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主持人正播报着冰冷的数字,她站在爆炸发生后的废墟上,面色凝重地伸手指向后方,放大的画面中,特警正在解救被困的人,背景的哀嚎声不绝于耳。
沙发上,女人身旁的手机屏幕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短信和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她连个眼神都不给,冷漠地盯着电视机屏幕,右手上下玩弄着遥控器。
一阵敲门声,一身藏蓝色行政套装的秘书进来,恭敬道:
“委员长,马警官到了。”
祁连山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进来的女人干净利落,眼神警惕地看着自己。
“来了?”祁连山微笑着走到会客的沙发旁,热情地招待,“快坐。”
祁连山坐到对面,身体前倾,亲手替她倒茶。
马思明勉强扯了个笑,起身道,“我来吧委员长。”
祁连山笑眯眯,把茶壶交到她手上。
“你叫.......马思思?”
“马思明。”
“哦对对,马思明,我这记性真不好。”祁连山温和地笑,“听说你老家是朝阳的?”
“嗯。”
“跟父母一起住吗?”
“跟小姨在一起住。”
“哦哦,你的小姨。”
她停顿了一下,用茶盖拂去浮沫,认真得好像那才是她的本职工作。
“你的事情呢,我听邓局长说过,在警局办案,太锐利了也不好,这段时间被调到档案科,对他有很多意见吧?”
马思明心里咯噔一声,她没想到对方会说的这么直接。
她犹豫片刻,扯起嘴角,尽量挤出一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怪异。
“没有,在哪里都要服从命令。”
祁连山爽朗地笑起来,笑得马思明心头一颤。
“少来这套,我在单位呆多久了,你们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邓龙那套说好听了就是鸵鸟心态,说难听了,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有一点人民警察的样子。”
居然一句话就上升到这个高度。
马思明冷着眼审视起祁连山,这个据说在政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人,此刻她体贴地像小区里的阿姨,似乎只是来跟她话话家常。
她在这方面确实迟钝,但不至于愚蠢。
邓龙为什么敢那么快结案,为什么对杜队的死讳莫如深,交给一队去查,她不是不清楚。
杜队为了升职,充当他的左右手,给当时疑点重重的案子强行结案。如果大肆调查杜队的死,难免不会有人顺杆查到邓龙的头上。
所以邓龙把案子交给了最为专业,但不至于迂腐的赵望舒,为的就是给他自己留有余地。
而现在,看这位委员长的样子,似乎是上位后打算清算当时的骑墙派?
她没有回复,祁连山看上去也不需要她的回复,拿起茶杯,自顾自道:
“关于这次的爆炸案,你有什么看法,听说发生爆炸的时候你们二队的人都在那?”
“是的,我们在查一起旧案,刚好要去那里。”
“什么案子要去这么偏远的地方?”
马思明对上她的眼神,那双眼神里有着确认,但不只是对真相的好奇和追问。
“一起旧案。”
她故意打起了哑迷,试探对方的诚意有多少。
祁连山放下茶杯,身体往后一仰,翘起了二郎腿,半依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一起。
她不说话,她也不问,二人默契地保持沉默,无声地进行博弈。
“我今天叫你来呢,没有别的意思,市长下命令,让我亲自安排专案组,专门查爆炸案这件事。”祁连山笑着开口。
“按照你的看法,我选派你们局里的谁比较合适?”
马思明眉头皱起。
这算什么?橄榄枝?还是出头鸟?
借用她的手,打击异己?
祁连山仍然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动作。
“局里优秀的人才不少,一队的赵队长是不错的人选。”马思明话锋一转,直直地跟她对视,“不过委员长既然来问我,是想让我去吗?”
祁连山脸上挂着笑,不住地点头道,“怪不得邓龙不喜欢你呢,直肠子!”
“条件是什么?”
祁连山做了个扶眼镜的动作,宛然邓龙的翻版,做完之后,她甚至笑出了声。
可笑,太可笑了。
可笑的不是祁连山滑稽的动作,是邓龙宁愿牺牲公正法治都不愿意涉及的权力斗争,最终还是不愿意放过他。
她回想起走廊那一幕,邓龙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的脸色,而现在,这个女人嘲弄地模仿他的动作,只是为了拉另一个同盟入伙。
“我也有个条件。”
祁连山端起眼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你说。”
“我要重新调查黑榜案。”
祁连山皱起眉头,“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
祁连山再次将茶杯放下,茶水左右摇晃,倾洒下来,沾染到桌子上。
“邓龙给我的报告非常清楚,凶手是江澄嘛,我认识,江处长,哦不对,该改口叫江局长,她侄子嘛。”
“他也是受害者。”
马思明不假思索地回复。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人利用,她也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很大可能跟邓龙没什么两样。
但是她同意和对方交易,并将自己的底牌完全亮出。
祁连山冷笑一声:“对我有什么好处?”
“没有好处。”
“没有好处?”
