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7日,立冬。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除了一队全体队员,还有鉴证和法医的同事,以及二队的张晋和李越冬。
“凶手下手非常果断,利刃刺入肺部,造成贯穿伤。四周没有发现搏斗痕迹,根据杜队往期在队里的武力情况分析,凶手跟他的关系非常亲密,在很近的距离趁他不备,造成失血过多死亡。”
大屏中央,王勉向众人作着报告,台下的赵望舒眉头紧皱,和之前玩世不恭的她完全两幅面孔。
“死亡时间呢?”
“大概在下午三点左右。”王勉顿了顿,语气沉重,“我们当时找到他的时候,尸体还有余温。”
众人心情低落,赵望舒轻叹一口气,抬手示意另一个队员上去。
“死者未婚妻的手机信号,确实出现在林庄不远的加油站,加油站老板林文化可以作证,当天林佳姝的车一直停在那里,但是距离案发地点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监控呢,拍到她去哪里了吗?”
“加油站附近有监控,但各个村落的监控摄像头早就坏了,可以说只是摆设,所以......”小翟的话还被结束,被李越冬打断。
“林佳姝现在人呢?”
“她回过市区一趟,手机显示一直在住宅区,没有活动,车的话......前几天又出过市区,应该还在佑安县。”
“那说明她根本没带手机,把手机放家里了呀!”李越冬眉头压得很低,语气变得焦躁,“她现在在哪?佑安县的哪里?”
一队的小翟飞快地看了眼赵望舒,后者使了个眼色,让他先下台。
杜宇的死对警局打击很大,尤其是对李越冬。
她侧过身对着焦躁的李越冬,彼时他正被张晋安抚着情绪,隔着桌子都能看到微红的眼眶。
但这不能说明,他们口中的林佳姝就是凶手。
从刚刚的尸检报告来看,凶手力气不小,速度非常敏捷,和杜宇的关系很亲密,实际上作为未婚妻的林佳姝只满足一个条件。
并且,在以往的杀夫案中,凶手往往与被害者之间存在极其深厚的,难以调节的矛盾,例如长时间的家暴。根据她和其他同事的观察,林佳姝并不属于这一类人。
至于什么冷血连环杀手的话,悬疑剧里看看得了,她不认为现实中会存在这种情况。
果然还是不该让二队掺和进来啊,邓龙虽然精于钻营,但把案子交给一队这个决定还是正确的。
“越冬,你说的嫌疑人我们会去查,但是我们不能把精力都浪费到一个人的身上......”
“赵队啊,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越冬挣脱张晋阻拦的手,蹭一下起身,“这件事根本是之前黑榜案的延续,你们光从宇哥这里肯定查不到的!”
“不是仇杀就是情杀呗,还能有什么原因?”坐在长桌前的小翟嘟囔道。
“仇杀?”李越冬走进一步,像头刺猬,“宇哥平时除了警局就在家,谁能跟他有仇到要杀了他的地步?”
“小马喽,大家都知道,他把小马调走的。”老周转动着手中的笔,玩笑道。
“你什么意思!”王勉唰一下起身。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他缓缓抬头,对上王勉、李越冬和张晋愤怒的眼神,再一抬眼,赵望舒也皱着脸慌忙摇头。
“我......我开个玩笑,我真没别的意思。”老周慌忙赔上笑脸。“我平时贫惯了,真的!”
王勉默默盯着他,缓缓坐下。
李越冬的拳头捏得紧紧的,那天的场景像是刻在他的脑海里,他一刻都忘不了:他的搭档失魂落魄,他的队长生死不明,再一见面,杜宇就成了冰冷的尸体。
“赵队,我建议你立刻找到林佳姝。”
李越冬隐忍着怒气,义正言辞道,“黑榜案里有根头发曾经出现在案发现场,找到林佳姝之后,跟她做DNA比对,一切就有结果了。”
“越冬,现在不是黑榜案。”赵望舒严肃地劝诫,“而且黑榜案已经结案了,我没有权力去动一个局长亲自结过的案子!这是警局最基本的程序。”
“那这样你们绝对找不到杀宇哥的人。”
李越冬同样严肃地回答,“我没猜错的话,刚刚小翟说的手机信号,出现的地方分别是:营盘街道的理发店、人民路的如家酒店、佑安县第一医院,最后是芒夏加油站。”
小翟跟着他的话一一在电脑上确认,惊讶地抬起头。
“我们早就查过了。”他的语气加重,手指跟着敲击桌面。
“李越冬。”赵望舒提高了音量,“我希望你可以尊重一队的办案节奏,不然的话请你出去。”
张晋又上来把他拉回座位,低声劝他冷静。
李越冬不满地别开他的手,“如果按照赵队的节奏,这件案子成了悬案呢?”
“那只能请示局长了。”赵望舒凝重地盯着他,“或者你还有其他的案子,可以提供新的证据,不然只能按照我们的办法来。”
“我......”
李越冬一时哑口无言,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之前发言的小翟和老周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喘。
“还有其他案子。”
一个声音从后门传来,众人转过头,一个穿着棕色夹克,低马尾的女人,正环起手臂倚着门框,对上众人惊讶的表情,淡淡一笑。
“阿明?你不是在家养伤吗?”
王勉最先开口,视线落在她受伤的左臂上,还没等到回复,一阵风冲了过去,李越冬的身影将她完全挡住,着急道:
“小马,你回来的正好!快,你快跟赵队说之前的案子,我刚刚说她一直不相信!”
