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末尾,六岁的林佳姝进入林庄小学读一年级,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爸爸回家了。
在外漂泊几年的他,一跃成为林庄的化肥经销商,这意味着林佳姝一家即将富裕。爸爸眉飞色舞地向妈妈描述城里的生活,一边说着,一边往各种袋子上贴五颜六色的小贴纸。
“这是什么?”林佳姝问。
“这个吗,这个是标签。”
“什么是标签?”
“就是方便别人选的东西,人家要种子,我们就有种子的标签,要肥料,我们就有肥料的标签。”
林佳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仰头看着说笑的父母。
“那我是什么标签?”
“什么?”
父母这才把注意力从尿素袋子上移开,爸爸大笑着蹲下,摸摸她的头,慈爱着敷衍道:
“小孩能有什么标签,当然是我家的宝贝了。”
林佳姝不习惯地别过头。
爸爸的变化在村庄里引起不小的影响,甚至波及到林佳姝自己:昨天还跟她一起抢夺操场地盘的林爽爽,今天已经开始邀请她和乔贞姝砸沙包了。
烈日炎炎,她注视着向她走来的一小拨人,以林爽爽为首,一对龙凤胎在她旁边充当左右护法,背后还跟着几个女孩。
“为什么找我们?”
“我们刚好缺两个人。”
林佳姝翻了个白眼,视线扫过操场角落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为什么不找他?”
众人顺着林佳姝手指的方向,看向角落里的男孩。男孩身材高大,毛发旺盛,两只手背在身后,头往前伸,看向她们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的光亮。
“那六指长毛脑子不好使,劲又大,跟个倔驴一样,被我们踢出去了。”
乔贞姝似乎想到了曾经同样被人群排斥的自己,挺起胸膛,一副充满正义感的姿态:“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欺负他,老师说了,我们都是好朋友。”
空气静止了一刻,众人爆发出激烈的笑声。林爽爽抬眸间和林佳姝冰冷的眼神对视上,立刻止住了笑。
“咳咳,说真的佳姝,我们一起玩吧。”
林佳姝盯着她的那双招风耳,在大脑中搜寻这双熟悉耳朵的痕迹:昨天晚上,同样拥有这双耳朵的林文化,为了从自己的父亲那里获得一些低价的种子,同样用这样谄媚的眼光看着他。
她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掺杂着自己家里壮大的骄傲,也有没觊觎的无奈和恼火。
“不要。”
她抬脚就走,乔贞姝站在原地一会,和林爽爽几人大眼瞪小眼,也紧跟上她的脚步。
操场的人声鼎沸很快淹没了她们之间的短暂谈话,传说中的六指长毛仍然在操场的角落,两只手在背后磋磨着他奇异的第六根手指。
乔贞姝终于追上了她,小声问:“佳姝,我们为什么不跟她们玩呢?”
林佳姝的脚步不曾停留,冷声回复:“你不觉得他们很假吗?”
“什么意思啊?”
“林爽爽她爸昨天去我家买种子,我爸爸没同意,今天她就围着我们打转了。”
“不会吧,是不是你想多了。”乔贞姝热腾腾地靠在林佳姝身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倒觉得她们挺好的呀,爽爽刚才还跟我说,放学可以和我一起砸沙包......”
林佳姝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你怎么能这样,你应该是我一个人的朋友。”
乔贞姝天真的笑容在脸上僵硬起来,皱起眉头,小声道:“可是我也想和其他的小朋友玩......”
“不行!”林佳姝的声音斩钉截铁,两只手不容置喙地放在她的肩膀上,“你不许和别的人一起玩!”
