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京市公安局的会议室内,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落下,灰尘在阳光中跳动。
邓龙的目光集中到那一处,思绪像灰尘一样飞舞。
电话里,李越冬的哭喊声还在他的耳边回荡。
杜宇死了?怎么可能呢?
他不是要结婚了吗?他不是要升职了吗?升职的文件他刚刚签完啊,杜宇这么年轻,他下回在局里出名,不应该是以刑侦大队长的身份吗?
什么旧案?谁的旧案?马思明又是怎么回事?她不是转档案科了吗?
“邓局?邓局?”
赵秘书的两声呼唤,让他回到了现实,面前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
邓龙轻咳两声,将痛压抑到心底,“不好意思祁委员长,最近季度考核,看资料的时间太晚了。”
女人脸上的肉被笑容挤在一起,看起来和蔼可亲,眼神却毫无笑意,“基层办案的情况确实比较繁重,辛苦邓局长了。”
“哪里的话。”邓龙同样挤出类似的笑容。
“那这次碰面就先这样?”祁连山抬起眉毛,随即笑道,“你也知道,我这也是刚上任,好多局都没了解完呢。”
醇厚的笑声在会议室里回响,邓龙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继续交谈,一边不着痕迹地移动脚步到室外。
名义上是刚上任的走访,实际上是清查政敌的余党,他在这里混了三十多年,还不了解这些外交辞令?
幸亏他足够圆滑,即使当初她跟江北斗得如火如荼,他也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上去巴结,任何一方上位,他都有自信保证全身而退。
这个节骨眼上,他更得小心经营,之前教唆狗仔散播江澄的黑料也好,因为选举结果直接断案也好,这些事情最好一点都不要泄露。
包括当时专案组组长杜宇的事。
他只有左右逢源,才能在这些浪潮中站稳脚跟,维持来之不易的秩序。
警局的走廊幽深,昏暗的尽头,一个人影逆着光赶来。
几人交谈的动作停下来,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个方向。邓龙眯起眼睛,觉得这个身影有些眼熟。
“局长,杜队的事情为什么不能查!”
邓龙推了推眼镜,他这才看清眼前的女人,是马思明。
她头发凌乱,两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胳膊上还绑着绷带,像头受伤的雌鹰。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掩饰,之前勉强遮掩的倔强,此刻像火山一样全部喷发。
她身后又赶来了两个人,两人眼圈红红的,一左一右拉着她。
“别闹了小马,我们先回去吧,祁委员长在呢。”
李越冬的声音很低,但一字不落地落到邓龙的耳朵里。
他刚要张口呵斥,眼前的女人像是被什么点醒,目光上下打量了一下祁连山,又回到邓龙的脸。
她满脸都是讥讽和嘲弄,满眼都是委屈和愤怒。
“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比不上你的会重要?你不是最喜欢杜队了吗?你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众人脸色大变,李越冬急忙上去捂她的嘴,被她一把甩开。她愤怒地哽咽道:
“如果你不把黑榜案压下去,当时我们就能找到凶手,杜队就不会死了!”
这句话如一声惊雷,震得在场的人脸色煞白。
虽然局里的人对这种投机行为心知肚明,但都不敢说出口,更何况是当着委员长的面。
简直是自毁前途。
邓龙愤怒至极,飞快地看了一眼赵秘书,后者心领神会,疾言厉色道:
“老张,你们队里还能不能管住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过来胡闹!赶紧赶出去!”
张晋和李越冬拉着马思明的左右手,被她再次挣脱,大幅度的动作令她胳膊上的血渗出纱布,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眼睛像两个黑洞,紧盯着邓龙,像是要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吸进去。
“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立马宣布查案,还杜队一个公道!他是被人谋杀的!”
走廊更加安静,尽头偶尔有几只好奇的脑袋探头出来,气氛下降到了冰点。
邓龙下意识看了一眼祁连山,害怕她察觉到了什么。
光影打在这个短发女人的脸上,她的半张脸隐藏在黑暗里,半张脸暴露在光明中。
是他的错觉吗?他在她臃肿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欣赏。
邓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到马思明面前,第一次认真地对上这个年轻人的目光。
冲动、愤怒、委屈......太年轻了,太锐利了。
他的身体像一座小山,光把他的影子照射下来,完全笼罩在马思明身上。
他的语气平缓,却铿锵有力。
“马思明,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杜宇的事情我们会追查到底,但是要怎么查,什么时候查,是我们警局内部的事情。”
“请你记得自己的身份,你现在不是二队的人,是档案科的人。”
“不管在哪个单位工作,你要做的都是同一件事,就是服从命令!”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激得面前的年轻人满脸怒火。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投射到她身上。
“跑到以前的工作单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你的老上级大呼小叫,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幸亏当时把你调走了,你这么冲动,哪有一点人民警察的样子?”
马思明不为所动,仇恨盈满了她的眼眶。
邓龙坚定地盯着她,身体没有丝毫挪动,只有嘴唇上下翻飞:
“你要追究杜宇牺牲的责任是吗?那我坦白地告诉你,如果不是你神神叨叨地翻查什么悬案,把他牵扯进去,他根本不会死!”
