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思明听得汗毛直立,喉头一阵翻滚。眼前的林春雷仍然大着嗓门,绘声绘色地像讲故事一般。
“耀祖吓得,一下车就跪地上了,□□尿得怯湿。”
“也该着他倒霉,大字不识一个,家里给他凑钱买了个收割机,那你好好开不就行了?不中,人家喝酒!”
他说到这里,恨铁不成钢地吐了口唾沫。
“还非得开收割机的时候喝,这下闯大祸了吧。唉,长毛那孩子心眼实,小时候脑子烧坏了,整天往地里窜,哪想到能出这事......”
林春雷沧桑的声音里带了些哽咽。
“还正巧,就出事在佳姝他们家地头上,佳姝她爸那段时间倒腾化肥发了,嫌这里晦气,直接连地都不要了,非得要走,过不了多久就搬到城里住了。”
“后来呢?”
“长毛他妈回来了,看见小孩连个全尸都没有,直接晕过去了,连赔偿都没要,就要告到他坐牢。耀祖他家也确实困难,收割机都是砸锅卖铁买的,说给耀祖找点活干,遇上这种事哪还能有钱?十里八乡的听说了,都不要他的收割机,也怕出事,俺大队紧巴紧巴,才给他凑了两万块钱......”
“他判了多久?”
“我听说是十几年吧,前几年,他娘老了,他回来奔丧过一回,再就是他闺女招娣出嫁,他回来过一回,现在他家都荒了,估计在广州那边打工呢。”
“招娣......”
马思明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她的命运已经跟着林春雷的故事被呈现在眼前,怪不得之前那个加油站站长说,她是个苦命人。
可是招娣的母亲呢?
刚刚林春雷黑脸说的,“耀祖的媳妇跑了”是什么意思?
还有木兰花园,木兰花园又是怎么回事?
她仰头看着前面,只看到林春雷略佝偻着身子的背影,花白的脑袋下,黑黝黝的皮肤鼓鼓囊囊堆砌着。
一个谜团牵扯出另一个谜团,像数不尽的迷网将她覆盖。
马思明正犹豫时,对上身旁一双担忧的眼神,王勉小声用口型问:“你没事吧?”
她略怔了怔,微笑着摇摇头,同样用口型回复:“没事。”
几人顺着土路,在田地里越走越深,再往里的玉米地还没收割,已经长得跟人一样高,放眼望去只有翠绿的玉米叶,除了出入的土路,再难辨别方向。不时传来啄木鸟笃笃的声音,什么东西在玉米地里穿梭的声音。
身上汗毛直立,马思明越走越疑心,脚步慢了下来,身体也慢慢靠近信任的同伴。
'“到了,就是这里。”
林春雷停在一处,用手指了指隐秘的铁丝网,低矮,非常不起眼。
马思明二人上前两步,才发现这是铁丝构成的篱笆,里面的树规律地交错着,树根处的土壤堆积成凹凸的形状,地上满是树枝和枯黄的树叶。
铁丝门没有锁,只用铁丝缠上两圈算是阻拦,林春雷扭了两下,一脚踹开门,惊起一阵鸟叫,他不以为意,邀请二人进去。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木兰花园。”
马思明走在最前面,一进去就闻到浓郁的树木气味,心神跟着定了定,所谓的木兰花园已经荒废,正是深秋,没人打理,树叶都掉了个精光,从铁丝门一眼能望到头。
花园的尽头,一颗硕大的树还伸张着它的爪牙,她甚至能想象到春天时这棵树的场景,一定像朵粉白的蘑菇云。
“您刚才说,木兰花园这里死了人,”心细的王勉问道,“又说长毛是死在林佳姝老家的地里,难道这个木兰花园......”
他皱眉审视,林春雷却一脸无所谓,抬脚踩上一颗低矮的树,整个人呈现大字形道:“是嘞,这本来是佳姝她爸种的,那几年不是什么中医特别火,赚了点钱就慢慢不干了,也没处理,就在这荒着。”
“什么时候开始荒废的?”
