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逐渐远去,伴随着越来越近的雨声。外面的脚步声稀稀落落,老太婆哭着将孩子带回院子,她听到老太婆抽泣的声音。
“招娣啊,打今天往后,就咱祖孙俩过日子了,你爸要被关十三年啊!”
“那妈妈呢......”她听到孩子低沉的童声。
“别叫她妈!”
老太婆激动地提高音量,像是故意嚷给她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爸难堪,到现在连个蛋都不会下,你还叫她妈?”
院落的声音逐渐被雨声覆盖,她只听得到雨滴落在门口收割机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迎接新年的鞭炮声。
谭渝汐无力地闭上眼睛。
十三年,那个恶魔要被关起来十三年,这是她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臂,冰冷坚硬的铁链磨得手腕生疼,她强忍着疼痛,努力将自己的手蜷缩,摩擦着铁链,期望从里面滑出来。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亮光通过窗户上的木板,打在她的眼皮上,随即而来的,是滚滚雷声。
大雨倾盆而至,在声势浩荡的雨声中,她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别着急,别着急。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很快出了一身的汗,汗水粘在她的身上,她的手腕变得更加黏腻,她忍着疼痛,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转动着手腕。
她转了一会,累得侧躺在床上,潮湿的床垫更令她恶心,她强打起精神,再次尝试。
终于,在她来来回回尝试多次之后,她终于从铁链中抽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她此刻顾不上疼痛,忙把嘴上的布扯下来,解脱出另一只手。
她慌忙起身,腿一软瘫在地上,脚腕处被扯动着,发出叮当的响声。
她忘了脚上还有一条锁链。
......这个混蛋!
她拼命从地上爬起,试图拽开脚上的铁链,难以撼动分毫。
突然,门口传来响动,是什么东西落在铁块上的声音。
谭渝汐迅速缩到床尾,惊恐地看着那个方向。
狂风呼啸,那扇门被倏忽打开,闯入清新的空气,她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紧抱着自己。
是谁?门被收割机堵住了,会有谁来?
难道是那个混蛋?
不可能,他不是被警察带走了吗?
一道闪电划过,照得屋里如同白昼,一个女孩拎着斧头,呆呆地站在门口。
......是她。
是招娣!
房门大开,她从闪电的亮光中确认了方位,直朝自己而来。谭渝汐睁大了眼,从床尾躲到更加阴湿的床底,在黑暗中辨认出招娣逐渐靠近的脚。
她要干什么?
再一道闪电划过,那双脚停留在床尾处,片刻之后,发出利刃和硬物碰撞的声音,声音隐匿在滚滚雷声中,只留下铁链的振动,振得她的脚腕跟着痛。
谭渝汐从床底探出头,呆呆地看着她的举动。
黑暗中,招娣高高举起斧头,一下又一下地砍伐,迸发出朵朵火花。她的动作利落干脆,像是刚从谁身上学来的。铁链应声断裂,谭渝汐看了她一眼,只看到一双亮亮的眼睛。
她顾不上所谓的母女亲情,更何况这是她痛恨的囚禁的产物。她连滚带爬地来到门口,试图从庞大的收割机上越过去,但那个恶魔留下的空间非常窄,只能通过招娣这样的小孩。
谭渝汐急得发了疯,一把从招娣手里夺过斧头,想要砍到收割机上。
招娣拉了拉她的手。
她的身体一僵,恨意涌上心头,盖过心底的柔软和酸涩,忍不住怒骂道:“你以为救了我,我就要认下你?你想都别想!”
招娣继续拉着她的手,指了指窗户。
“收割机声音太大,会把奶奶吵醒。”她的声音小小的。
谭渝汐愣了一瞬,立马爬到床上,窗户很高,她一个成年人站在床上刚刚好。木板被外面的雨淋湿,从缝隙中,她再次嗅到了清新的味道,那是自由的味道。
自由。
她高高举起斧头,学着招娣的样子,一下又一下地劈向那些木头,将这些年的痛苦和恨意化作力量,一次又一次地发泄。
自由的空气喷薄而出,天赐的雨水向她奔涌,她很快砍出一个大洞,将斧头抛在一边。
她转过身,招娣翻看着她那本书,翻到封面的那一页,嘴巴微微动弹,在读她的名字。
这个年纪,她应该已经读书了吧。
谭渝汐别过脸,强迫自己往外看,她要从这里逃出去,她的上半身很快先出去,被砍伐后的木板硌得她腰间的肉,她忍着疼将自己拔出去。
她整个人摔倒在外面,摔倒在外面的草堆上,泥泞沾湿了她的脸,疼痛席卷她身上每个角落,她却感到无比释然。
谭渝汐强撑着力气,扶着墙站起。
回家!回家!
My home!I pine to reach my home!
在囚牢中陪伴她最久的《奥德赛》,此刻被一个女人高声诵读。她知道不是她现在的声音,是她过去的声音,是还没失踪的谭渝汐的声音。
又一道闪电划过,她下意识回过头,从那个洞里看到了她的女儿。
她的女儿怀抱着那本书,两只眼睛挂着泪水,笑着看着自己,向她挥挥手。
“再见,妈妈。”
I desire and long to reach my home and to see the day of my return!
