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凌晨，急促的电话声响起，一只手摸索着接起。
“小姨？”马思明睡眼惺忪，眯着眼晴确认了来电显示，喃喃道：“你怎么还没回来啊？”
电话那头传来谭渝汐愤怒的声音。
“我马上去！”
她瞬间从床上弹射起身。
小姨有个学生，叫余遥，因为打人被叫到派出所了。
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对异性好奇的年纪。余遥的同桌跟一个男生打得火热，正处于暧昧阶段，下午甚至翘课出去约会，谁知道她喝了一杯饮料之后，头越来越重，急忙给余遥发短信。
余遥匆匆忙忙赶到酒店时，那个男生正裸露着上半身，想要行不轨之事，她飞起一脚，把他的门牙踹掉了。
男生反咬一口，报警说余遥打人。
从小姨嘴里得知一切的马思明赶到派出所，半信半疑地瞥了眼余遥的脚，她对这个女孩有印象，还找自己要过签名，没想到跟自己一样，是个愣头青。
“你看把我儿子打的！警察同志，一定要验伤啊！”男生的父亲气得浑身颤抖，狠狠指着余遥。
“臭流氓，我打的就是他！”
被父母在后面拉着，余遥仍然不依不饶，像头发怒的小狮子。
“拘留！必须拘留！”
“要不是警察赶到，我儿子说不定被打死了。”男生的母亲哭着哀求。
谭渝汐隐忍着怒气，甚至没看到外甥女来了，语气冷冷道：
“许太太！你说话是要过脑子的，你儿子为啥被打，你有问过吗？他自己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
“我儿子做了什么？啊？”许先生一个箭步冲到谭渝汐面前，流氓一样反复凑上来，“你说啊！你说啊！”
“他们小年轻你情我愿的，碍着你什么事了！”许太太起身怒视。
“什么你情我愿，给人家女孩下药，这是你情我愿吗？”谭渝汐的话里满是怒火。
“你一个老师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诽谤！这是诽谤！”
男民警努力控制住场面，但事情牵扯三家人，又有代表学校的谭渝汐，七八个人吵吵闹闹，他的劝阻声反复被七嘴八舌的声音打断，眼看着就要打起来。
马思明微微摇头，门口冷风吹来，她拉紧了衣服，看到椅子上躺着的女生。
她早就醒了，躺在女民警旁边，身上还盖着件警服，迷迷糊糊地看着争吵现场。
马思明略一思索，麻利掏出证件，凑到她们跟前，两人眼神中满是警惕。
“同行，同行。”她堆笑出示证件，低声道：“市局档案科的。”
女民警小幅度地点点头，客气道：“师姐好。”
马思明看向女生，那张年幼的娃娃脸上写满了懵懂，碎发胡乱地绕过她的耳畔。
“你还好吗，现在感觉怎么样？”马思明替她理了理头发，柔声问。
“头晕，没有力气。”
女生的声音仍然虚弱，她轻轻拉住马思明的手，恐惧地看向她，“警察姐姐，遥遥真的会被拘留吗？”
马思明细细观察她的神情，又转头看向风暴中心的男生，彼时他正窝在妈妈旁边，捂着受伤的嘴巴，手上还沾着几滴血。
案子本身倒是很简单，□□未遂，考虑到男生未成年的身份，大概率会判上两三年。
但问题在于，现在牵扯其中的还有第三方的余遥，她是收到女生的求救才来的。
如果坐实男生正在实施不法侵害，余遥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男生将面临牢狱之灾。反之，按照男生父母主张的，小情侣正常开房被打断，余遥将面临拘留的行政处罚。
虽然行政处罚算不上犯罪，但一定会写进档案里，余遥的未来会被扼杀很多可能性。
因为这么个人渣，不值得。
马思明将这些详细讲给女生听，认真盯着她的眼睛。
“你想她被拘留吗？”
“当然不想！”
女生有些着急，手上力气加重，“她是我的朋友，她是为了我才......”
马思明欣慰地点点头，安慰道：“你先不要着急，告诉我，今天一天都发生了什么？”
女生勉强坐起来，倚靠在墙边，女民警递过来一瓶水。
“我也不知道，我们本来说去KTV唱歌。”女生两手接过水，盯着瓶子发呆。
“去之前我跟遥遥说过，如果有什么事就给她发短信。到了KTV之后，我们就正常唱歌，他说要点酒喝，我不想喝的。可是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瓶......”
“他说大家马上成年了，要突破自己，我就喝了一口，就一口！后来就很困，感觉自己在走路，然后我看到一个房间号，就赶紧给遥遥发消息，发完之后就没有力气了，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女生懵懂地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仍然在争吵的一堆人，双目含泪。
“我没想到会这样......”
女民警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丫头啊，以后出门可得注意点啊！保护好自己要紧！”
女生捏紧了身上的衣服，嘟囔着：“可是我们认识啊，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不知道.......”
