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执斧者 > 38. 第三十八章:致厄里斯(下)
    过去的东华制药,成为了进入悦华酒店的秘密通道,这是公司高层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林佳姝刚好是其中最年轻的女高管。

    她对连兆民的喜好十分熟悉,包括他的情人们。也因为这个,她确定了下面两个死者:沈之星,和宗穗。

    杀沈之星费了不少工夫,她一面要找机会去悦华,一面留意他暴露在公众的时间。

    终于,她找到一个隐秘的男厕,并在连续观察几天之后,发现了沈之星的身影。

    她手中的绳子变身毒蛇,在他开门的一瞬间缠绕上去,紧紧勒住他细长的脖子。林佳姝背过身将他拱起,利用他自己身体的自重,为他自己的死期送上最重要的一程。他像只案板上的鱼,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声响。

    她对着男厕的镜子整理了刚才松散的头发,刚才的一番惊心动魄,令她脸颊潮红,嘴唇也有了血色,双目放光。

    郑安作为这档综艺一姐的助理,向她透露了很多信息,她挂上从郑安那里偷到的工牌,用小推车推着蛇皮袋里的沈之星,大摇大摆地进入望京公园,找到合适的地方藏尸。

    她一身轻松,回家后开了罐啤酒,静静等待直播。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好的方面和坏的方面都有。

    好的方面是,网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有人给她专门起了个名字,叫“黑榜杀手”。警察也终于开始重视,召开了一场盛大的记者会,成立了专案组。

    坏的方面是,专案组里有张熟悉的面孔。

    她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许久,再怎么看都和记忆里的对不上。

    那张熟悉的脸现在留了短发,眼神锐利得像只雌鹰,在一众男性刑警中英姿勃发。

    她的名字,是马思明。

    她急切地想见见这个人,苦于没有合适的借口。郑安苦着一张脸,向她哭诉着宗穗的事,她满脸心疼地搂着她,心里却在欢呼,借口自己找上门了。

    警局里,她确认了马思明的身份,一个出身警察世家的女孩,比贞姝小四岁,会是她的妹妹吗?听爸爸说,当年长毛案不久,乔耀祖的老婆就跑了,难道贞姝的妈妈逃了出去,还结婚生子了?

    她一面套话,一面观察专案组可能有的信息,果然在桌子上发现了一个住址,上面写着宗穗的名字。

    搬家了?林佳姝心里暗暗发笑,郑安之前跟她说过宗穗的地址,跟这里不一样。

    看到马思明焦头烂额,她干脆推了一把,将连兆民的行踪和另外两个死者的事情告诉给她,那张和贞姝七分相似的脸变了又变,严肃得她想笑。

    有意思,她比贞姝有意思多了。

    出于这个想法,她在毒杀宗穗时留下了马思明的联系方式,并用她的口吻保证保护宗穗。林佳姝穿着外卖员的衣服,举着手机,假意查看订单,实际暗暗拍下宗穗生前的照片。

    发给谁呢?

    她的手指在微博广场上滑动,停留在“黑榜连环凶杀案”的词条上。

    雷大锤,她想起来了,是这个狗仔打响了她“黑榜杀手”的名号。

    林佳姝自诩有恩报恩,金蝉脱壳之后,找了家网吧向狗仔爆料。

    既然她的名号打响了,就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在她精心挑选下一个猎物的时候,杜宇洗完澡枕在她的腿上,他似乎对江澄这个人很感兴趣。

    那就是他了。

    她站在墙顶上,监控下午的时候已经被她破坏,她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别墅里的□□派对。

    这些光鲜亮丽的明星,发情的时候,不也是不管不顾,像个野兽一样吗?

    人类自诩为最高级的生物,实际上却是最脆弱的生物。

    没有坚硬的外壳,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灵活的伪装。

    只需要几毫升的液体,就可以操纵他身体里的细胞,让他醉生梦死,带着所谓秩序的镣铐跳舞。

    眼看时间差不多,她麻利地落在院落里,轻柔地将江澄脸上的分泌物擦干。

    “我姑姑是□□,你要钱,还是要权,我都给你......”

    她盈盈地笑,笑他的庸俗。

    在江澄的尸体旁,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您在我院进行的员工体检结果显示,您已怀孕,孕周约为5周。请您近期注意休息,并尽快到我院妇产科进行进一步咨询和检查......”

