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从蓝调开始的,寒冷从太阳落下的那一刻就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吴金升坐在前台,面无表情,两只眼睛盯着自己的女人。
这个没本事给自己生儿子的女人,这个居然瞒着自己有其他名字的女人,这个在今天上午第一次无视自己的女人。
乔招娣扫完了地、叠好了毛巾、整理了各类梳子、擦完了镜子、把每个座椅扶正塞到桌下、将门牌外面的卷帘门落下、最后在“名发世家”的玻璃门里面落了锁,这才有空伸手揉揉自己的腰。
她忙完了这些,拾起桌上那个泛黄的笔记本,径直向楼上走去。
“站住。”
吴金升的声音魔咒一样在背后响起。
“上午来的那个女的,是谁?”
“一个朋友。”
乔招娣头也不回。
“你还有朋友?”
“小学同学。”
乔招娣声音平淡。
“就这么简单?”吴金升的眼睛眯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她仍然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臃肿的毛衣像是虫茧,一层层包裹着她。
吴金升的步履蹒跚,他缓缓走近,从背后瞄准她的肚子,迟疑了一下,瞄准了她露出来的半截小腿。他稍稍站定,调整了下自己常用的腿,用那条无力的腿狠狠踢过去。
乔招娣一个踉跄摔向楼梯,下意识用手捂住肚子,即将倒地的时候紧急侧身,幸好没什么事。
她猛地转过头,那双他审视过无数遍的杏眼中,一瞬间闪过诸多情绪:错愕、恐惧,以及和那个陌生女人一样的杀意。
她不再像以前那么麻木了,居然敢瞪我?
楼上有脚步声走来走去,吴金升不用想就知道,是那几个没用的赔钱货。他用手重重地拍打桌子,狠狠盯着乔招娣的眼睛,像只被阉割的公鸡一样指桑骂槐:“再叫把你们都掐死!”
卷帘门外传来声音,电动车响个没完,吴金升烦躁地咒骂几句,估计又是哪家孩子在扔石头了。
他扬起一根手指,猛戳乔招娣的脑门,直戳得她脑袋退到墙上还不松手,“你不要以为这两天老子不打你,你的日子就好过了!”
被戳的脑门泛红,她的嘴角微微泛起一丝笑意。
“你还笑!”
吴金升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终于发泄完怒火,他气冲冲地转身拿钥匙,蹒跚着打开卷帘门。
机械的齿轮声咔咔作响,乔招娣坐在地上,虽然有衣服隔着,她仍然觉得如此冰凉。
她从来不习惯瓷砖的冰凉,小时候家里都是黄土地,长大了跟着村里人去南方打工,在一家面馆当服务员。那家的地板是木制的,下午的阳光照上去,照得她整个人暖烘烘的。
大女儿吴兰萍的课本里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温馨。
她喜欢温馨的感觉。
一只小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转过头,是她最小的女儿,吴兰芳撇着嘴,眼角噙着泪,直勾勾地看着她。
“妈妈,我好害怕。”
小女儿吴兰芳紧紧扑在她的怀里,温热的小手环抱着她。
“别怕,别怕。”
乔招娣强忍着颤抖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轻拍着吴兰芳的背。
漆黑的走廊上,二女儿吴兰莹正蹑手蹑脚地走下来,大女儿吴兰萍站在走廊的尽头,脸上带着她非常熟悉的,和自己一样的麻木。
她看到大女儿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小却清晰:“上来吧,妈妈。”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只是一声。
三个女儿下意识往外看,她也顺着玻璃门往外看,外面路灯照着,这个时间,街道上早就没了行人。
乔招娣若有所思地把小女儿搂在怀里,小女儿被妈妈的怀抱禁锢着,想伸手出去。
“妈妈,外面有声音。”
“没有声音,你听错了。”
乔招娣抱起她,牵着二女儿的手,走上二楼。
清晨七点,佑安县第一医院的垃圾开始清运,清洁员拖着半梦半醒的身体,驾驶着垃圾车,先对昨晚的医疗垃圾进行清点。
或白或黄的医用废纸、空空荡荡的针管吊瓶、破损严重的病床床单,全都不规则地散落成堆,远远望过去花花绿绿,他稍微眯起眼睛,居然在中间发现一抹红。
清洁员开着车靠近,那堆废弃物中,有什么东西在活动,他被吓得一身冷汗,弃车就往后跑,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下脚步。
那分明是个人!
他内心天人交战,终是善良占据上风,大着胆子靠近地上的人。
那个人下半身满是鲜血,半睁着眼睛,口中喃喃自语,在寂静的清晨清晰可闻:“我断子绝孙了.......我断子绝孙了......”
“吴金升,1988年生人,于望京市佑安县营盘街道经营‘名发世家’理发店,无犯罪记录,10月22日清晨,佑安县第一医院的清洁工在医疗废弃堆发现他身受重伤,立即报警。经过基本检查,其生殖器被利刃割下,随后在垃圾场附近发现其生殖器,其余无明显外伤......”
当代宫刑?
李越冬难以置信地来回翻看,又在吴金升的基础信息中发现一个乍眼的名字:“乔招娣”。
这名真够古早的。
他冷笑一声,把资料卷吧卷吧,敲击着自己的大腿,闲庭信步地来到星巴克,一进门就看到了熟悉的三人:
个子高大的那个耷拉着头,像被抽了虾线一样垂头丧气。扎低马尾的那个绷着脸,严肃地盯着桌上的资料。戴眼镜的那个,一手指着资料上的文字,一手拨打着电话。
......搞什么啊?
小马疯了就算了,她性格一直这么死轴。
怎么连老王跟宇哥都这样了?
