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紧紧捏着文件的一角,看向他的目光中掺杂着探究和几分希冀。
王勉先是躲避着她的目光,在听到问题后惊讶地回过头。
“当然不是了。”
得到否定的答案,她甚至来不及细想,释然地叹出一口长气。
“彭慧?彭慧不是仙女湖案的死者吗?”
马思明仰头灌了一大口酸梅汤,含糊不清地嗯了两声。
眼前的人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他对上马思明的眼神,表情越来越奇怪。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下午我以为你是.......”
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被捅破,马思明挠挠脑袋,犹豫着措辞:“我,我下午的时候接到线报,说是彭慧当年有个警校男朋友,所以就,就——”
“你在怀疑我是凶手?”
王勉身体前倾,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没有,怎么会?”
马思明矢口否认,脸上假笑得有些生硬。
对面没有回复,只是审视着她坐立不安的表情,马思明自知理亏,连他的眼神都难以招架。
“好吧,确实......”她闭了下眼睛,轻咳一声给自己壮胆,“确实有一点,但现在没有了。”
气氛降到冰点,她没抬头,但莫名觉得王勉那张白皙的脸上黑得可怕。
“动机呢?我有什么动机杀人?”
“观察警方行动,造成混乱,吸引公众注意......”马思明心虚地看着远方,声音越来越小,“悬疑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就因为这个?”
“还有,还有之前......”
太无赖了。
她在心里这么批评自己,嘴里却罗列起他的罪状,将这些天的困惑一股脑抛出。
“之前的案子里,感觉你并没有很想查案,但是自从我调职之后,感觉你一直在围着我转,现在连一个很久之前的资料都查得很快,为什么你的转变这么大呢?”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胸膛里跳动得像阵阵鼓声。
只见王勉的脸红了又黑,黑了又红,气愤地咬牙切齿:
“你这个笨蛋!”
他起身离席,衣摆划过碗碟,整个人差点撞到上菜的服务员。
“王勉!”
马思明想都没想,起身去追。服务员刚刚把菜上好,一把拉住她。
“女士,女士您还没付钱呢!”
齐声迎宾的服务员此刻齐刷刷看向她,马思明着急脱身,指了指座位上的东西:“我们,我们一会还回来呢。”
“那可难说。”服务员微笑着加重手上的力度,“女士先付钱吧,免得误会。”
“付付付!”
马思明恼火至极,急忙打开手机,她的手机再次信号微弱,在一众店员的包围之下,等了整整五分钟才付上款。
什么悬疑美剧,什么变态杀手。
她心里恶狠狠地骂道,林佳姝,都怪你!
推开店门,后面服务生送客的声音一下被玻璃门隔绝在外,马思明一个跨步下了台阶,站在店门口,迷茫地看向周围的夜景。
他肯定走了。
喧嚣的道路不时驶过几辆车,她的目光顺着车流,停在了不远处的湖边。
一个身影坐在湖边,绿化带挡住了他大部分的背,只露出海胆壳一样的脑袋。
她心下一软,小心躲过往来的车,横穿马路,走到他身边。
“你......怎么没走?”
他坐着的身体明显一僵,没有把脸侧过来,只看着湖面,没好气地回复:“没打到车。”
她微微翘起嘴角,又意识到自己不该笑,索性坐到他旁边,隔着一点距离。
“对不起,我刚刚,你就当我刚刚脑子坏掉了。”
王勉瞬间转过头,认真道:“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情不好,我也知道你很想查这个案子,我愿意帮你,但是你居然......”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又有些委屈,“你居然因为这个怀疑我?”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马思明同样认真地看着他。
“我......”
王勉别过脸,瓮声瓮气道:“我吃饱了撑的行了吧!”
这副样子,倒是跟他平时一点都不一样。
她抿住嘴角憋笑,漏出一阵欢快的气声。
王勉气冲冲转过头,“你还笑?”
“我错了王医生。”
“我都说了别叫我王医生,”他严肃地纠正,“而且我编制是警察!”
“好的王警官,我错了,真的。”
马思明的语气卑微,“我请你吃肉!再叫几个硬菜,烤羊排、手抓羊肉、碳烤羊腿......”
“那是你喜欢吃的。”
“那你喜欢吃什么?”
马思明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猪肉?牛肉?还是鸡肉?”
他侧过头,撞进她灵动的眼睛里。湖水微微荡漾,四周游人的说话声、车辆行驶的声音一下被拉得很远。
王勉回过脸,一丝绯红爬上他的脸颊。
“我喜欢吃素。”
“那我就再点两个素菜!”
她乐得眉开眼笑,两只手把他拉起来,“刚刚付钱了,还一口没吃呢。”
正午时分。
“名发世家”的门头以黑色的钛钢为背景,挂着几个红色的宋体字。下边已经破损,穗子在风中舞动着。晾衣架上摆满了紫色的毛巾,洗得有些褪色,边缘卷翘起来,凑近了就会有味道,是一股廉价的药水和头发被烧焦的混合味。
店里只有一位客人,瓷砖上散落着她被修剪掉的头发。
林爽爽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的新发型,虽然还有些碎头发需要修剪,但已经很有派头,一双扎眼的招风耳被她用浓密的长发掩盖,黑长直显得她文静了不少。
“你家这理发店也没有个学徒什么的?”