“得有五六年了吧。”
她的脚步一顿,五六年前,正是仙女湖案发生的时间。
硕大的木兰树上发出啄木鸟笃笃的声音,它停歇在粗得发黑的树干处,靠近树根,已经啄出来一个小洞,在马思明走近的时候才飞走。
树干粗得发黑,盘根错节,蛇一样盘旋着扎根地面,靠近小洞的树根上有几条伤痕,明显的人为痕迹。马思明用手感受,痕迹边缘已经圆润,这伤痕有年头了。
“俺庄这棵树估计都成精了,春天的时候你们来合适,开花特别好看。”林春雷叼着烟,言语中带着不小的自豪。
“这棵树多少年了?”
“说不准了,我小时候都有了。”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马思明观察那个小洞,刚刚够放她的眼睛,里面黑乎乎的,被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回响,像是被虫子蛀空了。一股微弱的气味从小洞中穿出,游丝一般行走在浓郁的树木气味里。
很熟悉的味道。马思明仔细辨别,像是档案科高科长那堆纸质资料的味道,腐朽、黯淡。
林春雷被她奇怪的举动逗得合不拢嘴,闲扯道:“你们城里人是挺奇怪的,这是不是那个叫啥,行为艺术?”
马思明没有理他,从旁边捡了个木棍,试图将洞口撬得更大。
“这闺女,这是弄啥来?”林春雷见她不理自己,转头询问旁边的王勉。
“里面有东西。”马思明头也不回地回答了他。
两个男人皆是一惊,跟着都凑过来,奈何树干坚硬,马思明尝试几次,只能撬出微弱的木屑。
“小孩塞的弹珠吧?”
林春雷凑近往里看了一眼,稍微扩大的树洞,刚好盖住他被皱纹和脂肪压成的三角眼。
那股东西的味道更深了些,马思明咬咬唇,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林春雷将腰间的钥匙扣解开,一堆钥匙叮当作响,大声道:“这种粗活我来吧。”
二人面面相觑。
林春雷麻利地用指甲刀划开树洞,指甲刀并没有一下划破坚硬的树洞,由此产生的木屑沾到他黑得发灰的裤子上,他不以只专心瞧着眼前的洞,有扩大的迹象了。他黑糙的手指格外灵活,从旁边一侧下手,用巧劲将它扩大,碎屑簌簌掉落,洞口很快扩大到手掌大小。
“下面我来吧。”
王勉带上了随身携带的手套,自然地趴在树洞前,研究那块几乎和腐朽的树融为一体的异物。
林春雷识趣地退到一边,一边收起指甲刀,一边对马思明笑道,“之前那些小孩塞个啥东西出不来了,都是叫我去整的。”
“谢谢村长。”
刚刚被她嫌弃的粗鄙的人,现在反而帮了她一把,马思明的表情有些尴尬。
“跟我客气啥,来这都是缘分。”
马思明下意识往王勉的方向看去,他带手套的指尖探进树洞深处,眉头却越皱越紧。
林春雷和善的声音又响起,那双三角眼里掩饰着试探,“闺女,你实话告诉我,你认识招娣不?”
招娣,又是招娣。
马思明警惕地看着他,扯起一个笑容,摇头否认,“不认识。”
林春雷眼里的试探落下,看上去送了一口气,他干笑两声,“我以为是你是招娣她妈那边的亲戚呢。”
田野的风徐徐吹来,马思明假笑一声算是回应,思绪却随着村长的自来熟开始飞动。
“招娣多大年纪?”
“她是......属马的吧?”林春雷思索道,“是属马的,跟俺家小子同年生的。”
“她的妈妈?跑了......是什么意思?”
马思明盯着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问道。
“这个......我也是听说的。”
他在撒谎。
“她妈妈是哪里人?”
