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就下起了大雨,噼里啪啦地一点道理都不讲。
林文化蹲在芒夏加油站的门口,皮肤带着庄稼人常年劳作的古铜,浓密的眉毛带有丝丝愁容,一双招风耳在朴实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他的目光呆滞,注视着地上被雨滴溅到飞扬的尘土。
加油站的生意本来就不好,正赶上下大雨,更是门可罗雀,他往后瞥了眼院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偌大的加油站只有仪器表偶尔还发出些机械的声音,和雨声交融着,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连女儿都去县里打工了,他真不明白,虽然孩子亲妈去得早,但自己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可比后庄那户卖闺女的强得多,她怎么忍心抛下他一个人。
“嘀嘀——”
尖锐的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文化抬眼望去,大雨扬起地上的灰尘,又氤氲着水汽,模糊了他的视线,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来,打着双闪,像动物扑闪的眼睛。他急着起身,连忙换上一副笑脸,伸手指挥,大声道:
“往这院里开,外面雨大。”
黑车跟从他的指挥行驶到院里,在干净的院里留下湿润的轮胎印记,车窗吱嘎一声降下条缝,车内温热的空气泄露出来。
“92的,加200。”
“好嘞。”
雨声吞没着林文化眼里的精光,他有些兴奋地往仪器走去,调控按钮的时候又侧过头确认了一眼,京A黑色奥迪。
他手握加油枪插入机舱,掌心的汗浸得橡胶握把发粘,下意识地瞄了眼后视镜,驾驶位上坐着个女人,穿着个灰色夹克,看不清脸。副驾驶的人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歪头睡得正香。
林文化轻咳两声,声音在雨声中并不清晰,只是为自己壮胆,他一狠心按下了改装的流量按钮,显示屏上的数字正以诡异的速度飙升。他紧盯着显示屏,又要错开心去观察车主,脑门急出了汗。
终于,显示屏上的数字很快跳到两百。林文化长舒一口气,连带着脸上的皱纹都浅了许多,操弄着一佑安特色的普通话。
“好了老师儿,在这里付钱就行。”
马思明活动活动僵硬的脖颈,轻轻拍醒副驾驶上沉睡的王勉。
“下来活动活动吧。”
从昨天查到地址开始,马思明当机立断,马上出发,可惜车刚出市区就抛锚了,两人只能在路边简陋的旅店勉强休息了一夜,挨到天亮才找人修好车,现在即将到达林庄,又没油了。
她一下车就被冷空气打了个照面,忍不住揉揉发红的鼻尖,暗骂破警局的破车。
王勉跟着下车,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哪了?”
“到佑安县了,估计还有半小时到林庄。”
两人交谈的声音被雨声掩盖着,林文化听得真切,却并未搭话。马思明扫了墙上的二维码付款时,他就默默从背后盯着,表情严肃得像稻草人。只见她瘦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跳出蓝色的“支付成功”界面,林文化暗自松一口气,眉梢抑制不住的笑意。
还是城里人好骗啊。
“林庄啊,那不远了,走新修的大路,二十分钟就能到。”他心情不错,扯起嗓子接话,笑眯眯地看向刚刚“送钱”给他的女财主。
她的头发些许凌乱,嘴唇有些干裂,一双杏眼满是疲惫,在雨雾中扑闪出熟悉的影子。
“招娣?”
马思明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张略显苍老的脸,那双眼珠子上下打量着,令她一阵狐疑。
“咦,我说是谁来,真是你啊。”
林文化惊喜地凑近,口音彻底变成了佑安的土话。
“嫁得不孬,都开上奥迪了,看着跟城里人一模一样。”
她的眉头皱得更深,在对方凑近的时候往后退了几步,眼神瞬间变得凛冽,警惕地看着眼前奇怪的人。
王勉反应过来挡在她身前,被她挥手推开,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冰冷,“你谁啊?”
林文化满脸的疑惑,停住前进的步伐。
“我是你文化叔啊,你忘了?你不记得爽爽了?我是爽爽的爸爸。”
马思明和王勉奇怪地对视一眼,“我不认识你,也不认识什么爽爽。”
“你咋能不认识我呢,小时候你喜欢跟爽爽,还有跟佳姝,你们喜欢一起玩,我还给你们送过兔子呢。”
“......佳姝?”王勉一边重复着他的话,一边默默站在马思明身边,“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马思明掏出手机,点进杜宇的朋友圈,封面被他换成了之前求婚成功的照片,照片中的林佳姝眉眼含笑,一副幸福新娘的样子。
“你说的佳姝是她吗?”
她盯着林文化的眼睛,试图在他琥珀色的瞳仁中看到躲闪或者迟疑。
“是她,哎呀,佳姝也长这么大了,都结婚啦?”
“你说的招娣,是林庄的吗?”马思明犹豫着说出那个地方。
“是......是啊......”
林文化看向他们的表情越来越疑惑。
雨势渐小,日头升上来,远处终于有了人们活动的声音,秋雨中扬起晨雾,像蒙上一层模糊的影子。
看到马思明的警员证后,林文化的表情由疑惑变成了不安,他搓弄起常年油污的手,面对两人的视线躲躲闪闪。
“我也好多年没见招娣了,你往那一站我真以为是她呢。”
“招娣的全名叫......”马思明身体前倾,恢复了一贯审问的语气,“林招娣?”