    车里的碳还在燃烧,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她没来得及细想就捂住了口鼻。

    她推开车门,头皮被扯动了一下,带来微微刺痛。她顾不上去看,下了车就急忙逃离现场,满脑子都是一个疑问。

    怎么可能呢?

    她生平第一次那么急切地盼望天亮。第二天,她请了病假赶到医院,一路上,她一手开车,另一只手反复在小腹上确认。

    和平常一样啊,怎么可能呢?

    她在望京人民医院做了整整一天的检查,确定了这个令她感到混乱的事实。

    上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在她给别人赋予混乱的同时,让她自己也陷入混乱?

    郑安打电话过来,说晚上一起吃饭,还嘱咐她要穿漂亮点,她机械地应声,呆愣地盯着某个地方。

    她面前有堵白墙,正在被工作人员挂上条幅,上面宣传着多胎家庭的幸福面貌,卡通人物笑得天真灿烂,不知人间疾苦。

    一堵白墙,被写上善良,它就是善良的,被挂着罪恶,它就是罪恶的。

    那么一个孩子呢?

    如果这个孩子出生之后,一面被正义的杜宇教诲,一面被她这个妈妈教诲,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杜宇穿着西装突然出现,手捧着一大把木兰花。

    “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和你一起组建你梦想中的家,你可以像个小孩一样,永远任性,永远不用长大。”

    家?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年冬天的幻象,浮现了父母向她走来的样子。

    一个家,一个三口之家。

    众人的欢笑声不断冲击着她的头脑,仿佛她真的是在爱和祝福中成长的孩子。她拉着杜宇的手微微颤抖,问他为什么不去破案了。

    “已经结案了,凶手自杀了。”

    杜宇感动的泪水沾湿了里面的衬衣,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局长说给我升职,只有这样的我才能配得上你。”

    她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复的了,是在哭还是在笑,她记不清了。

    她记得清的,是心底侥幸的喜悦:从前的案件没有证据,现在轰动的黑榜案也结束了。

    杜宇的胸膛宽阔而温暖,她被紧紧拥抱着,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

    没有什么化学天才,没有什么连环凶案,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过着平凡简单的生活。令她焦头烂额的,没有什么空洞的意义,混乱的秩序,只有生活和工作上的琐事。

    她刚在三泰发完脾气,第二天就接到了马思明的求助。

    林佳姝如往常般扮演好妻子的形象,为杜宇的事情道歉,非常爽快地帮了忙,并且见到了马思明口中的小姨,一个教英语的高中老师。

    几乎一瞬间,她看出来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大脑一阵眩晕。

    贞姝的妈妈。

    林佳姝回到家中,从一堆旧物中,找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佳期如梦,静女其姝。祝你一切梦想成真,永远绽放光彩!”

    贞姝,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呢?

    过去的一幕幕噩梦般缠绕着她,她脑子很乱,乱得想再欣赏一边濒死之人的求饶。

    最后一个吧,最后一个。

    夜晚,她驱车去了三泰制药,在距离两公里的地方停了车,从小路进入工厂,引出保安之后,将他推进化学池。

    重物落水的声音在黑暗中隐匿,她看清了那个黑脸保安的表情,满是迷茫和恐惧。

    这下舒服多了。

    马思明又来找自己,她居然查到了仙女湖案。

    林佳姝心里埋怨这个人阴魂不散,嘴上扯谎,故意误导她法医的身份。

    上次抓康绵阳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那个法医喜欢马思明。

    如果他知道,自己被喜欢的人误认为凶手,还会心甘情愿地为她瞻前马后吗?

    可谁知道,马思明那边只消停了一天,居然查到了木兰花园!

    她瞳孔放大,眼神凶恶,却只维持了一瞬,在杜宇的车里,及时换上平日里的良善。

    怎么会查到那里去呢?

    她脑海中一阵灵光闪过,贞姝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我必须去找她,她对我的过去一清二楚。

    时光在贞姝的身上穿梭,留下了细密的伤口,最深刻的一道,是自我欺骗。

    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直到贞姝的声音响起:

    “还以为你混得多好呢,不也是跟我一样,靠男人吃饭?”

