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冬围着医院绕了两圈,终于找到个空地停车。
“这什么破医院,连个停车的地方都没有。”
他大力甩了下车门,黑色奥迪哀嚎了两声,发泄着它的不满。
副驾驶的王勉下了车,目光投射在门口闪着红光的大字上:佑安县第一医院。
“走吧。”
他们辗转来到妇产科,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显得格外安静,脚步声清晰可闻。开门的是个清秀的女人,脸色虚弱,但看到他们的瞬间就展开了微笑。
“是你们啊?”
“你好,乔小姐。”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病房,屋里陈设简单,环境比外面的好了不少,病床上堆叠着几件衣服,看着像是童装。
“怎么就你一个人?孩子怎么样,还顺利吧?”
由于跟马思明长得像的缘故,王勉说话时也轻快许多。
“哦,孩子我家男人抱走了。”乔招娣笑笑,她笑得时候眼睛比马思明弯得更厉害,卧蚕突出。“说给他做检查。”
“你家男人......”李越冬环视四周,凑近她低声道,“他后来没再欺负你吧?”
乔招娣愣了一瞬,笑着摇摇头,“没有。”
她一边邀请二人坐下,一边道:“我家男人平时不这样,他那天也是心情不好才......”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
李越冬二人对视一眼,并未做声。
受理家暴的难度,并不在暴力本身。而在于受害者因为和加害者的亲密关系,在这种畸形关系的精神蚕食下,受害者会逐步理解,甚至自我消化了暴力行为。
他看着乔招娣帮忙倒水,心里更沉重了几分。一旁的李越冬用手比划着床上的红色秋衣,又往自己身上比划。
“嚯,这衣服真够小的。”
“是我闺女的衣服。”乔招娣笑着递过来两杯水,“俺家闺女多,买衣服都直接一个款式买几件。”
王勉接过水杯,温热的气息缓缓上升,纯净的水面上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是因为这是医院的水,所以沾染上味道了吗?
他飞快地看了李越冬一眼,“越冬,这个......”
李越冬仰着脖子,咕噜噜将一杯水喝了精光。
有这么渴吗?
“怎么了?”他迷茫地看向王勉。
“......没事了。”
王勉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余光察觉到乔招娣试探的眼神,再抬头时,对方已经换上笑脸。
“你们找我干啥?”
“有个案子想问下你。”李越冬接过话茬,“等一会吧,等我的同事们都来了。”
“同事?”乔招娣的眼珠转了转。
“你放心,是女同事。”李越冬以为她害怕,笑着安抚,“你见到她之后,肯定觉得很亲切。”
“哦,是这样啊。”她缓缓坐在床边,笑着点点头。
“上次你父亲跟我们见过,”王勉回忆起当时乔耀祖的行为,忍不住皱起眉头,“他没告诉你吗?”
面前的女人迷茫地摇摇头,视线在二人中移动着。
“我爸只说在医院坐月子就行,不用回娘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反应过来,“你们去找过我爸了?”
“是。”李越冬收敛了笑意,“今天要问你的,也是那个案子。”
二人对视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现在说出来。
“是他之前开收割机打死人的事吗?”她的语气变得激动。
王勉对上她恐惧且难以置信的眼神,重重点了点头。
面前的乔招娣钉在原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灵魂,随即,她的眼神汇聚在王勉放在一边的那杯水上。
看来阿明说的没错,她果然知道当年的事。
“你认识林佳姝吗?”
李越冬开口打断了他的思考,面前的人唰一下抬起头,王勉甚至看到她的手臂微微发抖。
“她是我小学同学......怎么了吗?”她的表情变得警惕。
李越冬挑了下眉毛,换上一副笑脸,扯谎道,“林佳姝是我们的线人,早就听说你们认识。”
故意说错,以此来观察对方的反应,这是经典的审问手段。
他紧盯着对面的反应,乔招娣释然地送了口气,抬眼看向他们身后。
王勉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再普通不过的钟表。时针即将指向八点,他们约定汇合的时间是八点十分。
他再转头过来时,对方紧皱着眉头,似乎在经历什么挣扎。
很不对劲。
他递给李越冬一个眼神,后者却打着哈欠,脸朝向一边。
“你们走吧!”
乔招娣忽然起身,两个拳头攥得紧紧的。
王勉心里更加奇怪,正想开口劝阻,她再次开口,恶狠狠道:“别再来烦我们了,案子都过去二十年了,我爸该坐的牢也坐了,还有什么好查的!”
“乔小姐,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
“我跟你们没什么话说!”她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上来扯李越冬的胳膊,“走,赶紧走!”
“为什么呀?你爸爸说不定是被人陷害的!”
李越冬庞大的身躯竟被她轻易推动,她的举动已经接近撒泼打滚的程度,几乎是推着两个人出去。
砰——
房门差点夹到李越冬的鼻子。
“这算怎么个事啊?”他茫然地打了个哈欠,手指着门里,“她明显知道点啥,说不定真跟她有关。”
“我们等阿明到了再说吧。”王勉面色凝重。
“还有一点很奇怪,她最近肯定见过林佳姝,可回答的时候避重就轻,只说是小学同学。”
“回去查下她们的通话记录,就什么都知道了。”
二人边说边往外走,只见门口外面,黑色奥迪后面正停着一辆拖车,拖车正在运行,即将靠近他们的车。
“哎哎哎!”
