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安部的办公室沉默着,只有操作键盘的声音,这和往常的情形不太相同。
原因在于杜宇的到来。
他身形本就高壮,现在站在别人工位旁边,自然比人高了半截,黑色皮衣看着更冷,脸上的阴沉更是抵挡不住。
吕音暗暗叹一口气,心道自己怎么就招惹了这么多事。
小马查查也就算了,现在杜队也来了,以后自己岂不是变成刑侦支队专属网警外援?还是免费的那种。
“案卷封存好就调不出来了,杜队你应该很清楚。”
她的语气算不上和善,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当时的专案组只有两个女人,都不分程度地遭到上面的抛弃,她回到原部门后,被部长和其他同事嘲笑了好几天。再加上事后,邓龙一个警察局长,居然利用雷嘉收集来的黑料,给那个官二代替罪羊泼脏水。
踩着她们的心血往上爬,真不怕哪天跌下来吗?
“监控的截图你总该有吧?”
杜宇也不客气,用命令的口吻问她。
官大一级压死人,好,我不跟你斗。
吕音微微笑了笑,主动帮他打印,仍然是当时截取到的黑衣人身影,画面中,瘦长的身子靠着白车,非常普通,掉进人群都找不清踪迹。
“证物都存哪了?我刚刚去二楼的证物室没找到。”杜宇细细看着打印出来的截图问道。
“改制之后都归档案科了,要不你去问问小马?”
吕音心里暗暗得意,语调跟着提高,“不过问了也没用,小马就是个科长,调档案还得局长那边审批呢。”
她把“科长”、“局长”几个字咬得很紧,报复性地审视着杜宇的表情。
没有她预料中的生气,杜宇只是斜着看了她一眼,“查下这辆车的出入记录。”
他递给自己一张纸条,吕音只看一眼就烂熟于心,熟练地在电脑上找到车主和近期行动轨迹。
“林佳姝?”
怎么又是她?小马上次也在查她。
“杜队连自己老婆都查啊?”吕音阴阳了他一嘴,杜宇没有反驳,微微弯下身子,看着电脑上的轨迹。
“她最近都去过哪里?”
“我看看啊,公寓、东华制药公司......哎,今天早上有出市区的记录。”
“到了哪里?”
“这个IP是......佑安县,经过了营盘街道的理发店、人民路的如家酒店、佑安县第一医院。”
杜宇的脸色阴沉,掏出私人手机,点进微信置顶的“老婆”界面,思索片刻,拨打语音电话。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在他的心上来回敲击,他觉得时间好慢,呼吸都不敢太重,终于,电话被接起。
“你在哪里?”
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出奇。
“我出来一趟。”
她还是记忆里的声音,这么温柔的声音,怎么可能是什么连环杀人犯?
“是出差了吗?”
“对。”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回去。”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像马思明说的那样?
可是当他看向那张截图,画面中的黑衣人身影,他又不得不承认,和她本人有七分相似,那辆白车的型号甚至跟她的车一模一样。
“好,路上小心。”他停顿了一下,攥紧了手机,“小心开车。”
“好。”
这么对答如流,这么日常,跟他们过去平淡而幸福的六年没有丝毫不同,他要怎么相信呢?
杜宇直起身,只拿着打印的截图,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切,连个谢谢都不说!
吕音恶狠狠地转回工位,对着微信聊天框里最上面的人发泄怒火:
“你都跟什么破哥们交朋友,还宇哥宇哥呢?”
“啊?又咋啦?”李越冬秒回,“不说这个了,我今天收工早,看电影去啊?”
“看个屁!”
鉴证科内。
阙开兰顶着俩黑眼圈,她刚从外面取完咖啡,无力地打了个哈欠。
“兰姐!”
突然出现个人影,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撒了,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害她加班的罪魁祸首。
马思明面色凝重,唇色苍白,勉强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在阙开兰的眼前放大。
“我的祖宗啊,让我喘口气吧。”
她无语地往后退了两步,摇摇头进门。
“自从你拿回来那根断指,我都没好好休息过,这俩眼都瞪出窟窿了。”
几张薄薄的纸被她放在桌子上,阙开兰一边正打开电脑调出更多资料,一边问道,“小王呢,刚刚一队的人找他呢。”
“他已经被赵队叫走了。”
马思明拿起那份报告。
是那棵硕大的木兰花树里,断指的报告。
根据林春雷的口述,长毛当年意外遭到收割机杀害,驾驶收割机的司机乔耀祖因此坐牢,出狱后远离故乡,近几年只回来过几次。
他是真的没有回来,还是已经死了?
那根手指会是他的吗?
二十年前,真的跟小姨有关吗?
带着这个疑问,马思明有些急躁地翻起检测报告,她没有耐心看前面几页,直接翻到了最后。
专业术语密密麻麻,她眯起眼睛在众多艰涩的术语里找答案。
“无匹配结果?”
她瞳孔放大,把报告翻到背后,又翻到第一页,确定是不是拿错了。
不对,乔耀祖坐过牢,警方数据库里应该有他的DNA。
“难道没有收录所有罪犯的DNA吗?”
阙开兰正享用着自己的咖啡,怪声怪气道:“怎么可能,按照您的吩咐,我加班加点,连过了公诉期的二十年老陈案都比对了,压根没这个人。”
马思明像被人打了一拳,脸色越发难看。
难道因为林庄在农村,警方结案之后,没有收录乔耀祖的DNA?
“你到底在查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她泄了一口气,无力地将文件放回桌子上。
“伤口是什么造成的?”