马思明对上李越冬微红的眼眶,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他太着急了。以前他可以为了她当着大家的面跟杜宇吵起来,现在他也可以为了杜宇的案子大闹一队。
她安慰地对他笑笑,“我刚刚都听到了,放心吧。”
马思明走到他身前,歉意地对赵望舒点点头,“辛苦赵队了,你们继续开会吧,我们私下聊。”
赵望舒像是没想到她这个反应,如释重负地笑笑。
“好。”
马思明拽走李越冬,不忘悄悄对张晋伸伸手,后者跟赵望舒赔了个笑脸。
“不好意思啊赵队,越冬他就是这样,你们先忙,先忙,辛苦了。”
他比划了个告辞的手势,拿着之前两人的笔记本就往外走。
一队的人几乎同时叹了口气,赵望舒还未发言,长桌末尾的王勉又站起来。
“赵队,尸检报告都给你们了,那个......我......”
“去吧去吧。”她无奈地挥挥手。
赵望舒的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当时的黑榜案由邓龙亲手审理,又是他暗自授意的真凶。没有他的许可翻案,他们就算抓到了林佳姝,也很难有下一步的进展。
她把这些话掰开了跟李越冬讲,李越冬挠着头,语气丧丧的:“小马,我觉得你出去一趟,比之前沉稳多了。”
马思明推门的手一顿,看到李越冬落寞的神情,像之前一样撞了下他的胳膊,调侃道:
“怎么了,马科长不是比小马姐听着顺耳多了?”
再次提起这个“科长”的称号,她的脸上没有勉强,只有释然的轻松。
李越冬勉强笑了笑,背后传来似乎传来幽幽的冷意,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二人转过头,王勉瞥了她一眼,冷着脸,默默从二人中间推门而入。
......他看到了?
他误会了吗?
马思明心里着急,整个人却像粘在了地板上,李越冬看向她,缓缓勾起嘴角,坏笑道:
“这小子不会吃醋了吧?”
“......滚蛋!”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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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微微发烫,大步走进二队的办公室。
根据长毛断指的DNA分析,以及乔耀祖的证词,长毛很有可能是在木兰花树下遇害,经人抛尸到林佳姝家的田地里。尸体无从查证,但从她跟杜宇了解到的信息,她推测乔招娣会是关键的证人。
“也就是说,从乔招娣嘴里套出当年长毛案的证据,然后拿着这些去说服局长,重启黑榜案的调查,才能给林佳姝定罪?”
张晋终于跟上他们的节奏,梳理了一番,质疑道,“这样也太迂回了,而且局长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会轻易松口呢?祁委员长因为这个事挺器重他呢。”
“不一定要找局长。”马思明胸有成竹道,“你们忘了之前有个狗仔叫雷嘉吗?如果透露给她黑榜案的相关信息,说江澄是被冤枉的,她会不接下这个消息吗?”
“这样太大胆了,你会......”王勉迟疑了一下,抿嘴道,“你会被处分的。”
“无所谓了。”
她对上那双担忧的眼神,温柔地笑笑,“当不当警察,哪怕是文职,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我只是不想让宗穗,让那个保安,让杜队白白就这么死了。”
王勉眼神微动,被她的笑容和声音感染。
“好吧,同志们。”
张晋老派的声音响起,他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下筋骨,“为了杜队,我也是豁出去了,还是按你们刚才说的,分头行动,我们马上去佑安县第一医院,去找乔招娣。”
一个人的生命,从呱呱落地开始,经过漫长岁月,变得或灿烂或平淡,或阳光或堕落,最终走向归途。
所有人生中的一切打算,关于未来的一切想法,深夜里的脆弱、面对困难的崩溃、重振旗鼓的振作,每一个值得赞颂的闪耀瞬间,在遇到凶手之后,戛然而止。
他们努力创造的人生,失去了一切的意义。
两辆车一前一后,行驶在暗夜中。马思明和张晋一辆车,因为加油稍微晚了二十分钟。
车内温暖的氛围,放大了人的疲惫。
马思明静静地盯着前路,车灯从黑暗的蜿蜒中破出一道渺茫的光,她循着那微弱的灯光,审视起无边的黑暗。
乔招娣,再过一小会,她就会见到她了。
都说她跟自己长得很像,会是一模一样吗?见到她会有什么感觉,像照镜子一样吗?
乔招娣,小姨的女儿乔招娣,她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难听呢?
“杜队的葬礼办得很简陋,去的人不多,我和越冬替你上了一炷香。”
张晋幽幽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思考。
“怪不得林佳姝没有去葬礼,我去的时候还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她害怕被人知道吧?”
“她没去葬礼吗?”
“没去,她连个面都没露!”他愤愤不平道,话里满是凄凉,“杜队是独生子,父母头发都花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恐怕他在地底下都不得安宁。”
马思明重重叹了口气。
中年失孤,未来儿媳妇还有可能是凶手,他们的悲痛可想而知。
等等。
“林佳姝......真的没去葬礼?”
“连自己的丈夫都下得了手,冷血!”张晋没听到她的话,还在为自己的同事愤愤不平,“我跟杜队一起共事这么多年,我真的......”
他降下车窗,将自己的呜咽声隐匿在晚风中。
不对劲。
马思明将视线转向窗外,思绪随着车灯的摇晃发散。
如果凶手真的是林佳姝,杀杜宇无非是为了灭口。按照她作案的风格来看,既然人已经死了,顺势伪装下去,不是最好的选择吗?
未婚夫因公殉职,她接受不了打击,一病不起,甚至能直接躲避警方的盘问。
可为什么,她没有去葬礼呢?既然她有回望京的记录,为什么又要再去佑安县呢?
难道还有别的什么,她没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