“是你害死杜宇的!”
这句话像是按下了暂停键,将马思明所有疯狂终结在错愕的脸上。
是我?
她此刻像被抽了线的木偶,只剩一副躯壳堆积在众人面前,任由李越冬他们把她拉走。
是我害死杜队的?
她脑海中出现了杜宇最后跟自己交谈的样子,他为之前的决定道歉,还把他的配枪给了自己。
配枪是刑警的第二条生命,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她当时没有察觉?
她面对那个恶魔举起了斧头,但最终也没能替小姨报仇。
是不是那个时候,她砍死了乔耀祖,出去找杜队,他就不会死了?
或者更早,在杜队说要一起来林庄的时候,她就应该拒绝的,她为什么最后决定松口呢?
一连串的疑问像朝她心脏射出的枪,一枪又一枪,将她的心射到千疮百孔。
是我害死的他。
马思明的眼神无法聚焦,只能机械地走动,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了,只记得耳边传来李越冬隐忍着的哭声。
她第一次那么想念王勉,想让他立刻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不是想象着他面对杜队尸体时的样子。
熟悉的家就在眼前,只要推开门,就能再看到温馨的木地板,小姨钩织的斗鱼地毯,角落的照片墙,妈妈的警徽。她的眼睛因为空气非常肿痛,她站在门口犹豫。
我要怎么面对小姨?
小黑屋里一切都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她转过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我没用。
之前我没能保护宗穗,现在我害死了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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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有机会为小姨报仇的,为什么我没能砍下去呢?
她觉得溺水了,她的脚踩不到地,四周漫无边际,黑暗吞噬着她身上所有的光。
她看到海面上漂浮着什么,她以为那是救命稻草,发疯一样地游过去,发现那是几具尸体。
宗穗的尸体,杜队的尸体,小姨的尸体,还有她自己的尸体。
她惊恐地发出尖叫。
马思明用手抱住脑袋,水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滴进眼睛里,她看向四周,什么东西都是黑乎乎的。
她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像在四面八方的山脚下回响。
她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尖叫。
她对深渊发出了尖叫,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得到的只有自己绝望的回声。
就算邓龙宣布立案调查又怎样,就算真的破了案又怎样?
在她眼前死去的宗穗、被她牵扯进来的杜队,他们不会复活。遭受过痛苦的小姨,她身上的伤痕和心里的伤痕,又有谁来弥补?
这些有什么意义?这些有什么意义?
她的思想被这个疑问填满,她的□□被思想压制,她保持着近乎雕像一样的姿势,在时光的流逝中逐渐风化,瘫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逐渐恢复了意识,她感觉自己躺在一片云上,手指传来温柔的触感。喉咙干涸得疼,胃也适时传来空荡荡的痛感。
“阿明啊,怎么成这样了啊?”
马思明努力睁开眼睛,这才辨认出来人的身份。
“小姨......”
谭渝汐心疼地抚上她的额头,焦急的眼神在她脸上扫荡,将她的手臂放好。
“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受伤了也不回家,就晕在门口。这两天没吃饭吗,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谭渝汐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令她心底的委屈通过泪水涌出来,她用尽全力抱住小姨,嘴里含糊不清。
“对不起,对不起小姨,我没能帮你报仇,没能帮你杀了那个混蛋,我没用......”
谭渝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是更用力的回抱,她说话的时候胸膛在剧烈的振动,让她感到十分的安心。
“我听王勉说了,傻孩子,你如果真的杀人了才是真的没用呢,那个混蛋不值得你赔上一辈子。”
“王勉?”马思明哭得眼睛红肿,从谭渝汐的怀抱中抬起头来,“他都告诉你了吗?”
“他们怕你出事。”
谭渝汐满眼泪光,她的状态比马思明好不了多少。那天她一睁开眼睛,房间里空空荡荡,她就知道马思明一定会查下去,跟二十年前,她的妈妈谭珠琳一样。
电饭煲的定时声响起,谭渝汐擦了擦脸上的泪,也轻柔地帮马思明擦干。
“别哭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你不是最喜欢吃羊肉了吗?”
半碗热汤下肚,暖意弥漫全身,马思明觉得身体轻快很多,她起身,半个身子倚在门框上,耷拉着脑袋,看小姨忙进忙出,听她熟悉的絮叨声。
“那个王勉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这年头好男人难找,要把握住机会......”
“小姨。”马思明打断她的话。
谭渝汐不用回头就知道要面对什么,一双亮得发光的眼睛,和珠琳一样的眼睛。
执着这些过去,有什么意义呢?
她侧过脸,窗外阳光肆意地撒下来,今天是个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能活着,能在这样的好天气里自由的呼吸,就已经很幸福了啊。
“我......的妈妈,不是谭珠琳,是你,对吗?”
谭渝汐猛地回头,惊奇地打量着她。马思明皱着眉头,等待着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