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个运行过载的机器,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语,那些音节类似某种咒语,马思明听不清楚。
困惑的马思明来不及反应,滚烫的泪水先一步涌出,她此刻只觉得心像针扎一样疼。她轻轻搂住小姨刚刚被撞过的胳膊,凑近她的嘴唇。
“I long to reach my home,I pine!”
她突然抓住马思明的胳膊,大声重复:
“I see the day!My return!”
“小姨!”
马思明的声音因为恐惧变得更高,泪水流进她的嘴角,又苦又咸,像她此刻的心。
她紧张地拍拍谭渝汐的脸,“小姨,是我啊,我是阿明啊!”
两只空洞的眼睛慢慢有了光彩。
“......阿明?”
“我是阿明啊,我是你的家人啊!”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脆弱,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恐惧。
小姨到底怎么了?她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阿明!”
谭渝汐的目光一下坚定,突然上前,死死抱住她的身体。她被困在温暖的身躯里动弹不得,只听得小姨激动的声音。
“阿明你不要怕,小姨保护你!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珠琳!你答应我的,她就是我的女儿了!珠琳你快帮帮我们!我不会再抛下她!”
“我们快走!我们快走!”
她带着哭腔,又是恐吓,又是哀嚎,拉着马思明就要起身。马思明泪流满面,干脆挣脱了谭渝汐的怀抱,哭喊道:“你到底怎么了?”
意气风发的小姨、絮絮叨叨的小姨,此刻都不复存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两眼盈满了泪水。
“小姨,小姨你看看我,我们在家里,我们很安全啊。”
她搓弄谭渝汐冰凉的手,泪水滴落在小姨的手背上,那些她曾经困惑的粉色疤痕,此刻像一条又一条锁链,将谭渝汐禁锢在某个可怕的精神世界。
似乎是感受到身处的位置,也或者是被那滴泪水刺激,谭渝汐的眼神渐渐回笼,委屈又痛苦地摇着头。
良久,她强硬地用双手掰着马思明的头。
“你不许去那里!”
一道惊雷在她耳廓响起,马思明感受着她两只手剧烈地颤抖,对视着那双疯狂极端的眼睛。
不是巧合。
小姨真的跟林庄有关。
她抑制住内心极大的困惑,痛苦地扑进谭渝汐的怀里,把她抱得紧紧的。
“我不去,我本来就没想去。”
愧疚和担忧支配着她的内心,使她无比渴望家人的怀抱,她闭上眼睛,咬着下唇,言不由衷地撒谎安抚:
“只是一个档案,我明天就送回去,我哪里都不去。”
一只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她的耳边传来小姨啜泣的声音。
“阿明,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她流着泪狠狠点头。
深夜,暖黄的灯光打在谭渝汐的脸上,即使睡在床上,她仍然死死抓着马思明的手。
“我去关灯。”
“别关灯!”
谭渝汐紧闭着眼睛,泪水湿润着她的睫毛,她的手仍然在抖。
到底是什么真相,足够让一个健全的人发疯?
马思明用另一只手给她盖上被子,轻轻拍打着她的身体。
“睡吧,你很安全。”
约莫二十分钟后,谭渝汐的呼吸逐渐平稳,抓着她的手也慢慢松开。马思明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窝,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间。
手机亮屏的那一刻,无数条语音和通话记录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不是被网爆的“望京小马姐”,而是平凡的马思明。
信息都来自那三个人,她的队友们担心她的安危。马思明一条条查看微信,一面看一面回到房间收拾东西。
是的,她必须承认,她很平凡。
她之前学到的所有东西,幻想过的所有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连她平时挂在嘴边的,她所谓的警察职责、公平正义、严明法治,在看到亲人眼泪的一刹那,全都化成了泡影。
她确实不配,确实不配做警察。
现在支撑她继续前进的动力,早已不是什么狗屁的连环案,也不是什么证明自己的幼稚想法,凶手是不是林佳姝,杀了谁,未来还会不会再犯案,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她现在唯一在意的,是林庄的真相,这个关乎她自己,关乎她唯一亲人的真相。
马思明穿戴整齐,发给王勉大约的时间,深深看了眼照片墙,毅然出门。
时间快到凌晨,冷空气不断侵扰着裸露在外的皮肤,李越冬抽动了下嘴角,缩着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轮胎。
两辆车,像小马之前说的那样,分头行动。
他被迫上了这条贼船,只能哀怨地听候差遣,直到现在也难以相信那些推论。
宇哥还执意要去林庄,真不知道小马会不会同意跟他一队。
“她还没来吗?”
“还有五分钟,应该快了。”王勉看了眼手表,再次张望着入口的方向。
“你是不是给错地址了?”
“不会错,就是这里,上回我们就是在这里抛锚的。”
王勉有些焦躁,语气比平时冲很多,下午分开之后马思明就一直联系不上,他害怕遇到什么事。
想到那个保安的下场,他忍不住汗毛直立。
三泰科技的保安失踪一周了,因为工厂生产的原因,原料池的水位慢慢下降,漏出了他的森森白骨,赵队她们才接到报案。
最诡异的是,原料池旁边的监控被删了,而保安失踪那天,刚好是他们设计抓捕康绵阳的日期。
赵望舒询问过生产计划的人,都说原料的生产是有定数的,每周消耗的原料池高度差不了多少,而作为他们公司甲方的东华制药代表林佳姝,对这个消耗的了解程度毋庸置疑。
更不用说,她之前故意误导阿明,居然暗示彭慧是自己的前女友,引得阿明怀疑自己。
如果林佳姝发现了阿明在查她,那么凭借她神不知鬼不觉的功夫,阿明每次离开他的视线,都意味着有可能落入林佳姝的魔爪。
“来了!”
