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阵阵,雪花飘飘。
那时的她还没有很多意识,像一个游荡在躯壳之外的灵魂,看着自己用小小的身体在床上翻滚,引得男人和女人的掌声。
“真棒!”他们说。
“再翻一个让爸爸妈妈看看。”他们希冀地看向她。
她再次翻滚,两人掌声雷动,仿佛眼前不是三岁的女孩,是世界冠军。
她看见自己小小的身躯缩在女人的臂弯,对男人的靠近表示抗拒,女人笑着问她原因,她撅着嘴说:“爸爸有胡子!”
两人大笑起来,男人捂住脸,故作哀伤道:“不要爸爸了,爸爸的故事没人听了,爸爸好伤心啊。”
她好奇地转过去,被他一把抱过来,男人兴奋道:“抓到了!”
女孩挣扎着要妈妈抱,女人又笑着把她搂回来,缩近了和男人的距离。
“来,我们听爸爸讲故事。”
爸爸总是有无数的故事,这天讲得是她们门口的那棵树,他还没开始讲,女孩抢着开口:“我知道!它光秃秃的,是死了。”
男人摇摇头道:“它只是睡着了。”
享受着女儿好奇的眼神,男人继续道:“每棵树都是土地的精灵,会守护当地的子民。我们家门口那棵槐树,就是守护我们家宝贝长大的精灵。”
“什么是槐树?”
“槐树是祛除邪气的树,它能保佑每个孩子健健康康地长大,等到春天的时候就会开槐花,雪白雪白的很漂亮,到时候你就能看到了。”
她在男人低沉的声音中睡去,小手包裹着女人的手指,想要抓到梦里飞扬的槐花。
门口的槐树上了年纪,长在干旱的沟旁边。在寒冷的冬季中,落光了一切树叶,赤裸裸地展示着自身:一半的根裸露在外面,方便支持人们踩着它翻上这条沟,也方便小小的她坐在根里。
她被裹得严严实实,手里还抱着洋娃娃,有模有样地给槐树讲故事。
她说:“你是我的树。你睡着了,等到春天的时候,你就很漂亮了。”
她说完之后就手舞足蹈地唱起歌来,自顾自地唱起了《歌声与微笑》。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幼儿园举办了联欢会,挤满了大人和小孩,有的甚至站在了滑滑梯上。
她被打扮成一朵花的样子,被其他小朋友簇拥着上了舞台,在众目睽睽之下放声歌唱,笑着跳舞。
这是老师教的歌,妈妈为她编的舞,每个动作被牵动着妈妈为她设计的一切,她知道声调高到哪里,妈妈会做出什么表情,动作要扭成什么角度,老师会给出什么反应。
她翩翩起舞,在童真的歌声中,在大人希冀的注视下,在同伴仰慕的目光中,完美地结束表演。
掌声雷动,她享受着一切夸赞,轻盈地跳下舞台。园长张雪英稳稳地接住了她,笑眯眯地捏了捏她的脸蛋,将她带到台下妈妈的身边。
妈妈的脸上因此更添光彩,回去的路上,她不厌其烦地对每个路过的邻居诉说女儿的壮举,并对她重复着那句话:“你是妈妈的骄傲。”
世界把一切的美好都展示在她面前,三岁的她深信不疑。
某个夜晚,她被厚厚的棉服包裹着,一片皮肤裸露出来,贴到了铁制的三轮车上,冷空气闯入她细小的鼻腔,激得她打个了喷嚏。
有只手为她掖好被子,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深蓝的天空中,满天星光闪烁,自己像被什么东西运输走,耳畔传来父母小声交谈什么的事情,她继续睡过去。
那天晚上的记忆像是从她生命里抹去了一样,她再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又是怎么穿上衣服,怎么打开房门,怎么坐到槐树上的,似乎那槐树真的是个精灵,为她布置好了一切。
天空泛起鱼肚白,鸡叫的声音从晨雾中飘散,雕塑一样坐在自家门前槐树的她,突然被赋予了意识。
这个意识支配着她行动:在没有任何大人在场的情况下,她从晨雾中出发,辗转了半个村子,找到园长张雪英的家,并在她惊恐的注视中开口:
“我要去看妈妈。”
她的声音非常平静。
她被带到医院,一群大人围在一起,爸爸在门口焦急地走来走去。一声啼哭之后,护士抱着一个花棉被走了出来,紧跟着被大人围住。爸爸抱着花棉被哭着说,你是爸爸的骄傲。
原来成为大人的骄傲,不用唱歌跳舞吗?她很困惑。
她听到大姑激动的声音,说咱家总算是有后了。她并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被大姑告知,以后不可以和妈妈一起睡觉,和爸爸一起翻跟头了。
园长将她推到妈妈的床前,她的两只眼睛盯着妈妈又哭又笑的脸。妈妈额间的碎发被汗黏住,把她漂亮的脸弄乱了,她伸出手,仔细帮妈妈整理干净。
妈妈笑着把那个花棉被给她看,婴儿紧闭着眼睛,张开嘴呼吸,两只手胡乱在空气中抓着什么。她的手还没抽回来,就被他抓住食指,他五个指头细小,力气也微弱,但她没有松开,只是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动作。
爸爸大笑两声,蹲在她的身边,把他的手放回花棉被,道:“以后你就是姐姐了,要好好爱弟弟,知道吗?”