李越冬快步上前,跟拖车里的驾驶员交涉:“别拖别拖,我们马上开走,马上开走。”
王勉微微叹气,只得快走两步坐进副驾驶。
引擎声响起,李越冬降下车窗,对拖车驾驶员尴尬地笑笑。王勉继续分析道:
“而且乔耀祖为什么没告诉她,我们去林庄的事呢,他那天那个样子,我以为被吓傻了,还真来给他女儿伺候月子来了。”
“还有那个病房,你不觉得奇怪吗,只有她一个人,虽然我们来之前给她打过电话,但是也没有让产妇招待客人的道理吧?”
“还有那杯水,你怎么能那么渴呢?”
王勉越说越起劲,侧过头吐槽,却看到李越冬脑袋一歪,正闭着眼睛开车。
“越冬!”
车在李越冬的驾驶下,马上冲出马路。王勉睁大了双眼,急忙跟昏睡的李越冬抢夺方向盘。
黑色奥迪左摇右晃,歪歪扭扭地开进医院附近的小路。李越冬沉重的胳膊压在方向盘的一端,王勉根本抢不动,车猛地往左一拐,迎头撞在医院外面的灰墙上。
难道林佳姝在佑安县停留,就是因为乔招娣?
一个想法突然闯入马思明的脑海。
张晋驾驶的车稳稳停留在红绿灯路口,她盯着车前的夜景,几个红色发光的大字在夜空中闪烁,来来往往的人走过,手里提溜着印有医院名称的袋子。花坛旁边围着几个孩子,随着喷泉的动作欢笑鼓掌。
对啊,杜队曾经跟他们说过,乔招娣的丈夫被阉割,很可能就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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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姝干的。
那么现在,如果她还抱着这种想法,在佑安县潜伏着,又是为了什么呢?
砰——
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
滚烫的热气奔涌而来,弥漫的硝烟侵入鼻腔,火光吞噬着每张惊恐的脸,迅速席卷着整栋大楼。火焰酝酿起风暴,在最高点轰然倒塌。
砰——砰——
又是两声巨响,巨大的火舌冲天,将整个佑安医院吞入腹中,上空形成了一朵小小的蘑菇云。尖叫声不绝于耳,车的警报声划破夜空,宣告最无序的黑暗到来。
是爆炸!
马思明几乎是滚下的车,绝望地看向那个方向。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在此刻,灵魂被彻底击碎,双腿维持着半直不弯的姿态,她不自觉地往前走去。
不断有人从那团火焰中滚出,有的几乎难以辨别人形,高楼上不时有什么重物坠下,刚好砸中往外逃窜的行人。
王勉......
王勉他们还在那里。
“接电话呀!”
一声怒吼传到她的耳边,她木然地转过头,张晋正焦急地拨打着电话,沧桑的眼眶里满是泪水。
她颤抖地开口,生怕听到否定的回答:
“打通了吗?”
“没人接!”
张晋的手一软,手机摔在地上,他忙弯着腰捡起,两只手却忍不住地发抖。
马思明倚在车前,令自己不至于跌倒,她的双腿发软,整个人只觉得轻飘飘的,爆炸带来的耳鸣声电流一样在她的脑中盘旋,将她陷入无措的眩晕。
她突然穿过马路,完全不顾后面张晋的呼喊。
“快跑啊!”
“爆炸,是医院吗?佑安医院爆炸了?”
“爸爸!爸爸你在哪里?”
“别踩我,别踩我......”
“妈妈,谁来救救我妈妈?警察叔叔!”
她逆着人流,看到这个人缺了一只胳膊,那个人缺了一条腿,有个人下半个身子被坍塌的断墙压着,她的孩子哭喊着求救。
马思明从旁边捡起一根钢筋,使劲帮她翘起,断墙只被撼动了一瞬,下一秒,张晋赶来跟着一起用力,勉强将断墙抬起。她整个人歪倒在钢筋上,双手急着把底下的人拉出来。
她已经死了。
孩子的哭喊淹没在逃生的人群里,她喉咙发紧,内心强烈的情感强迫她开口,但更强大的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死了。
不仅是她,还有王勉,还有李越冬,还有现在裹着火光往外冲的人。
他们都死了。
她的胳膊被猛地拽动,张晋的脸上点燃起希望,另一只手指着其他的方向。
“在那!他们在那!”
她茫然地顺着他的手看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背着另一个,正跟着人流艰难地往外跑。
“冬哥什么冬哥,改名叫猪哥得了!”
王勉的眼镜被震碎了一块,半张脸上满是血迹,几乎被李越冬压得喘不过气。不时有人冲向他,他一边负重前行,一边提防自己和背上的人不会摔倒。
他喘着粗气,回头看了眼茫茫火海,看着四散逃命的人群。
太险了,太险了。
幸亏那辆车撞到墙上,他们躲开了爆炸最严重的地方,只是差点被安全气囊憋死。
他将李越冬的手臂环到胸前,再次大力将他拱起,艰难地往前走。
在这种地方,如果摔倒了,后果将不堪设想。他可不能被人冲倒了,他需要保持冷静,赶紧逃出去。
王勉环视四面的空地,从人流中分辨逃生路线,在众多灰头土脸的人中,远远地,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下一秒,她的眼神里迸发出惊喜,随即扁起嘴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