杜宇的惊喜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远远地,马思明背光而来,像极了电影里悲壮出征的主角。
她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王勉感觉心被揪了一下,立马凑上前询问,被她微笑着婉拒了。
“对了小马。”
李越冬看了眼杜宇,“宇哥说他想跟你一队去林庄,我知道你还......”
“可以。”
马思明不假思索地回复,从王勉手中拿过钥匙,熟练地上了之前那辆黑色奥迪。
奇怪。
李越冬和王勉对视一眼,一旁的杜宇也有些惊讶,跟着她上了车。
“那行,我跟越冬去医院,刚好我对医院比较熟。”
他看向车里的马思明,对方降下车窗,还给自己一个虚弱的笑。
医院四处充斥着理性客观的冷酷,到处都是灰白的墙,灰白的病床,和脸色同样灰白的病人。
经过一夜疲劳的李越冬失去了耐心,眯起眼睛,舌尖顶着腮帮子,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袭击了你?”
眼前的男人躲闪着二人的目光,脸上懦弱的朴实令人恼火。
“......我就是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王勉反问。
吴金升仍然逃避着视线,生理性的疼痛被药物勉强压制住,心理上的痛苦却不可避免地通过颤抖呈现出来,尤其是面对两位健全挺拔的男性。
他努力绷紧着身子,尝试控制自己身体的颤栗,对眼前的男人们表达出一股扭曲的恼羞成怒。
“都说了不是我报的警......我都说多少遍了,我没事,你们还从市区过来,真是......真是闲的没事干了......”
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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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李越冬对视一眼,显然一个字都不相信。
对一个男人来说,被阉割是除了死之外最极端的惩罚。
它并不只是对身体的损害,更多的是心理上的震慑。
在父权制下,男人和女人的分别不是从基因里决定的,而是由符号决定的。
□□,无意是其中最尊贵的符号。
拥有它,就可以在这个社会里更多的地方横行霸道,一切不符合人类逻辑的举动都会有人为之争辩。没有它,就会被看轻,被歧视,被冠以弱势的名号,被更严苛地审视和对待。
清脆自己的性别在这个社会下存在的优越,并理性地分析父权制给男人带来的危害——这种思想觉悟,只有少数人会有。
而吴金升,一个中学毕业的乡村青年,他会有这种觉悟?
他会觉得,丢了□□没什么,以一种宽容的心态,对伤害他的人无动于衷,即使是面对警察的询问也闭口不谈吗?
王勉跟着李越冬来到医院的走廊,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走廊里沉淀着异味,像是很久没晒过的被子发出来的潮湿,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令人攒眉。
“你怎么看?”李越冬问道。
“他很怕凶手,根本不敢说一点,连报警都不敢。”
李越冬摩挲着下巴,嘴里琢磨着:“不应该啊,他这样的生活环境,应该对这种伤害反应很大。”
“估计就是因为这种生活环境,”王勉将刚刚自己的想法说出,表示,“尤其他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环境。”
李越冬冷笑一声,“大概在他眼里,男人的面子比天大。”
“我刚才看了他的病历,除了那里,身上没有伤痕,但是被注射了份量很足的镇定剂,连伤口的地方也被处理过。”
“袭击他的人,不想让他死?”
“我觉得是。”王勉分析道,“不然为什么扔在医院的垃圾场呢,这儿离他家的理发店好几公里呢。”
“唉,这破地方也没什么监控,垃圾堆那边还有个狗洞,这上哪查去?”
李越冬无奈地叉腰,他环视了一圈走廊,视线突然定格在某个人的身上。他猛戳王勉两下,让他看不远处的女人。
只见那人裹着臃肿的黑色秋衣,挺着大肚子,头发焦黄,一双杏眼满是空洞和麻木。
“这是那个什么,什么招娣吧?”李越冬低声问。
王勉看向那张和马思明七分相似的脸,同情地叹了口气。
“应该是吧。”
怪不得林庄的人会把她们认错,她们真的长得很像。
她一手拖着肚子,缓步走向病房。王勉和李越冬只是盯着她的背影,似乎预感到她身上即将发生什么。
下一秒,病房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吴金升愤怒的咒骂声。
李越冬骂了句脏话,抬步就往房间走去。
果然是个人渣!
被人打了不敢报警,警察来了也不敢声张,只敢对自己的女人动手!
病房里,刚刚还懦弱的吴金升此刻变了副面孔,凶狠地将饭盒扔在乔招娣的身上,李越冬抬手替她挡下,一个箭步冲到病床跟前。
“你怎么能打人呢?”
“她是我老婆,你管的着吗你!”吴金升的重点落在“我”上,表情收敛了些,显得阴阳怪气。
“我是警察,我就要管!”李越冬强硬地把他摁在床上,“不管她是你什么人,你都不能打她!”
乔招娣捂着肚子倚在墙壁上,眉头微微蹙起,笨重的身子很难移动,王勉将她扶起,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合着某种烧焦头发的味道。
“你还好吗?”
“谢谢你。”乔招娣低声道。
她的声音比马思明更柔和,更虚弱,掺杂着一丝惊喜,估计平时经历过很多过这种时刻。
王勉这么判断着,脚下突然多了一滩浑浊的液体,他顺着纹理去看,发现是源头在他旁边的乔招娣。
她动胎气了!
“医生,护士,快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