她心情不错,随口搭起话来。
“俺媳妇有时候打打下手,这会儿小孩放学,她去接了。”
店长吴金升的声音太过温润,听着像是在城里上班的人,和他的形象并不符合:憨厚老实的长相,宽大肥胖的身材,总让人觉得应该配上个魁梧的声线更加合理。
“你媳妇是不是林庄的?”
“你咋知道?”
“俺老家也是林庄的。”
林爽爽透过镜子看人的眼神有些兴奋,“这不是来县里打工了吗,听俺一块干活的人说,这家理发店老板娘也是林庄的。”
吴金升低头笑笑,手上动作不停,毛燥的发梢像伸出成长轨迹的树枝,被他操纵剪刀利落地修剪,他的手指粗短,动作却格外麻利。
“你家小孩多大了?”
“最小的刚上一年级。”想到女儿们,吴金升遍布脂肪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最大的快上中学了。”
“那挺好啊,上中学了能住宿,就不用你们两口子多操心了。”
“是,搁县里上到中学就行了,女孩子家,学习也没啥用。”
“几个孩子?”
“三个,”吴金升的动作顿了顿,继续道,“三个女儿。”
林爽爽略带同情地从镜子里看他一眼。
“现在媳妇又怀了,都八个多月了。”吴金升看向镜子的眼神有些得意,“这次是儿子。”
“这多好啊,有儿有女,以后有啥事闺女们还能照顾。”
两人默契地笑笑。
“命不好。”
吴金升感叹,手上还在收拾着东西,镜子清晰地照出他的五官,却照不清楚他的表情。
“刚混社会爹娘就不在了,现在娶了个媳妇,第一胎是个儿子,刚开始我们俩都没经验,店里生意忙,没人照看。”
喂奶的时候,媳妇抱着孩子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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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了,小小的婴儿衔住□□,乳汁弥漫着他的口腔,很快占据了空气。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就憋死在母亲的怀里。
吴金升讲述这件事情时,眼神中仍然带有隐忍的痛苦。
林爽爽安慰道,“只要人还能吃饭,没啥大不了的,现在不也挺好,你们家这理发店干得多好,现在儿子还有一个多月也来到了,还有啥不好的。”
吴金升叹口气,心底涌起一股暖意,替客人拿掉身上覆盖的理发布。劣质的塑料布沙沙作响,揭开千篇一律的红色,露出客人本人的穿搭。林爽爽随手拿起小梳子整理了下刘海。
“对了,你媳妇叫啥呀?”
“招娣。”
林爽爽拿梳子的手一顿,疑惑着重复这个名字,“招娣?”
吴金升把理发工具车推到一边,以免客人碰到。
他走起来一瘸一拐,矮胖的身体因此更为滑稽,幸亏是小范围的活动,他一面将理发布收起来,一面回复。
“她大名乔招娣,你没听过?”
“乔招娣?”
林爽爽更觉得疑惑,转过身来,眼前的男人倒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她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你说的是乔贞姝吧,我们村里只有一家姓乔,听我爸说,是爷爷那辈逃难来的。”
“我媳妇是姓乔。”吴金升憨厚地笑笑,脸颊两侧的赘肉挤在一起。
“我们一个小学的,叫贞姝都叫惯了,你不说我都没想起来,是,她大名是叫招娣,村里的大人是这么叫她。”
“贞姝?”
吴金升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是,小时候有个老师给她取的。”
林爽爽歪着脖子,努力回忆道。
“她喜欢跟那个谁一起玩,谁来着,想不起来叫啥了,搁俺小学里学习可好了......”
陈旧的玻璃门发出吱呀的响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双马尾红秋衣的小女孩正费力地推开门,她快走两步,免得被关门的惯性波及。
“爸爸。”
她抬起头,怯生生地看着屋里的人。
林爽爽觉得有些奇怪,没放在心上,亲切地打招呼道:“你闺女啊?长得真俊......”
回应她的是沉默,吴金升面无表情地收拾着理发工具。女孩抱着书包,小心翼翼地往屋里走,脚步一点点移到黑暗的楼梯口处,一溜烟就上了楼。
短暂的沉默中,再次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又进来三人,两个孩子也是马尾辫红秋衣,只是一个比刚刚的高,一个比刚刚的矮,都拎起书包,打完招呼就匆匆往楼上跑。
最后进来的女人,长相跟她记忆中那个灰头土脸的女孩一模一样,只是有些苍老。
干瘪的身材,身上套着臃肿的毛衣,小腹高高隆起;枯草般的头发随意扎起来,耳朵两边的头发乱糟糟的;黄黑的脸也干出了细纹,唯有脸颊因轻微运动泛起的两抹红晕,才能勉强证明是跟她差不多的年纪。
“回来了啊,贞姝。”
吴金升低头理着吹风机的线,声音在平静的理发店里显得有些刺耳。
被叫到名字的乔招娣身形一滞,一双杏眼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像是动物世界里,兔子面对捕食者天然的恐惧,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还在店里的林爽爽,正对上林爽爽打量的视线,扯了扯嘴角。
林爽爽再迟钝也看出这家人的不对劲,回以尴尬的微笑,试探着开口,“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爽爽,林庄小学的。”
“哦,是你呀。”
乔招娣弯了弯眼角,苹果肌挤出不自然的弧度,像副狐狸面具。她的眉宇中带着哀愁,被笑容极力掩盖,又像是通过夸张的表情求救。
她连林爽爽的名字都没有重复,声音平静得像机器人。
“中午做点你的饭吗?”
林爽爽再迟钝都看出了不对劲,只干笑两声说家里做了饭,便连忙付钱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