“他真的......真的给我下药了吗？”她求助地看向马思明。
马思明眉头紧皱，委婉道：“如果你确实失去意识，到这里才醒的话，是的，他给你下了药。”
女生如遭雷劈，紧紧抱着自己，惊恐地看着那边的男生。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
“你短信里发的什么内容？”
马思明的声音冰冷而沉稳，一旁的女民警递过来女生的手机，展示出来道：“刚来的时候就说过了，没用，这根本看不出来是求救。”
短信内容为“我在301”。
“你没写酒店名字，余遥是怎么找到你的？”
她继续追问，女生揉着头，露出为难的神情，女民警回复道：“那丫头做过笔录了，说是从KTV附近一家家找的。”
还真是个愣头青。
马思明向那边投过去一眼，场面终于稍微冷静下来，男民警站在一群人中央，挥挥手示意讲话，他的声音洪亮：
“整个过程我已经清楚了，现在时间太晚，明天，明天等药检结果出来了，一切都清楚了，好吧？”
他指了指男方家长，“你家孩子我看了，没多大事，掉了颗门牙，小伙子年轻，尽早补上还能长呢。”
“哎你怎么说话呢！”男方的家长上前一步，被男民警手势拦下。
“还有你！”他指着余遥，刻意训斥了两声，“姑娘家家的，下手这么重，可不能再打同学了！”
明显是和稀泥嘛。
马思明皱眉给了女民警一个眼神，后者耸耸肩，无奈道，“这也是没办法，幸亏丫头没吃亏，你们早点回去吧，反正等药检结果出来就好了。”
“KTV包厢没有监控吗？”
“查了啊，她自己喝了点酒晕了，你能说是喝醉了还是被下药了吗？”
“剩下的酒瓶呢？”
“傍晚的事，这会都在垃圾堆里了吧，”女民警有些不耐烦，“酒瓶长得都一样，找也找不到啊。”
女生的身体下意识往马思明的方向挪了挪，怯生生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行！”
马思明斩钉截铁地回复。
那边厢因为男民警的和稀泥又吵了起来，马思明眉头更紧，显得很凶，对上了女民警有些心虚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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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
基层办案是不容易，经常需要应对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眼前这起案子，根本不是小事。
如果不是女生半路上醒来过一次，如果不是余遥一家家找房间，现在只会多了一个刑事案件。
难道受害者没有受到实际的伤害，犯罪人的罪恶预谋就可以被轻轻放下了吗？
“药检需要多久？”
“等他们明天上班，六个小时吧。”
“这么久？”
“我们这小派出所，不比师姐你们市局。”女民警堆笑道。
马思明思索着，手轻轻搭在女生的肩膀上，眼珠子一转。
她凑近女民警耳边，低声道：“你认识邓龙吗？”
“局长谁不认识啊？”女民警眼神放光，还掺杂着几分好奇。
马思明咽了口口水，模仿李越冬平时侃大山的模样，拉紧了怀里的女生。
“这孩子是邓局长家外甥女！嫡亲嫡亲的外甥女！”
她心虚地看了看左右，话里掩饰不住的兴奋，“明天可得帮我好好盯着点结果，越早出越好。”
女民警稍微错开了点距离，警惕的眼神在她和女生之间来回打转，忽然，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
“我记得你，你是那个上过电视的，望京小马姐，怪不得局长让你出面呢。”
她都忘了还有这茬。
确实，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多受局长欢迎呢？
马思明顾不上伤春悲秋，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装模做样道：“他老人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这才让我来的。”
“放心吧师姐，我肯定看着。”
女民警信誓旦旦，掏出手机，笑道，“我加你个微信吧，有事我给你打电话。”
马思明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招这么好用。
“你少在这和稀泥！”
两人刚加上联系方式，那边又吵了起来。谭渝汐愤怒的声音像一把火，非得把眼前平息事态的男民警烧死算完。
她像是失去了理智，冲到他的面前，死死揪住他的衣领，明明比对方矮一头，气场却让众人不敢上前，她疯狂摇晃着，一边晃一边怒吼：
“为什么！你是警察你为什么不管！”
两人也顾不上受害女生，急忙上前拉架。马思明从背后拉住小姨，发现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她费了好大劲才拉回来。
女民警同样拉开男民警，他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女警怀疑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游移，“哎，不对，你们俩长得......”
都怪姥姥家基因太强大。
眼看着要被认出来，马思明唯恐冒充邓龙亲戚的事情暴露，忙把脸藏在小姨身后，一边往外拉，一边装作好心劝阻道：“我先把这个发疯的人整走，你们该回家回家吧，明天出结果就有着落了。”
此言一出，果然把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三方家长团团围在两位民警身边，男民警领口还是松的，脖子上甚至被挠了几下，表情却跟刚才一样平静，看上去有些滑稽。
“对，大家先回去吧，放心，明天出结果了一定通知各位！”
寂静的道路上，只有汽车驰骋的轰鸣声。
“首长，看不出来，你够火热的啊？”
马思明揶揄道，她侧过头，副驾驶上的谭渝汐只把脸别过去，茫然地看着远方。
不太对劲。
小姨脾气确实火爆，但不至于失去理智。在派出所袭警，这可不是小事，幸亏那两位民警没有追究。
她刚才说什么来着？“你是警察你为什么不管”？
“小姨，你还好吗？”
马思明担忧地看了看她，没有获得一点回复。
下车时候，谭渝汐重重摔了下车门，一言不发地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