“应该是隔壁庄上的吧。”
还在撒谎。
他的眼神丝毫没有回避,笑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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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虚伪的假意。马思明抿起嘴,不再追问。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那个叫招娣的女孩,失去了双亲的照顾。
她的妈妈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跑呢?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像烟花一样,在她脑海中爆炸开。
她的视线突然收窄,只看到林春雷臃肿的脸在动,听觉被一阵耳鸣声剥夺,紧接着是那个梦里长得跟自己一样的女人,在她耳边痛苦的嚎叫。
二十年前,八岁的乔招娣失去了一个逃跑的母亲,四岁的马思明多了一个长得像妈妈的小姨。
她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血液的逆流,她无助地摇摇头,茫然地对上林春雷茫然的眼睛,嘴唇蠕动着要说些什么,她应该说什么呢?好奇?确认?质问?
“出来了!”
王勉的声音突然割断思绪,林春雷好奇地转过头。
“咦,这是啥——”
他凑近两步。
“啊!!!”
林春雷狼嚎一声,吓退在地上,田地的土紧紧接着他的身躯,溅起的尘土沾染到那条黑灰的裤子上。
马思明顺着林春雷惊恐的眼神看过去:
阳光穿过树冠,照射到王勉骨骼分明的手上,有颗琥珀一样晶莹剔透的树脂,一根蜷缩的、完整的、人类的手指被裹在其中。
“你胡说!”
望京警局对面的星巴克里,杜宇拍案而起,引得众人侧目。王勉尴尬地对周围人赔笑脸,示意杜宇小点声。
杜宇愤愤不平地坐下,仍然紧皱着眉头看向面前严肃的马思明。
“你疯了?”
“我只是跟你同步一下我们的调查情况。”马思明的声音冷到了极点,“信不信由你。”
杜宇气得笑出了声,转头看向王勉,却见他也是一副凝重的表情,心里泛起一股无名火。
“你这样有意思吗?”
马思明被他的指责整得晕头转向,“什么?”
“越冬跟我说了。”杜宇深吸一口气,冷笑道。
“是,我承认,当时黑榜案你的功劳不小,调谁都不该把你调走,但那是局长的命令我没有办法插手啊。”
他边说边用手指敲击着桌子,“你对这件事情不满,甚至对我不满,我都无所谓,可你不该污蔑我的家人!”
“污蔑?”马思明冷哼一声,将打印好的那篇论文甩在桌子上。
“你跟你的家人这么亲密,不会不知道她的论文吧?”
杜宇身子转向一边,并没有去接,眼睛却不由自主粘在那堆纸上,粘在“林佳姝”的名字上。
“杜队,你来说一下,为什么你的家人研究的刚好是当年仙女湖案的致死物,为什么宗穗的地址她能知道,她那天不是正好来警局了吗?”
那堆文字苍蝇一般嗡嗡作响,随着她的质问一点一点往他脑子里钻,钻得他心惊肉跳,太阳穴突突不停,林佳姝当年穿着白大褂做实验的场景浮现在眼前。
“马思明!”他直接打断,同时打断潜意识里的怀疑,“你胡扯也要有个限度!”
她平时或许会隐忍,但在现在,在这个害她调职的人面前,在她昨天得知小姨的过去可能跟林庄有关的时刻,她一点都忍不了。
“你不信?江澄案是不是还有根长头发,你不信干脆去化验一下,看看你的家人是不是清白的!还有之前的监控,车库里的影子,车牌虽然可以换,但是车的型号总是换不了的!”
“你闭嘴!”
气氛在两人低声对峙中更加低沉,王勉推了推眼镜,试图安抚两方。
“你们都冷静一点,杜队,我们也是在怀疑阶段,真的只是好心提醒你......”
“有什么好冷静的?她说我老婆是杀人犯!”
杜宇抓起座椅上的外套,冲出了咖啡店。
“杜队!”王勉没能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