身高差使得她更轻易地观察乔贞姝眼底的恐惧,她微红的鼻翼翕动着,像受惊的兔子。
林佳姝很困惑,困惑眼前她自己挑选共享友谊的人看不穿别人的讨好,更困惑这个因为有自己命名才有了崭新人生的人,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有了背叛她的念头。
放学之后,她把所有的困惑求助了她最信任的大人,三年级的英语老师。
那个总是放声大笑的女人正在收拾东西,在她添油加醋地描述林爽爽一行人的时候,开口打断:“佳姝,老师今天家里有事,补课的事情下回再说吧。”
她张口还要说什么,英语老师已经锁好了抽屉,看到她衣服上的灰尘,随手拍打干净:“你也早点回家,别让妈妈担心。”
“老师。”
林佳姝认真地面向她,看着她红色镜框背后的眼睛,迟疑了一下,问道:
“如果那天我没来偷听你讲课的话,你还会教我英语吗?”
英语老师短粗的眉头皱在一起,很快又解开。
“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教我们学英语呢?”
英语老师拉着她的手来到办公室外,放学已经一个小时,坐落在田野中心的林庄小学非常寂静,只有老师钥匙锁门时候噼里啪啦的响声。
“因为你们喜欢啊。”
“如果是其他的学生,你也会教她们吗?”
英语老师对她一连串的发问感到不耐烦,仍然耐着性子回复:“会,老师喜欢每个爱学习的孩子。”
林佳姝不再问了。
英语老师推动自行车,问:“你记得回家的路吗?需要老师送你回家吗?”
林佳姝摇摇头,弯了弯嘴角回复:“不用,谢谢老师。”
原来是这样。
林爽爽想和我玩,只是因为爸爸挣钱了,她想讨好我。
老师喜欢我,只是因为我是喜欢学习的学生。
那如果爸爸没有挣钱,我不喜欢英语的话呢,她们又会怎么样呢?
在回家的路上,她看到了满天的晚霞,翠绿的玉米苗长得像大人一样高,她在漫无人烟的小路上慢悠悠地穿梭,脚步不自觉地朝着木兰树的方向走去。
木兰花早已衰落,叶子被昨晚的暴雨冲刷,飘落满地,孩童的嬉闹声传来。
她顺着那些声音望过去,一棵被风挂倒的大树,上面坐着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六指长毛踩在根部的树干上,脚上使劲,一下又一下地晃动那棵树。
一旁路过的三轮车上,林春雷扯着嗓子冲他们叫道:“你们在那里玩,可别碰那斧头化肥什么,听到了吗?”
众人回答:“听到了!”
林佳姝从那些回复中分辨出一道清亮又熟悉的声音。
她被钉在原地,心里有道声音当场破碎。
那个熟悉的身影轻快地从树干上跳下来,像只轻快的小兔,她天真烂漫地笑着,向众人宣布“狩猎”野兔的游戏规则。木兰树的树叶被风吹落,落到每个小朋友的身上。六指长毛抬起脚,傻笑着要爬上这棵树。
“你给我下来!”
林佳姝冲进树下,一下把那个高大的男生推到地上。
六指长毛吃痛地大叫一声,周围的小朋友却没有上前,只在那棵枯树上远远地观望。
他抬头看向推他的女孩,她的脸上只有一团黑色的轮廓,身上是看不见的熊熊怒火。
“佳姝......”乔贞姝的脸上满是错愕。
林佳姝怒视着她,凶狠如狩猎野兔的猎豹,沉默如暴风雨前的冰冷。
她背叛了我!
她和其他人一样,她找我玩只是因为自己需要有人一起玩!
她没有把我当朋友,这是只属于佳姝和贞姝的树,她凭什么带这么多人来!
“我再也不要和你玩了!”
