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晚高峰比工作日更晚一些,一具尸体盖着白布,被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抬上殡仪车。他们身后,一个高大的女人活动了下脑袋,头顶小小的丸子头跟着晃动了两下。
“周末泡汤了。”
她哀怨地看向一旁穿着白大褂的王勉,一副关切的样子,“你咋回去,这离局里还挺远呢?”
王勉看了看满员的殡仪车,又看了看本该带他回局里,此刻仅剩一座的勘探车,再对上赵望舒状似无辜的神情,了然地笑笑。
又把我赶下车。
“老看我干啥嘛?”
赵望舒看出他眼神里的无奈,继续无辜道,“姐们回去还有场硬仗呢,不好在这事上受累。”
一队的刑警有男有女,个个彪悍,此刻却学足了赵队的做派,齐刷刷委屈地盯着他。
王勉用手指推了推眼镜,无奈宣布:“我自己打车回去。”
“耶!”
赵望舒迅速钻入勘探车,麻利地带上安全带,启动车钥匙,嘴上也没闲着,“还得是老王,对老王这种好同事,我们应该说什么?”
车里的脑袋齐刷刷道:“谢谢老王!”
两辆车一溜烟就没了踪迹,王勉无力的回复被扔在后车尾气里。
“不用谢。”
这深秋时节,真令人心寒啊。
王勉内心感慨,他默默把身上的工作服脱下,卷了卷塞进随行的包里。
这是四环左右的位置,离警局大概七公里,在晚高峰的望京,打车回去至少一个小时。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走,走到一家菜馆门口,决定先吃饭。
客人不少,服务员穿着统一的制服,屋里明亮整洁,装饰很有内蒙古特色。在他进店的瞬间,几个人声如洪钟,齐声道:
“欢迎光临草原往事烀羊肉!”
“草原往事羊肉好!”
“草原往事好羊肉!”
王勉被震了一下,尴尬地愣在原地,一个服务员热情涌上来:
“这会人有点多,您介意拼个桌吗?”
“可以。”
他微微点点头。
服务员堆着笑把他引导进去,来到一张两人桌面前。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马尾辫,额头上绑着发带,穿着利落的短袖和短裤,此刻正对着一盘羊肉面大快朵颐,一副刚跑完步补充碳水的样子。
“小马?”
王勉惊奇地叫出声,对面的女人茫然抬起头,嘴角还粘着几滴红油。
“王......王医生?”
“二位认识啊,那更好了,您坐这吧。”
身后又响起服务员魔性的迎宾话术,马思明只想赶紧逃离。
好尴尬,怎么会这么尴尬。
偏偏是她刚跑完步灰头土脸饿死鬼投胎的时候,偏偏是遇到市局的前同事,还偏偏是这种普通同事。
“你怎么老叫我王医生?”
王勉心情不错,自来熟地坐下,包往后面一挂,笑道,“叫我老王就行。”
“不大好吧。”
马思明勉强笑笑,她几乎能猜到一会要说什么。
你怎么突然调走了?为什么呀?杜队让你走的啊?唉杜队可能有自己的想法吧,没事,你还年轻嘛......
之前那些半熟不熟的同事,都是这么说的。
“也对,我记得你比我还小两岁。”
面前的人腼腆地笑笑,她下意识对上对方的眼睛,王勉别过头,摘下眼镜擦拭。
“你是......刚跑完步吗?”
“对,额,你怎么在这?”
“出个现场,尸体上车之后超员了。”
他带上眼镜,耸了耸肩,故作搞怪道:“就把我踢下车了。”
他搞怪的样子有种生疏的僵硬,马思明挤出一个笑容回应。
“这家店好吃吗?”
“挺好吃的。”
她甚至计划未来每天都来,不过现在看到他,这个计划搁置了。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啊。”
“这么快就走啊?”
“额,我,我刚好吃完了......”
王勉脸上闪过一丝不舍,马思明利索地收拾好东西,慌忙起身,几乎想马上飞走。
就在这时,热情的呼喊声再次响起:
“女士,您点的至尊大份孜然爆辣手抓羊肉来咯!”
马思明动作一滞。
服务员捧着一盆火锅,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女士,是放这里吗?”
她飞快地看了眼王勉,对方躲避了她的眼神,低头笑了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放这吧。”
刚刚起来的屁股再次粘回座椅。
她差点忘了,点菜的时候服务员说了,这个菜出的慢。
“来喽!”
服务员麻利地点火,炭盆上的火苗燃起,鲜美的羊肉在锅中咕噜噜冒着热气,蒸腾在马思明红通通的脸上。
热闹的店里,只有这张桌子陷入诡异的寂静。
“女士,您吃得还满意吗?”服务员再次凑上来。
“满意。”马思明咬着牙回答。
“得嘞,小店刚刚开业,能拜托您给个五星好评吗?”
“不用了。”
服务员俯下身子,一脸严肃,低声道:“我给你们送一扎酸梅汤。”
或许是被他话里的悲壮感染,马思明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刚掏出来就后悔了:服务员立马夺过,一通眼花缭乱的操作下,手机卡在了等候的界面。
“不应该呀。”服务员小声嘟囔着。
“我来吧。”
王勉掏出自己的手机解围,不一会写完了好评。
“得嘞!酸梅汤马上给您二位端上来!”