“报告上都有。”阙开兰努努嘴,同时摆弄起电脑,打开断指还原的3D模型,“创口很平整,是利器造成的,像是刀啊,斧头啊这种。”
“有没有可能是收割机?就是农村常见的那种。”
“收割机造成的伤口是撕裂的,这根手指的切面很平整。”阙开兰用笔指了指屏幕上弯曲的模型,“而且从这个蜷缩角度来看,是活着的时候被砍下来的。”
“活着的时候?”
她一阵恶寒,脑中瞬间浮现出电影中被断手断脚的血腥场面。
“你还真别说,天然树脂能防腐成这样,我还真是第一次见,看情况这树脂都得有十几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
难道还有其他的案件?
“你到底在查什么案子啊?”阙开兰看她一直苦着张脸闷闷不乐,疑问道,“跟我说说嘛,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很久之前的案子了。”马思明不自觉摁动起圆珠笔,“我还以为这根手指是一个坐牢的人的,没想到居然不是。”
“坐牢?”阙开兰眉头皱得更深,“从骨龄来看,这根手指的主人当时也才十几岁,怎么会坐牢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马思明惊讶地看向她,急忙翻开前几页,果然写了骨龄分析:13-15岁,男性。
那条粗壮树根上,圆润的砍伐痕迹,此刻浮现在她眼前。
二十年前、十几岁、木兰花树脂......
一条线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不会是长毛吧?
马思明目光如炬,立刻打给林春雷,对方铃声中的动感DJ猛地响起,她赶紧摁小了音量。
“村长,当年那个长毛,家里还有直系亲属吗,比如父母兄弟姐妹什么的。”
“兄弟姊妹没有,他姥姥早就老了,他妈估计还在,现在人在新疆呢。”
“他母亲的联系方式发我一下。”
“咋回事啊小马警官,长毛是咋啦?”
“没什么,你把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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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方式给我吧。”
“哦,那我一会找找。”
她从对方降低的音调中听出了异样,联想到之前的躲躲闪闪,唯恐他不帮忙,撒谎道:“发现了新的证据,乔耀祖当年可能不是凶手。”
“啊?”
果然,他的声音瞬间拔高,惊得马思明连忙拿开电话,絮絮叨叨的乡音即使不开免提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马警官,俺庄耀祖这两天刚好回来了,说他外孙要来到了。”
乔耀祖回来了?
“来到了是什么意思?”
“啊呀,就是他闺女要生啦。”
马思明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是乔招娣。
“好,我知道了,估计这两天我会再去一趟林庄,到时候你——”
“我也去!”
鉴证科突然闯进一个高大的身影,上去就抓住了马思明正在打电话的那只手。
“杜队?”阙开兰好奇地看着他。
马思明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下去,她匆忙挂了电话,推开眼前来势汹汹的人。
杜宇微微颔首,算是跟两人打了个招呼,表情不像昨天那么对抗。
“小马,我跟你一起去。”
“你?”她默默将报告卷起来,背过手,仔细打量着他的表情,“不要。”
“为什么?”杜宇压根没想到她会拒绝,满脸错愕。
“你昨天不是还怀疑......”他飞快地看了阙开兰一眼,后者歪着脑袋看戏,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
“我们出去说吧。”杜宇提议。
“不要。”
马思明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她将报告塞进包里,解释道,“昨天是提醒你小心,我没想过让你一起查。”
“为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要利用我?”马思明冷漠地往前进一步,仰头跟他对视,“而且,我现在不能肯定,你会不会是帮凶。”
“你!”
杜宇的脸阴沉下来,眼看着两人又要争吵,阙开兰此刻才起身打圆场。
“哎哎哎,你们要吵架可别在我们部门吵啊,回头万一动起手,把我们仪器摔坏了怎么办?”
二人无语地瞪了她一眼。
马思明拎起包要走,杜宇挡在她身前,神情缓和下来,“带我去吧,老王天天出现场忙得不得了,你一个文职,调查也不方便。”
他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文职?”
这两个字令她瞬间恼火,眼前这张曾经她深深信任、如今拿着她的痛点理直气壮的脸,更是令她无比恶心。
“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我的文职全都拜你所赐,还没跟你说声谢谢呢!”
她冷哼一声,闪过杜宇就要离开,两人在后面叫她不住。她几乎是冲到门口,差点迎面撞上进来的人。
“小王回来了!”
阙开兰松了口气,“你回来的正好,小马跟杜队吵起来了,你快帮忙劝劝。”
马思明连忙拉起他的衣袖,惊喜道,“你回来的正好,又有新进展了,我们再去一趟林庄吧!”
“老王,带我一起去吧,有我在你们办事也方便啊。”杜宇上前一步。
在三人的注视下,王勉缓缓摘下眼镜,重重叹了口气。
“你怎么了?”
他对上那双闪着光的眼睛,难以抑制地传达自己的恐惧。
“阿明,你知道一队接到的案子里,死者是谁吗?”
“谁?”马思明疑惑道。
“三泰科技的保安。”
她本来没反应过来,直到余光扫到了鉴证科琳琅满目的、类似工厂的化学仪器。
“臭娘们,拽什么拽!”
那个皮肤很黑,对林佳姝吐了一口唾沫的保安?
那个本来不甘和愤怒,看了眼林佳姝的表情之后,满脸恐惧的保安?
“谁啊?能说明什么?”
杜宇看二人凝重不安的样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说明凶手是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马思明捏紧了衣角。
“而且她还在作案。”王勉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