她奋力转身离去,伴随着乔贞姝越来越远的呼唤声。
一切的一切像温热的晚风,在狂奔时从她的脸颊上流过,在她逐渐冷静的体温中支撑住她的身体。
她回家的时候已经临近晚饭,爸爸给她留了位置,妈妈正给弟弟的碗里夹鸡腿,在看到她之后把那个鸡腿藏在饭后面。
林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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姝细细端详起亲人的脸,妈妈回避了她的视线,她又转向弟弟的脸。
弟弟稚嫩的脸上残留着两块红彤彤的光晕,亮晶晶的眼睛正望着她,笑眯眯道:“姐姐,给你吃鸡腿。”
爸爸看了眼妻子,顺势夹了一块鸡肉到她碗里,笑道:“你看弟弟多喜欢你啊。”
她凝视着弟弟那张天真烂漫的脸,心里第一次没有恨意,只有悲凉。
如果他不是儿子,他也会被爸爸妈妈这么对待吗?
标签。
她的脑子里又出现了这个词,弟弟身上也有标签吗?
那么他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靠近我、对我好,都是因为我身上的标签,当我没有这些标签的时候,又有谁会喜欢我呢?
如果所有的人都被贴着标签,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个无解的疑问像繁殖的肉虫,将她本就空洞的躯干蛀空,晚风再次吹过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空洞的身躯发出回响,像那棵槐树被砍断时候痛苦的哀嚎。
第二天上课,老师教了一个新词,秩序。
林佳姝第一个举手提问:“这是什么意思?”
“佳姝问的好。”
老师笑着夸奖了她,耐心解释:
“你看咱们地里的庄稼,一行一行种得直直的。有兔子在里面打洞,大人下地干活的时候呢,会顺着垄沟走,不会乱踩,也不会打扰小兔子的生活,这就是秩序。”
“我们的世界,就是按照秩序运行的,所以我们要遵守秩序,好好学习,孝敬父母,回报社会。”
可是她明明见过野兔冲出田野,她甚至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
如果世界按照秩序运行,为什么要被教导“遵守”秩序呢?
如果秩序没有人遵守,秩序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一定是假的!
她正在思索的时候,老师又教了一个词,叫“槐树”。
他举起教棍,对着黑板上的“槐”字画圈:“同学们,你们看这个字——”
“是鬼,是木鬼!”
龙凤胎的弟弟大声回复,引得班里笑声一片。老师不悦地敲敲黑板,以此维持课堂秩序。
木鬼?
林佳姝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槐树”上。
那是属于她的树,她的木鬼树。
它在斧头下艰难地求救,它庞大的躯干哗一声倒下,它的树根完□□露在那个冬天。
木鬼树、木兰树。
一棵成为废墟,被人锯断卖掉。另一棵却昂扬生长,成为孩子们的乐园。
两棵树的影子在她的脑海里交叠闪烁,忽明忽暗,像盏坏掉的灯。
下课铃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佳姝迷茫地眨眨眼睛,这才发现老师已经走了。教室后面传来女人尖锐的声音:
“还说没有?我那五十块钱是不是你偷的!”
林佳姝站起身,循着身体望过去。班里的同学围绕后门形成一个圈,一个矮小的女人斗鸡一样站在圈的中央,那对龙凤胎依靠在墙面上,站成一排,低着头接受女人的呵斥,互相指责是对方拿了钱。
“还敢胡说!”
女人一只手臂捏住孩子的脖子,另一只手臂高高扬起,啪一下打在龙凤胎弟弟的脸上,紧接着重复了这套动作,打在姐姐的脸上。
那个姐姐身子有些踉跄,她扶墙的时候抬头飞快扫视了一下周围,短暂地跟林佳姝对视了一眼。她被打的那面脸瞬间高高肿起,一抹红色从鼻腔里流出。
周围的同学吓得不敢说话,恐惧使得她们格外安静。
寂静中,林佳姝的耳廓涌动起规律跳动的声音,心跳剧烈地驱使血液通往全身,她因此非常畅快。
那盏由木鬼树和木兰树组成的灯不停闪烁着,静伏的猎豹目不转睛地盯着血液流出的地方,它舔了一下嘴唇,它觉得口干舌燥。
下一秒,那抹血液被姐姐的手擦干,只在她的脸上留下斑驳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