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木兰脂素。”
鉴证科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阙开兰细细的眉毛蹙起，修剪得很干净的指甲翻过一页资料，继续道：“从木兰花蕾里提纯出来的，可以用药，跟市面上的百草枯反应，可以消去除臭剂的影响。”
“就是说百草枯不会臭了？”
马思明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没错，仙女湖案死者体内的，是被消去除臭剂的百草枯，但宗穗体内的，是高浓度的毒物。”
阙开兰整理了下橡胶手套，视线穿过马思明，停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王勉身上，坏笑道：
“小王这两天老看不到人，我还以为查啥呢？”
王勉轻咳一声，解释道：“旧案，旧案。”
“是旧案？”她拉长了音调，故意念错字，“还是旧情啊？”
被打趣的另一个主人公没有接茬，严肃地盯着那堆化学式。
木兰花？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兰姐，你刚刚说是植物提纯的，那大概要多少能提纯出来这些？”
正在调笑年轻男下属的阙开兰转头道，“通常来说损耗比在3%到4%左右吧。”
她翻动两页资料，给马思明指了指上面的文字。
“不过从光谱分析看，提纯过程比较粗糙，我估计1斤花蕾能提纯10克都不错了。”
马思明摁动着圆珠笔，若有所思地走到办公区域的电脑旁边，上面被固定的程序设定过，除了科室的必要资料，只有“知网”、“人民日报”之类的板块链接。
“会有人专门种木兰花吗？”
她把自己甩进工位里，左右晃动着工学椅，眼睛盯着某处发呆。
“木兰花可以入药，中医上叫‘辛夷’，经济价值挺高的。树干长得不错的话还有观赏价值。”王勉默默走到她身边。
马思明略一思索，把纸笔甩在桌子上，低头编辑短信：
“小音，麻烦你帮我找下2012年前后，望京大学附近的木兰花园，如果有地址就更好了。”
发出去她犹豫了一下，附赠一个卑微的表情包。
这个时间，小音应该还在忙着，她老是麻烦她可不太好，回头请她吃饭补偿一下吧......
她的思绪被突然响起的语音通话打断，是吕音打来的。
不会嫌弃我事多吧？
马思明转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阙开兰无所谓地耸耸肩，拎着半杯咖啡去别的仪器跟前晃悠，王勉则拉了把椅子坐在一边。
她点开免提，夹起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谄媚。
“小音？”
“哟～”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学着她的音调，不男不女地重复道：“小音～”
二人惊讶地对视一眼，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人身份。
“越冬？怎么是你？”
“怎么不是我啊？”
吊儿郎当的声音传来，连带着背景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马思明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嘴上却挖苦着昔日的搭档：
“你没事跑人家宣传科干嘛？”
“局长说我形象好。”她似乎看得到李越冬那副臭屁的样子，“我来看看自己能不能出镜。”
“得了吧你。”王勉低声嗤笑，被那头的李越冬察觉。
“哟，老王也在呢，你们在哪呢？来局里了？”
“在鉴证这边。”
马思明报了个地址，结束寒暄，“你把电话给小音，我找她有点事。”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传真机开始工作，二人的目光汇聚过去，几页表格类的纸正被吐出。
“我传真过去了。”
电话那头传来吕音冷静的声音。
“还得是你！”
马思明兴奋地凑在传真机旁，一张一张地观察上面的字，越看脑子越大。
“六年前整个望京的木兰花园地址，我都发你了，望京大学附近的我备注了，最前面那两页就是。”
那头的吕音似乎伸了个懒腰，嘟囔着：“这几天给我闲坏了。”
“还是在我们队好吧？”
马思明无视李越冬孔雀开屏的行为，来来回回把文件翻了个遍。
“这......”王勉凑过来，面露难色，低声道：“总不能一个个找吧？”
“光是望京大学附近的就48个。”她一脸懊恼。
“你们在查什么东西啊？”
那边的李越冬又夺过电话，好奇地问。
“很专业的东西。”王勉道。
“说了你也不懂。”马思明道。
“你俩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懂？还有冬哥不懂的？”
李越冬不满地叫嚷着，她干脆将手机推给王勉，自己坐回刚刚的工位，简单翻阅着上面700多个地址。
五花八门，多是出自郊区，占据了望京的边边角角。
电脑自动恢复到了首页，右下角“知网”的板块吸引了她的注意，她设置了年份，在搜索栏里打下“木兰脂素”四个字，按下回车，密密麻麻的论文一条条地展示在她的面前。
身后的王勉还在耐心解释他们这宗旧案的前因后果，连昨晚被怀疑是凶手的事都和盘托出，引得马思明一记眼刀。
他并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坐在一旁，看她查阅资料。
“小马，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了？”电话里的李越冬还在啰嗦。
马思明懒得跟他废话，鼠标滑动着向下，从最后几行的论文摘要里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基于木兰科植物活性成分的天然抗炎制药开发基础研究》
学院：望京大学化学系
时间：2012年
作者：林佳姝
她得意地用手指指屏幕，仰头看着王勉，“看吧，人家也是化学专家，我昨天的怀疑还是有合理性的。”
王勉撇撇嘴，以示不满。
等等......
化学专家？
马思明脸色大变，忙看向屏幕。
木兰花、化学系、望京大学......
“最不可能的人，往往最有可能是凶手。”
林佳姝那张秀丽而严肃的脸仿佛又出现在她眼前。
“我回队里了嗷，以后有事给冬哥打电话......”