“不不,她姓乔。”
“那怎么会在林庄,不应该是乔庄吗?”王勉问道。
“他们家逃难来俺们庄上的,不跟俺庄一个姓。”
“我跟她很像吗?”
“像......”
林文化下意识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神后,慌忙转移了视线,吞吞吐吐道,“也不是特别像,就有一点......一点点......”
真有意思。
马思明并不着急,直起身子,深深叹了口气。
她回忆起跟林佳姝初见时对方的眼神,那时她还在警局,只以为林佳姝奇怪的眼神是因为所谓的“望京小马姐”,没想到是因为她跟她过去的玩伴长得很像。
沉默的时间太长,气氛略显压抑,眼前这个朴实的男人愁眉苦脸,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你们......你们是来找招娣的吗?”
马思明手臂环胸,无声地挑眉,故意没有否认。
他闭紧了眼睛,浓密的眉毛跟着一动一动,声音也发颤:“别的我不想管,我只能说,你们来找也是应该,招娣这孩子命苦,你们要是有啥要问的话,去林庄问林春雷吧。”
“林春雷?”王勉疑惑道。
“是俺们村长,我把他电话给你,但是你千万别说是我给的!”
林文化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兴奋地颤抖着,像是即将揭开什么秘密。
黑色奥迪又开了约莫二十分钟,几乎是疾驰。蓝色的路标指引着“林庄”的方向,车子拐个弯驶入乡道,路边皆是晾晒的庄稼,已经有人顶着毛巾劳作,用犁耙一趟趟来回推着玉米粒。四周高高挂着红色的警示语:
酒后莫把农机开,平安秋收记心怀。
“他们正在丰收?”王勉止不住地往窗外看。
玉米被收割后,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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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整齐地保持着光秃秃的样子,一直绵延到天的尽头。
“应该是吧。”马思明心不在焉。
她有种预感,一种非常强烈的,不详的预感。
“林庄小学”就坐落在茫茫玉米地之中,几个红色的字看着有些陈旧,院里还残留着杂草,水泥建的升旗台风化成并不规整的正方形,红旗在细雨中耷拉着。
“原先俺们大队在另一个地方,后来小学没多少学生,就都归到这边了。”
村长林春雷比她想象中的和蔼,脸上堆满了憨厚的笑,只是皮肤黝黑,牙齿发黄,靠近她说话的时候嘴里一股异味。
马思明有些嫌弃地别过头,抬脚踏上小学的升旗台,环境非常简陋,完全建造在玉米地里,四周被收割后露出光秃秃的小学。
“木兰花园呢?”
“那个......”
林春雷笑着推脱,“荒的时间长了,没啥好看的,要不两位警官去俺家先歇歇,到下午咱去隔壁芒山转转,那边好看......”
“现在就去。”
马思明的声音不容置喙,眼神格外凛冽。
林春雷倒不生气,撇起嘴角,点燃一支烟,不忘示意王勉来一根。
“不抽。”
“要去木兰花园,也不是不中。”
林春雷吐出一口烟雾,浑浊的口气混在其中,表情不像刚才那么殷勤。
“反正都二十年了,人家耀祖牢也坐了,媳妇也跑了,你们再查又有啥用?”
又来一个人名。
马思明的眉头几乎打成了死结。
这个该死的林庄到底有什么秘密?
“你认识林佳姝吗?”
“佳姝我能不认识?我看着她长大的。”林春雷的神色变得冷漠,看向她的眼神满是警惕。
“她有篇论文,提到了你们这里的木兰花园。”
王勉提及来意,“我们因为这个来的。”
眼前的人神情变得呆滞,烟蒂堆积着落在他手上,他才愣愣地反应过来,又变回刚刚那副和蔼的笑容。
“咦,原来是佳姝的同学。”
他笑着看向马思明,音调因为尴尬拔高了许多,“你长得跟俺庄一个闺女可像,我以为你是她家亲戚呢。”
目睹村长来回变脸的马思明噙着冷笑,顺着他的话道:“这么巧。”
“巧,巧。”
林春雷抖了两下烟,神色又有些落寞,语重心长道:
“警官啊,你别怪我刚刚说话不好听,实在是有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就刚刚你们说的那个木兰花园,”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马思明嫌弃地往后退两步,“之前死过人!”
“什么?”
二人皆是一惊,慌忙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中都看得出恐惧。
又有死人?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林春雷叼着烟,示意二人走出小学,引领二人往田地深处走去。他走在前头,烟雾不时被风吹散,混合着他身上的汗酸,直直地打在马思明的脸上。
她猛地转过头,手指捂住口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王勉轻笑一声,把她拉到村长的另一边。
“那个小孩叫长毛,他妈是俺庄上的,暑假来俺庄来玩,长得又高又壮,毛又多,有个手还长着留六个指头,俺这边都叫他长毛。”
有一年村里正收割,林春雷一大早就被吵醒,长毛他姥姥说孩子一夜未归,他怕出事,穿了衣服就帮忙找:水库、地窖、大马路,找了整整一天,最后在乔耀祖那台“美国货”的爪牙下找到了——已经被打成肉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