    林佳姝像被针刺破的气球,顿时愣在当场。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犹如海面的泡沫,在阳光下无影无踪。

    那只是她伪装的一个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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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的怒火几乎将五脏六腑撕碎,而贞姝居然拒绝自己给她的名字,宣布自己叫乔招娣。

    她怎么敢的?

    下一秒,那个朴实到有些丑陋的男人出现,是乔招娣的丈夫。

    她的童年玩伴就是依附这么个人生活,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抛弃了自己的名字。

    林佳姝冷眼瞧着他,目光像图腾的标识,上下扫视着他的身体。

    当晚,她用刀将他的生殖器连根切下,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不仅仅是对这个男人,更是对乔招娣。

    她不仅要侮辱乔招娣的丈夫,还要杀了乔招娣的那个混蛋爸爸!

    她站在低矮的房屋旁边,屋子已经空空荡荡,从墙外面踮起脚就能看到院里的杂草,她的手指不安地沿着墙砖的缝隙穿梭,沾了一手的灰。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

    林佳姝心底压抑着怒火。

    他们到底要干嘛?

    查到仙女湖还不够,查到木兰花园还不够,现在居然去查乔耀祖?

    “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往自己的方向来了。

    田野的风吹动她的发丝,摇动她的衣衫。她带他来到一切的起点,她的木兰花园。

    她的背后藏着一把匕首,当年在仙女湖旁边,没能插进他胸口的那把匕首。

    她的胳膊被大力的抓住,她的面前是两只熟悉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烛火,在空洞的眼眶中晃动。

    “我们在一起六年!六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林佳姝的眼底染上了潮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居然对自己发脾气。

    下一秒,她眼底的热泪变得冰冷,羞耻感完全盖过了刚才莫名其妙的委屈。

    她在干嘛?扮演贤妻良母上瘾了吗?

    “小马已经查到当年长毛案的物证了,就在你觉得很漂亮的这棵树下面!”

    林佳姝惊恐地瞪大了双眼,那晚的惊心动魄在眼前上演。

    不可能,当年的事情一点证据都没有。

    她们把所有的尸块都找到了,连手指都找到了,她当时力气太大,手指纷飞,她们找了好久才找到十根。

    等等,十根?

    她黑亮的瞳孔被刺痛,一个她忽视了二十年的事实,通过童年林爽爽的话呈现在眼前。

    “那个六指长毛脑子不好使......”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长毛,他有十一根手指!

    “告诉我真相!”

    眼前的杜宇还在质问,林佳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眼珠在眼皮下飞速转动,快速思索着逃生之策。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住地试探背后的匕首。身后的木兰树通过厚重的土地,源源不断地向她输送力量。

    三口之家的画面又在她的眼前闪烁,那个画面每闪烁一次,她的心就跟着痛一次。

    已经来不及了。

    两行清泪流下,她痛苦地认清现实。

    她早该知道的,已经无法回头了。

    她只能动手。

    林佳姝睁开眼,任由心底的泪从眼眶涌出,任由胸膛的痛将自己的五脏六腑分割。

    她听到自己说,不是的。听到自己说,我没有杀人。听到自己说,贞姝很可怜。

    泪水模糊了眼前杜宇的身影,她看不太清,她很想再看清他的脸,看清他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她游刃有余地利用自己的柔弱,由衷为自己的伪装鼓掌,即使观众只有将死的杜宇,她也要将这场戏演到最后。

    这有什么意义?

    这好像没什么意义。

    反正她整个人生都没有意义。

    她很想在他死前告诉他,她怀孕了。

    林佳姝感受到自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就发出这样的声音。她闭上眼睛,为自己沉溺于这副面具感到羞耻。

    她必须动手。

    温暖宽大的胸膛,将她整个人包裹,他许下的一切诺言,承诺的一切未来,都成了虚幻的泡影。

    那个身处深渊,身体还是六岁孩童的林佳姝,阴沉地看着她,用她最熟悉的童声道:

    “就是现在。”

    她不舍又惋惜地看着他,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苍白又憔悴,也看清了他的表情,痛苦又不解。

    他的血溅到脸上,热热的。她闻到了甜丝丝的味道。她很想伸出舌头感受下,是不是像闻起来一样的味道。

    洁白的木兰花啊,吞噬一切的黑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