“你先别走！”
马思明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一股莫名的激动和恐惧在她的心底翻涌。
“怎么了？”王勉侧过头看她。
“越冬，小音，麻烦你们找一下林佳姝的通讯地址。”
众人被她的声音感染，吕音的手速更快。
“大兴区鸿业路8号，具体楼号的话......”
“她父母家的呢？”
“父母在丰台的新发地，离她现在住的地方不远。”
马思明快速翻阅刚刚的文件，将大兴区和丰台区的每个地址对了个遍。
没有。
她长叹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在工位上。
是我想多了。
“我就说你是走火入魔了吧？”
李越冬欠揍的声音不断在她耳边萦绕，“你对宇哥有意见，也不能查人家老婆啊？”
“大概是吧。”
她这次破天荒的没有反驳，语气有些无助，“我这两天看谁都像凶手。”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吕音安慰道，“你们科室我打听过，同事人都挺好的。”
“是挺好的。”
想到高科长递过来的那杯奶茶，马思明苦笑两声，起身整理了下衣着，随手将文件折到某个页码，再次审阅了下海量的地址。
“我回去慢慢捋一下吧。”她轻叹一口气，一旁的王勉凑上来，“我送你。”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夹杂着鼠标的几声响动。
吕音略显兴奋道：“小马，林佳姝父母家的地址有过变更记录。”
“什么？”
“她父母之前搬过家，1998年的时候。”
“20年前？”
马思明的声调拔高，她盯着那页纸，从上到下细细审视。
太阳穴突突涨得难受，她的大脑飞速旋转，仿佛周围的一切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在哪里看到过木兰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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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求婚成功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的躺在林佳姝的怀里。
随着吕音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视线停留在某处，读出跟吕音口中一模一样的地址：
“望京市佑安县林庄。”
柔术馆忙碌的声音从傍晚开始，工作日下班后，场馆的地垫仿佛被赋予了同事或领导的灵魂，狠狠被人来回摔打。
杜宇推掉前台推销的传单，隔着玻璃寻找未婚妻的身影，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环绕着紫色腰带，正看着摔摔打打的人发呆。
“我找人。”
他敲了几下门，里面的人应声抬头，林佳姝的眼睛顿时亮了。
“我先去换衣服。”
她做了个夸张的口型，指了指自己身上宽大的柔术服。
杜宇环着手臂在门口等她，玻璃房里的人继续着他们的斗争：身体依附地面，凭借手脚的关节技就可以四两拨千斤，将处于有利骑乘位置的人斩落马下。
他暗暗观察，将那对正在厮杀的男女自动代入了他跟林佳姝的脸，笑着摇摇头，佳姝细胳膊细腿的，怕是再练几年也没法制服他。
“你怎么来了？”
林佳姝摁了下玻璃门的开关，头发有些凌乱，换了一身运动服，脸色看上去有些虚弱，调笑道：“之前不是说这些东西业余吗？”
“接你回家。”
杜宇自然地接过她的包，搂着她出门。
“奇怪，我们杜大队长居然有时间接我下班？”林佳姝指了指自己，捏着嗓子道：“小女子何德何能？”
他的嘴角几乎咧到太阳穴，“以后我尽量每天都来接你。”
“那我不是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了？”
二人说说笑笑坐到车里，杜宇刚刚系上安全带，手机铃声响起，是李越冬打来的。
他带上耳机，接通电话。
“怎么了？”
“宇哥，小马今天来队里了，跟老王一起把咱二队的车开走了。”
听到马思明的名字，杜宇手上的动作一滞，接着又恢复正常，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随她吧，后面报告你帮忙补上。”
“补报告倒没啥事，主要就是......”电话那头的李越冬欲言又止，“我跟你说，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神神秘秘的，什么东西？”
“嫂子没在你身边吧？”
杜宇闻言侧头看了眼林佳姝：“没有，你说吧。”
“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木兰花园啊？”
“木兰花园？”
杜宇重复了这几个字，奇怪地看了眼未婚妻，她正低头跟安全带作对，一只手缓缓拉过安全带，他伸手帮忙摁上了卡扣。
“没听说过。”他眉毛皱成一团，揣测着李越冬问这些的动机。
“没有就好。”
那边的李越冬似乎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更低，“我实话告诉你吧，小马这两天疯疯癫癫的，老王好心帮她，反而被她怀疑是什么变态杀手，更不用说你了。”
“我？”杜宇哑然失笑，“我又不是什么变态杀手。”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关键是小马现在脑子不正常啊。”
李越冬有些激动，又轻咳一声，稍微平复下来，“要真是后面她找你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估计啊，还是因为上次调职的事，她心里难受。”
“嗯，行，知道了。”
杜宇缓缓放下手机，点开马思明的朋友圈，一片空白，他心头一紧，愧疚和自责盈满了他的胸膛。
她恨我吗？
应该是的吧。
他将手机随意扔在储物槽里，利落地插钥匙点火，不忘侧过头看一眼副驾驶。
林佳姝正盯着他，盈盈地笑。
恨就恨吧。
跟他的未来，他的婚姻，他的爱人相比，一个小小的下属的理想主义，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他安慰自己，人事调动不是他能决定的，更何况他已经做了该做的事：邓龙当时的调令表上，马思明的职位比现在还要低，她的“马科长”还是他据理力争之后的结果。
杜宇深吸一口气，果断地踩下油门。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