马思明一只手撑在额头,另一只手慢慢把手机收回来。
“我可以尝一下吗?”王勉歪头笑道,“看着挺有食欲的。”
“当然可以。”她尴尬地笑笑。
沉默中,只能听到筷子交叠的清脆声。
“你......经常跑步吗?”
意料之外的问题。
马思明抬起头,看到对面整个人从脸颊红到耳后根,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不能吃辣就别吃我的羊肉......
“嗯,挺喜欢的。”
“跑跑挺好的,这边路宽,跑步也舒服。”王勉接过水,笑得傻乎乎。
“我有时候被扔下车也跑步回去,哪天你在路上看到个穿白大褂跑来跑去的,肯定就是我。”
那个画面太有冲击力,马思明噗嗤一笑,好奇道:“谁这么缺德,老把你扔下车。”
王勉放下筷子,认真掰着手指数起来,“赵队......老周......小翟......”
“都是一队的?”
“都是赵望舒带的坏风气。”他眯着眼睛,小声吐槽。
马思明笑得幅度更大,心里也跟着畅快不少。
“您二位的酸梅汤。”
服务员适时上了饮品,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显示是昨天那个姓任的女警微信。马思明赶紧接起:
“结果出了?”
马思明一瞬间变得专业而冷酷,仿佛刚才的尴尬和窘迫跟她毫无关系。
“师姐,我今天特地盯着人检查的,他们一上班我就送过去了......”
“你昨天说六个小时,今天发消息都没回,怎么回事?”
“仪器坏了嘛。”电话那头的女警无奈道,“先别说这个了,检查结果是阴性,那丫头根本没有被下药。”
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面色越来越严肃。
怎么可能,难道是余遥她们在撒谎?
联系到昨天小姨反常的袭警举动,难道是她们串通起来,可是这样又是为了什么呢?
冷静,冷静,不要胡思乱想。
对面的王勉看出了她的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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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地望向她。
“你刚刚说仪器坏了,会不会是修理仪器的时候样本过期了,所以检查不出来?”
“有这个可能......不过现在也没有办法求证呀。”电话里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女警的声音更低,“那些人今天又来了,我估计情况有变,看架势是想要点钱。”
“知道了,我再想办法,随时联系。”
她紧紧皱着眉头,无奈挂掉了电话。
“出什么事了?”
马思明轻轻叹一口气,将前因后果讲给他听。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
两人动作出奇的一致:环起手臂,倚在椅背上,俨然将饭局当作了开会现场。
“根据你的描述,我推测是摄入了GHB。”
“听话水?”她飞快反应过来,随后又否定了这个说法,“不对,派出所药检会查这一项的,但结果是阴性。”
“如果受害人摄入得少,并且跟酒精一起服下的话,有可能是阴性。”提及职业相关,王勉的神色变得认真,“酒精的化学结构会干扰试纸的反应,对派出所那种水平的检测来说,假阴性的概率不低。”
“那现在送到专业的检测地方行吗?”
“一般来说,这种检测会用到大部分样本,残余应该不够吧。”
马思明低下头发短信,果然对面回复了样本用完的消息。
“带她去检测呢?”
“那个女孩从服下药到现在,大概有多久?”
马思明仰起头默默计算,“24小时......差不多。”
王勉皱着眉轻轻摇头,“GHB在人体内代谢很快的,派出所用当时的样本都检测不出来,后面就更难了。”
“那怎么办呢?”
她泄气地把脑袋窝在胳膊中间。
大案子她插不了手,现在连小案子她都查不出来。
她当这个警察有什么用?
挫败感像一条毒蛇,死死将她捆住,她拼尽全力要挣脱开。
不行,她一定要破了这个案子,她不能连个高中生余遥都比不上。
“你先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
“有了!”
马思明灵光一现,两只眼睛瞬间亮得出奇,“他这听话水总不能是自己调配的吧,肯定是网上买的吧?”
王勉瞬间心领神会,被她感染着点点头,一根手指上下晃动,语气稍兴奋道:“找小音。”
调职之后,她跟吕音的关系反而拉近了不少,大概因为二人都脱离二队的缘故。马思明将事情原委和男生的信息发送给她,两分钟后就得到了回复。
“我只能帮你查购买记录,你看完记下来之后赶紧删掉,我怕被部长骂。”
马思明下载好图片,回复:“收到,我下载了。”
说完便删除了聊天记录。
“可是只凭借购买记录,不能说明他真的下药了吧?”
王勉小心翼翼地提醒,唯恐惊扰目前略显亢奋的马思明。
“我知道。”她把那张图片放大又缩小,找到了厂家的地址,在望京郊区。
“可这么干坐着,线索也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马思明盯着手机,计算着到目的地的距离。
王勉盯着她的眼睛愣了愣神,恍惚地点点头。
太亮了。
和那天她在停车场发现自己的眼神一样亮,和她冲进拍摄现场一样亮,好像一切的困难都不是困难,一切的阻碍都不是阻碍。
去专案组那几天,他说不上来自己的变化是怎么回事,但只要看到这双眼睛,工作的枯燥和繁琐,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只是她被调走了。
虽然她不说,但是他能看出她的尴尬,也看得出此刻她的想法:不仅仅是为了破案,更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她还有刑警的专业能力。
“好,我陪你一起去找。”
王勉坚定地注视着她,虽然她没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