李越冬将资料甩在桌上,一屁股瘫进低矮的沙发椅里。
“小马,你要的资料。”
一只手飞快夺过资料,快得李越冬都没反应过来。
杜宇几乎把头贴在上面,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在看到某个确认的消息后,他的神情一下变得沮丧,两只手张开手指插入头发,痛苦地抱住脑袋。
“宇哥,你认识这个理发店老板?”
李越冬疑惑道,他印象里宇哥一向沉稳,很少有这种失态的时候。
“这个人是杜队未婚妻的小学同学的老公。”
王勉挂断电话,正色道。
李越冬跟着他的话捋了捋,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回头再细说吧,”马思明打断他接下来可能发散的思维,直奔主题,“杜队,你看到什么了?”
杜宇无声地将资料推到二人跟前。
“阉割?”
二人惊呼一声,几乎引得周围人侧目。
“她昨天去过那个理发店,还有那家医院。”
杜宇再度抬起头,双目中掺杂着猩红,眼神中还在犹豫,“可是,可是这不能说明.......”
他无助地看向三人,却没有收获半点同情,最有可能同情他的李越冬,此刻因为进度落后众人,显得格外迷茫。
“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李越冬有些恼火地挠挠脑袋。
回复他的是一片寂静,每个人紧绷着脸,他隐隐觉得内里暗流涌动。
微信铃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王勉急忙点开微信,定睛分析后,眉头锁的更紧。
“长毛母亲寄过来的DNA,跟那根断指吻合。”
马思明思绪飞快,“之前兰姐说,断指是活着的时候被砍断的。”
“那就说明,”杜宇声音低沉,在众人恐惧的眼神中开口,“那棵树才是长毛案的第一案发现场。”
那些模糊的揣测、诡异的故事,此刻被这个论断摁在原地,裸露在众人面前。
马思明内心怦怦直跳,这个牵连着黑榜案和仙女湖案的长毛案,以及有可能牵连她本人的林庄,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去林庄!”
她风风火火地将资料一股脑卷进包里,上手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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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勉的肩膀上。
“还走上次那条路,准备好换洗衣物,我先回家一趟!”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挎上斜肩包,眼看就要走到门口。
“小马!”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马思明脚步一顿,有些懊恼地叹了口气,无奈道:“又怎么了?”
“你们到底查什么呢?”李越冬着急地询问。
“我能一起去吗?”杜宇小心地询问。
她低头整理了下包带,眉头还没松开,语气仍然满是无奈,“当然去了,不是说刑警办事方便吗?越冬,你也跟着一起。我们分头行动,一队去林庄,一队去医院看吴金升。”
“哎,我没有同意啊,我还没吃饭呢——”
李越冬的声音被身后的门隔开,马思明大步流星,奔跑着往外冲。
她一定要弄清楚,一定要!
“奥德修斯,你瞒不了我的。”
电视屏幕上,金光闪闪的雅典娜自信地俯视着奥德赛。
“我了解你的个性,我知道你的骄傲,你的虚荣。”
她讲到这里,用手指轻挑了一下奥德赛的下巴,观赏这一切的谭渝汐放下手中的钩织物,跟着雅典娜笑出了声。
砰的一声响,谭渝汐吓得蜷缩成一团,转头才发现是她那神出鬼没的外甥女。
“你又去哪野了?”
谭渝汐摁了下遥控器,电视上的英文电影定格在奥德赛的笑脸上,她无暇顾及,起身跟着马思明来到她的房间。
“我问你话呢。”
马思明沉默地收拾着衣物,她的动作一向利落,如今憋着一团火,动作的幅度更大,声音更响,背包被她随意扔在地上,一堆资料散落出来,她忙着找适合防身的东西,免得出什么意外。
“你看看你看看!”谭渝汐跟在她屁股后面收拾,“你这哪有一点女孩的样子?这东西怎么能随地乱扔?”
她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把马思明翻乱的东西归置,干脆一屁股坐在床上,认命地帮她叠衣服。
“我这好不容易休一天假,还得给你做家务。”谭渝汐抱怨着,语气却柔和下来,“你去哪出差?吃过午饭再走吧,我一会熬羊肉汤。”
她总是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
马思明背对着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放缓,她把头高高扬起,控制自己不去想小姨的过去,但那些疑问像快速繁殖的病菌,一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
小姨跟林庄,到底有什么关系?
她是乔耀祖的妻子吗?
她自己呢,她自己又是谁?
为什么林庄的每个人都说她跟乔招娣长得像?
谭渝汐,真的只是她的小姨吗?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谭渝汐紧张地凑到她跟前,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状态,“之前那个局长,又找你麻烦了吗?”
她稍微低下头,隐藏着眼底的回避和试探:“小姨,我......我是谁的女儿?”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她被迫对视小姨的眼神,里面满是疑惑和担忧,“没发烧啊?这孩子怎么净说胡话?你是我姐姐谭珠琳的女儿!”
她轻轻甩过谭渝汐的手,犹豫再三,一把将地毯上的背包拿起,背包拉链没拉上,文件瞬间散落一地。
“唉,老是这么冒冒失失的,以后可怎么办好?要是哪天我去了,怎么跟你妈妈交代?”
两人低头捡着资料,名为“林庄木兰花园的断指分析”的文件飘到谭渝汐跟前。
她的神情一怔。
其中的某些字组合起来,像苍蝇一般嗡嗡作响,直往她脑子里钻,钻进她记忆中尘封的二十年前,钻进她最不愿意回想的往事里。
谭渝汐下意识往后退两步,腿一软瘫倒在地,胳膊碰到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马思明立马凑上前,关心她的伤势。
她两眼空洞,只能看到马思明的嘴上下浮动,看到马思明的布满忧愁的眼睛,她通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痛苦地抓住头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