“姐姐?”
“对呀,你看弟弟多喜欢你啊。”
她茫然地抬起头,想说自己有名字,她的名字不叫姐姐。但引入她眼帘的不再是爸爸妈妈那四道熟悉又温柔的目光,而是一家三口的和谐画面。
他们的目光没有消失,只是转移到了那个花棉被上。
姐姐......她从今天有了新的名字,有了新的身份,叫姐姐。
她不再是只翻了两个滚就让父母感到骄傲的孩子,不再是幼儿园里众星捧月的领舞员。她的名字、荣誉、未来,都要跟一个后来的陌生灵魂分享,她不再是她自己,而是弟弟的姐姐。
成为姐姐的她更加听话乖巧,她不哭不闹,只是跟在他们的身后,默默回到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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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笑声也不再属于她,妈妈的怀抱不再属于她,她只能变得更乖一点。
爸爸说现在很多人都出去打工,自己也得出门闯荡了。她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妈妈说路费不够,之前还欠医院很多医药费,干脆把门口的槐树卖了吧。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两个大人转向她,看向她的眼神中带有亏欠和怜惜,她只是睁着眼,像空洞的洋娃娃。
她听懂了大人话里的含义,代价是那棵槐树。
村长带人来砍树的那天,河道上结了很厚的冰,他笨拙地在冰面上移动,像动画片里的狗熊。他挥起斧头的时候,太阳光通过那利刃反射,照得她眼睛发红。反作用力让他踉跄了两下,仰面滑到在冰面上,引得爸妈笑作一团。她仍然呆滞地盯着那棵树。
她听到了哭声。
村长跟着干笑两声,稳住了身形,大力挥动着斧头。
木屑在锋利的斧头下纷飞,像她梦里等不到春天的槐花,扑朔落到冰面上,槐花的味道,会像溅起的碎冰一样冷吗?那哭声越来越大,是纤维断裂的响声,还是生物被撕扯开的哀嚎?动物被伤害会流血,沉默的植物被伤害时,要怎么抗议呢?
村长奋力最后一击,槐树的躯干轰然倒塌,砸到坚硬的土地上,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
她骗了它,她没有保护好它,它死了,它再也不会开花了。
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在那些哭声中被冻结,只剩下沉默。
丑陋的树根盘旋在土坑旁边,她盯着看了又看,直到被妈妈叫回家里。她把目光投射到弟弟的摇篮,她总觉得那摇篮是槐树做的。
村里的幼儿园又开学了,每当下课铃声响起,幼儿园的小朋友总会冲向操场,欢笑和喧闹声将她淹没,似乎只有她记得,这里曾经被打造成一个舞台,而她站在舞台中央,是最完美的表演者。
园长张雪英说,课间的时间很长,她设置了铃声程序,把孩子们喜欢的歌收录进去,第一首是《歌声与微笑》。
熟悉的旋律响起,她胸口中那些细微的、类似蚂蚁啃食过的疼痛,此刻像火柴一样点燃了她。她找到一个远离操场的角落,像打造一个只属于她的舞台。她打直腰背,摆好动作。
起初,她的动作很僵硬,像在复习逐渐忘却的咒语。但随着她的回忆,过去的一点一滴被上了颜色,化身音符围绕在她的周围。她看见梦里的春天终于到来,她看见自己在槐树下跳舞,她看见雪白的槐花落在她的身上。
她绽放微笑,大声歌唱: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晨雾,或者是什么别的东西,模糊了她的视线。寒风呼啸而过,要将一切都尘封在这个冬天。
她跟着歌声转动一圈又一圈,在某个间隙,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阳光正包裹着他们的影子,他们温柔又慈祥地向她走来,笑着叫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