她别过脸,带着一身伤痛,坚定地往外走去。
大雨,大雨。
好一场大雨!
尽情下吧,下到这个肮脏的村庄泥泞难行,下到冰冷的雨水盈满她的眼眶!
“我不认识路,不知道那个村子有多大,就一直跑,一直跑。跑了两天,晕倒在一片坟地里,醒来只能抢死人的东西吃,起码死人没有活人那么恐怖吧......”
谭渝汐深深陷入回忆的漩涡中,手指冰凉,被马思明心疼地握住。
“大概走了半个月,我回到了望京。那几年正是发展最快的时候,我根本找不到回家的路,也不敢报警,继续在墓地里游荡,有一次,我在一个墓碑上发现个熟悉的名字。我在那里蹲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珠琳。”
“原来,爸爸在我失踪那一年就高血压去世了,再过两年,妈妈也去世了。珠琳一个人,她一个人撑起来我们整个家,一个人操持爸妈的葬礼,找了我整整五年,杳无音讯。”
“她以为我死了。”
“她慢慢放弃寻找,决定代表我们好好活下去,她跟当时的男朋友,也就是你爸爸结了婚,不久就有了你。”
谭渝汐泛起一丝微笑,回忆着姐姐慈爱的眼神。
“她说,你像天使一样,一定是因为天上的姥姥、姥爷和小姨保护着你。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了你,你那个时候才四岁,跟我的女儿长得一模一样,真的像天使一样。”
“我一见到你,就把你搂在怀里不撒手。珠琳一点也不生气,她说你是我们两个人的女儿,她还一直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没有及时找到我,怨恨自己让我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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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多苦。”
谭渝汐痛苦地将头埋在膝盖上,双肩剧烈地颤抖,崩溃地哭喊:
“珠琳是因为我才死的,都是因为我!”
“她说要替我报仇,她跟你现在一模一样,上司不管,她就自己去查,她查到了那个地方是林庄,拉着你爸爸就去了,谁知道路上发生了车祸......”
谭渝汐艰难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她望着眼前这个跟姐姐一样执着的女孩,这个她当成亲生女儿补偿了二十年的女孩。
“都是因为我。”
她将藏了二十年的自责和愧疚全盘脱出,脱力地叹了口气,下一秒,被一双臂膀紧紧拥抱上去。
“不怪你小姨,不怪你。”
马思明在她耳边哽咽着,她的脖颈处湿润了一片,都是马思明的泪水。
“阿明,你失去了妈妈,我失去了女儿,我们本来就应该是一家人。”谭渝汐紧紧地抱着她,“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但是不能说出珠琳不是你妈妈这种话,她是世界上最爱你的人!”
“对不起。”
马思明的道歉声隐匿在哭泣中,豆大的泪水顺着脸庞流下。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不该抛下你,我太没用了,我明明有机会为你报仇,但是我下不了手......”
“阿明!”
谭渝汐突然松开她,眼神在泪眼朦胧中逐渐坚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答应我,以后不要再查这件事了!”
马思明艰难地摇摇头,满脸痛苦和疑惑,似乎又置身在那个正午的院落。
“为什么?为什么不查?他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那个混蛋!他就该死!”
她乞求般地跪在地毯上,凑到谭渝汐身边,“小姨,你是不是在怪我?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帮你报仇?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马思明说着又要起身,被谭渝汐一把搂在怀里,她哭喊着报仇,被谭渝汐温柔地安抚。
“好孩子......好孩子......”
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外甥女的头发:“当年你说要考警察,我一看到你那双眼睛,又大又亮,跟你妈一模一样,就知道拦不住。这两天苦了你了,我的好孩子。”
“我怎么会怪你呢?别人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关系。上天夺走了我十年的光阴,但赐给我一个幸福的未来,我不能把未来几十年的光阴,全都困在过去的痛苦里。”
“我失去了我的爸爸、妈妈、姐姐、姐夫......还有我的女儿,我不能再失去你。”
马思明闭上眼睛,任凭泪水冲刷着她的脸庞,痛苦焦躁的内心逐渐变得安宁。
幸福的未来?
是啊,她们还有幸福的未来。
死亡都留在过去吧,她要新生都在未来绽放。
她紧紧拥抱着小姨,像在溺水的海洋里打捞起尚有余温的尸体。
生命是流动的,不是静止的。
她再次环视周围的海水,波涛汹涌之间,死者的尸体被海浪送到远处,她努力往那个方向游去,却跟不上海浪的速度。
从她身后,来了一艘小船,上面人满为患,载着指点迷津的高中生,并肩作战的搭档,芳心暗许的对象,以及阳光明媚的谭渝汐。
谭渝汐沐浴在光下,向她伸出手,向她讲述过去自己曾经遇到的暗礁涌动。马思明的目光一点点恢复了神采,她看着远方的海浪,回望过去的一切,感觉自己正在长出一对健壮的翅膀,正积蓄着前行的力量。
终于,她大声道:
“我要守护你们,这就是我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