声,手上动作未停,另换了支羊毫笔沾了颜料涂色。

    她见他手法娴熟不似头一回做,放眼屋内却无一件木雕之物,不由发问:“怎么没见你从前雕的?”

    他未抬头:“雕的不好,烧了。”

    铁锤闻言,又看向他手中的猫儿,他已刷完了一层白正在描画黄色的部分,涂了大半猫儿神韵已显。

    她又想了想猫儿的颜色,发现只模糊记着个大概,却想不起细节,他竟记得如此清楚,这般心细之人,从前做的竟全不好吗?

    她于是问:“那今日这个算好算坏?”

    听她问,周延玉手上一顿,稍稍离远了些,认真端详起手中快成型的木雕,半晌后道:“今日手感尚好,因而还算顺眼,好与不好,需放置一段时日才好判断。”

    铁锤却觉着可爱得紧,料想是他对自己要求过甚,大抵所有手艺人皆是如此,瞧自己做的东西总觉还能更好,瞧别人的又怎样都好。

    她飘去了案台坐在桌角,看他另调了更深些的黄叠加在其上,随后又拿了支更细小的狼毫笔沾了些许白,一笔笔勾画出毛绒绒的触感。

    两人就这般屏气凝神,专注地瞧着那半掌木块,不知过了多久,待勾完最后一笔,两人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叹罢,铁锤觉出些莫名与好笑来,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何至于如此紧张?

    抬头时不期然与周延玉相望,见他眸子里也染上了些微末笑意,不禁弯了弯嘴角。

    恰在这时,听得墙头一阵窸窣之声,铁锤应声而望,见一抹朱红从窗外一跃而进,十分利落自然地迈步而来:“我没来晚吧!”

    见他来,周延玉将沾了颜料的笔一并丢进笔洗,松了袖子与他一道落座:“下次记得走正门。”

    “一定,一定!”说罢,江平瑞打量他几眼,见他脸色已见好松了口气,“若非昨日被绊住了脚,得知你突然发病,我定是要来看看你的。”

    周廷玉沏了杯茶递给他:“昨日你半途走了是为何事?”

    江平瑞接过握在手中,道:“你未听见那倌儿所言,她可给我说了个十分有用的消息,原来这醉花楼中专设一处招待贵客的雅间,每逢贵客来时便会将她们的画像拿去挑选,挑完再一并换了新衣送去,可回来后人人皆是痛苦恍惚的神色,一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般去过几回便有人受不了上吊自尽,再则便是说些疯言疯语,说自己被蛇活吞进肚,或被群蟾蜍爬身诸如此类,失心疯便由此而来,搅得楼内人心惶惶皆怕被选中。”

    江平瑞饮口茶,接着道:“说罢,我立马去了四楼查那停云阁,不料还未靠近突得铃铛作响,我怕误触到了什么机关便先躲了起来,随后来了个玄衣男,他一入内铃声便止,但没过多久他便离开了,紧跟着一女子扛着一人出来,肩上之人浑身染血一动不动,我怕又是条人命远远跟上,见她只是将人关押,人还喘着气,我便暂回厢房,这才知道你们先行离开了,后卫越回来,得知他们将那坠亡女子同苏禾儿一般无二地封箱掩埋,卫越一路尾随发现近处泥土皆被重新翻过,找人挖出来一看竟是两名女尸!”

    周延玉随之一惊,不待发问,江平瑞又深深叹了口气:“可尸检鉴定皆为自尽而亡。”

    周延玉蹙眉:“又是那失心疯?”

    江平瑞点头,两人一时无言,沉默中,周延玉似听得一声冷哼,寻声望去,见铁锤仍坐于桌角,垂头看着案上的猫儿木雕,发丝掩了半脸,瞧不清是何表情。

    静坐半晌,江平瑞便走了,周延玉知他性子,短短几天便已出了七条人命,怎可轻易作罢,即便线索断了,毫无头绪,他也会破开一切挖出破绽来。

    但,周延玉隐有不安,事情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一环扣一环,牵扯之物已偏离了寻常案子,恐有古怪。

    他看向书案,正待说些什么,铁锤却先截了话头,一副好奇样:“你手艺这般好,可曾雕过人?”

    他一顿,道:“人不如家畜易刻神态。”

    铁锤恍然地点点头,似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如何好奇,问罢便沉默下来,静了一会儿见该晓得的也晓得了便欲告辞离去,忽听周延玉问:“你住哪?”