祁连山嘲弄地笑笑,上下打量着她的神情。
“是的,没有好处。”马思明认真道,“这甚至没有意义。”
给死去的政敌亲属翻案,这到底有什么值得去做的?无论她怎么绞尽脑汁地去想回答的技巧、语言的艺术,答案只有一个:不值得。
“这件案子太轰动了,我不想瞒着您,我从前的队长杜宇,因此牺牲了。甚至连我个人的家属都牵扯其中,很可能跟案件相关。”
“我现在不是二队的人,在局里的编制也只是一个档案科科长,只占着个名头。按理来说,我没有资格坐在这里跟您谈条件,连侦破爆炸案我都没有资格加入。”
她目光灼灼,透过祁连山看到了很多死去的人。
“但是我一定会查下去,就算今天您没有来找我,我也会追查到底,不仅是这个爆炸案,还有那件黑榜案。”
光亮从那双眼睛里迸发,她挺直了背,坚定道:
“我只是出于我的本心,不想让他们枉死一场。”
祁连山认真看着她,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和过去的自己一样的东西,和那天警局走廊里的一模一样。
一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她沉默良久,嘲弄道:“我很好奇,你能查到什么地步?”
“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您会看到的。”
祁连山上下晃动着身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可以,我答应你。”
“本台记者为您报道:市委员长祁连山于爆炸案发生6小时后,亲自组建专案组,成员包括原黑榜案专案组成员,由组长马思明带队侦查。爆炸案记者会上,祁委员长发言表示,一定尽快给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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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降临在这片土地上,打湿着人们的衣衫。医院大门旁边的空地上,路人自发地摆满了菊花。
造孽啊。
被抽调来帮忙的民警不少,任师妹就是其中一个,她稍微调小了手机音量,正跟医院的保安做笔录,抬眼就看到有辆车正缓缓驶来。
车门被推开,一双短靴踏在泥泞的地上,驾驶座上的女人紧盯着前方,动作迟缓地下车,一个高大的男人跟在身后,同样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师姐?真的是她?
马思明面色凝重,走到一处废墟上。
“佑安医院”的“佑安”已经被炸毁,只留“医院”两个字悬挂在空荡荡的铁架子上,残破的躯体种子一样播散进焦黑的土地,无数分不出的液体混杂在一起,在冬天的第一场雨中,被溅起朵朵黑红色的水花。
昨天,这里是救死扶伤的医院,今天,这里是哀嚎遍地的人间炼狱。
李越冬盯着一处被撞击的灰墙,那是他昏睡的时候撞出来的。二队唯一的勘探车因此报废,他忍不住把自己的身体联想到这些人身上,昨天如果不是王勉拼命把他往外背,那么现在......
一副担架正从他眼前抬走,上面的人浑身血污,左边袖管空空如也,正微弱地呻吟着。
李越冬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身后传来轮胎刹车的声音,他转头看过去,两辆车里下来了熟悉的面孔:张晋、阙开兰、王勉、吕音,都是曾经黑榜专案组的人。
几人神色各异,但都写着共同的悲痛。
王勉的脸上已经简单包扎,眼神和他隔空交汇,两人心照不宣地苦笑两声,庆幸彼此逃出生天。
“小马,人齐了。”张晋提示道。
救援队和警犬还在不远处搜寻着幸存者,马思明站在一块坍塌下来的断墙上,背对着他们,细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她只保持着一个姿势,眺望着远处某个东西。
良久,一个略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
“张哥,麻烦你去调查下医院的工作人员,包括护工、保安,还有病人和家属的信息。”
几人看向张晋,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犹豫着要开口确认。
马思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坚定,也更加冷漠:
“小音,跟网安部的同事们打个招呼,封锁一切关于医院的负面信息,涉及案发时间一个月内的相关视频,只要上传到网上的,都收集起来,看有没有可疑人员。”
“兰姐,分析炸弹用到的化学物质,应该不止一出爆炸点,不管多小的残留物都要分析出来原料。”
“王勉,你的工作量大一点,很多尸体的DNA都混杂在一起了,委员长派了不少法医下来,你跟他们一起分辨,24小时之内,我要具体的数据。”
李越冬眼底的光逐渐被点燃,他太了解这种发号施令的方式了。
“越冬。”
马思明转过身,眼神坚毅如往昔,像空中锁定猎物的雌鹰,“你跟我去看监控录像,后门那边的摄像头没有被摧毁,应该会有记录。”
她手指着刚才凝视的方向,环视面前的战友,眼神在触及到王勉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我可以的,对吗?
我可以承担起责任,我可以带领大家找到凶手。
不仅是这起惨绝人寰的爆炸案,还有杜队的案子,还有之前黑榜的案子。
我可以的。
他在人群末尾,笑着看着她,坚定地点点头。
“好!”
李越冬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成功将气氛带起。
吕音上前一步,坚定声援,“我们马上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