    铁锤如实答:“城外一处破庙。”

    她到底是鬼行动受限,只能趁晚上和阴天出来瞎逛解闷,闲时同花鸟谈心,与蜗牛比赛跑,日子无趣得紧。

    回到破庙她如往常般窝去泥像歪着时,庙外忽而传来一阵叮铃声,她一下坐直了,想起那赤木心下一紧,担心是被人寻到了踪迹捉她来了。

    正欲躲起来,却见一白衣少年怀抱长剑背着包袱跳了进来,身上丁零当啷挂了一堆古怪玩意儿,寻了个地儿腿一曲大刺刺坐在了泥地上。

    模样装扮像极了江湖骗子。

    见不过一普通人,并非赤木,铁锤松了口气,估摸着是来此歇脚的便没在意又缩回了泥像,合上眼准备小睡一会儿。

    正待入梦时,朦胧中听得一阵哐当之声,她皱起眉抱住脑袋将自己缩作一团。

    那声音渐大很快又停息,不多时香气四溢,勾得铁锤再也睡不着,气冲冲睁眼,见少年已支起个火堆烤着鱼,脂油喷香,已然快烤好。

    她许久未见过还冒着热气的食物,一时嘴馋飘下泥像,想着偷偷啃一口应不碍事,哪知刚一贴近,那少年背后悬挂的剑突得抖动起来。

    她来不及反应,眼前一花,疾风拂面,那少年已执剑祭出黄符纸口中念念有词,手指一扬直飞向她。

    铁锤大惊,怎料这少年不是个江湖骗子,竟真有捉鬼的本事,急欲飞出庙宇,那黄符却紧追不舍将她围困在原地。

    铁锤顿感绝望,心道此番竟要死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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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哪知那黄符纸却在即将碰到她时,忽然失了法术无力下坠,齐刷刷掉了一地,一阵风过,如堆秽物般吹散了。

    铁锤傻眼了。

    少年也傻眼了。

    “怎么会?”少年不可置信地猛扑到黄符纸前,“我施的术明明没有问题啊!”

    铁锤松了口气,心道,原来还是个花架子,彻底卸下防备,打了个呵欠,无视少年的鬼哭狼嚎,自飘到泥像后睡去了。

    哪知这厮竟毫不放弃,一遍遍施法念咒,那黄符纸绕着铁锤飘一阵又软趴趴掉下去,他又再接再厉一鼓作气纠缠不休不肯停息。

    铁锤被烦得不行,飞去房梁符纸又跟着飘去房梁,飞去庙外树杈又跟着飘去树枝,她睡哪飘哪,简直是阴魂不散防不胜防!

    铁锤被气得冒烟浑身发抖,此时真恨自己不是个厉害恶鬼好将他吞入腹中让他无法闹腾!只能自认倒霉,愤愤起身,打算趁夜逃跑,急飞而过时扬了他一脸泥沙,听得背后少年捂脸狂咳,大叫“哪来的妖风”。

    铁锤心道,可不就是妖风吗!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夜里忽而起了大风,吹得窗户摇晃,吵得人渐起烦心,周延玉也因而睡得很不安稳。

    许是因着白日里的那些话,辗转反侧间,周延玉竟做起了噩梦。

    他梦见自己也进了那间怪异的屋子,茫茫白雾中,脚踩池水,雾色中一人影渐显,回过头来,是她的脸。

    他情不自禁朝前走去,想问她为什么在这,走近了却不见她人影。

    下一秒池水翻腾巨蟒浮水而出掀起巨大水花,鳞片上的水珠似雨飞溅在他脸上,转瞬便张开血盆大口将他吞吃入腹。

    他一瞬如坠深渊,耳边心跳如鼓,身子一颤,于浓浓夜色中睁开了眼。

    额角冷汗滑落鬓边,他盯着虚空一点,耳听得帐外风吹叶动之声,好半晌,慢慢平息过来。

    此时醒了便不好再睡,周延玉翻过身欲下床饮杯茶解乏,纱帐飘摇,床边隐显一人,声如纱般缥缈:“你梦见鬼了?”

    他心一紧,见她穿纱而过飘至眼前,一脸关切:“吓成这般,你梦见什么了?”

    “你…”他支起身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怎么在这?”

    听他问,铁锤想起那少年火气又窜了上来,恨恨磨牙:“破庙被人占领了,我被吵得睡不着,只好来找你了。”

    他纳罕道:“鬼也会睡觉?”

    铁锤扬起脸,一副他大惊小怪的模样:“那是自然。”

    说罢铁锤左右看了看,十分自然地飘去了一旁的软榻上躺下,合上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先睡了,有事也不要唤我。”

    周延玉见她当真就这般睡下了觉着很是稀奇不禁多看了两眼。

    许是目光过于直白看得她很不自在,铁锤睁开眼瞪他:“怎的,没见过鬼睡觉啊?”说罢气哼一声背过身去。

    周延玉轻轻笑了一下,不再看她,起身拿过裘衣披上,提了灯行去外间喝水了。

    待周延玉吃完冷茶回来时她已然入梦。

    她睡于窗影月色之下,轻如月光也拢不住她半身,宛若月光投下的一个幻影,又像是于月色中慢慢消散。

    他静静看着她,良久,卧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