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丽娜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旅馆旧床的床头,脸色还有些发白。不是伤重。是那天被切茜娅用一只手按在原地的瞬间,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与那个蛇族少女之间的距离,原来被他们一直低估得太多了。
“你好点了吗?”潇静坐在床边。她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正轻轻擦阿丽娜额角。阿丽娜没躲,也没说话。她只是闭着眼,让那点凉意从眉骨慢慢滑下去。
“没事了。”阿丽娜低声说,“今天下午我们就走吧。”
“切茜娅她……”潇静说。
“我们得去找她。”阿丽娜说,“还有索玛。我们终会在维多利亚的首都再见到她。”
“那我们现在该往哪儿走?”萨麦尔从门外进来,端着一碗鱼汤。
“切茜娅说过,去科塔拉。”潇静说,“那里有通往维多利亚的旧路。”
“她会在那里吗?”萨麦尔说。
“不知道。”潇静说,“但我们只能先到那儿。”
“切茜娅的力量,比我们想的强太多了。”阿丽娜说。
“她又不是真的一击就把你打倒。”萨麦尔把汤放下,“是你那晚本来就伤着。又绷着精神。不然她没那么容易得手。”
“不。”阿丽娜摇头,“她那一下,没用全力。”
“你怎么知道?”萨麦尔说。
“因为她如果想杀我,我已经死了。”阿丽娜说。
房里静了一下。
潇静舀起一口鱼汤,吹了吹,递到阿丽娜嘴边。
“先喝。别想那么多。”
阿丽娜看着她。没说什么。只是张嘴,把汤慢慢咽下去。
“潇静。”她说。
“我觉得我还是太弱了。”
“不是。”潇静说,“你不是太弱。是我们在别人的世界里,一直太放松了。以为这里的人和东大陆一样。以为只要我们自己人没事,就什么都能兜住。”
“你没错。”她说,“切茜娅比我们更早看懂了这里。她知道这里的人怕什么。也知道怎么走才不用天天打。”
“所以她才让人更怕。”阿丽娜说。
“所以我们才要走。”潇静说。
“不是为了追她。是为了弄明白,她到底要我们看什么。”
---
下午。
他们离开旅馆。
斯卡布罗的街上空无一人。
不是冷清。是真正的空。像这城刚被谁整个搬走了。摊子还摆着。火盆里还有没灭的灰。几把椅子倒在路边,像人刚站起来,就再没坐下。没有尸体。没有血。连狗都不见了。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几片旧布吹得像旗。
“这不对。”阿丽娜说。
“是切茜娅。”潇静说。
“她把人都带走了。”萨麦尔说。
“不是带走。”潇静说,“是控制。”
“像那个旅馆老板一样?”阿丽娜说。
“对。”潇静说,“只是这次,不只一个人。”
阿丽娜按了按刀柄。
“还追吗?”萨麦尔说。
“追。”潇静说。
“这已经不是赶路了。”她说,“是别让下一座城也变空。”
---
同一日清晨。
切茜娅站在斯卡布罗城门外。
她身后,是黑压压的人。不是军队。是这城里的人。商人,车夫,卖花女,铁匠。他们走得很整齐。眼睛都空着。像被人从梦里面领出来,还没醒。
“哈哈。”切茜娅笑,“你们现在就是我的子民了。要服从我。”
“是的!尊敬的神!”人们喊。
“那么,为你们信仰的神,献出生命吧。”
“我愿意!”
“走吧。”切茜娅说,“去科塔拉。”
她抬头。天很灰。
“伊莎妹妹,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
科塔拉。
精灵圣殿。
无数树枝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巨大到像云一样的树顶。风从叶缝间穿过,带着旧森林与湿土的气味。光从极高处漏下来,碎成无数点,落在精灵之母伊莎的肩头。
她坐在树心冥想。很多年了。久到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真正离开这棵树,是为了谁。
“伊莎,在吗?”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伊莎睁开眼。
那声音很轻,却熟悉得让人发冷。
“你是……”
“几千年不见,就把我名字忘了?”乌洛波洛斯笑。
“乌洛波洛斯。”伊莎说。
“又到了你复活的时候了。”
“我很快到你那里。”乌洛波洛斯说,“来拜访你。”
“别来。”伊莎说,“我这儿不欢迎你。”
“别这么绝情嘛。你要是不想见我,就把圣石给我吧。”
“你这话,像把墨泼在雪上。恶心。”
“不至于吧。”
“你别想靠近科塔拉半步。”伊莎说,“否则我会杀了你。”
“伊莎妹妹,我们之间的实力,好像差距很大呀。”
“你!”伊莎声音冷下来,“就算你复活了,我们四个也会再杀你一次。”
“可那个能杀我的人,已经死了。”乌洛波洛斯说。
“阿赫玛尔不是你能提的。”伊莎说。
“你想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杀他吗?”乌洛波洛斯说。
“不想。”伊莎说。
“可我想说。”乌洛波洛斯说。
“我不想听。”伊莎说。
“那好吧。”乌洛波洛斯叹了口气,“等我们见面,我单独和你说。”
“别来。”伊莎说。
“来了。”
声音断了。
伊莎在原地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个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精灵族圣女走进来。
“圣上,维多利亚女皇阿黛尔·奥利维亚求见。”
“她来做什么?”伊莎说,“自己的国家不管,跑这么远。”
“她说有很重要的事。”
“让她进来吧。”伊莎说。
“是。”
奥利维亚走进去,单膝跪下。
“不必了。”伊莎说,“你是维多利亚人。有什么话,直接说。”
“这事情很重要。”奥利维亚说。
“你们先出去。把大门关上。”
几个侍者退下。门被从外面缓缓合上。
伊莎抬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薄幕从她掌心升起来,将两人罩住。
“现在没人听得见。”她说。
“永恒的诅咒,复活了。”奥利维亚说。
“我知道。”伊莎说。
“雅特利亚斯派我来。她想请你带着圣石,跟我去维多利亚。”
“圣石不能离开神树。”伊莎说,“它一走,这片森林会枯。”
“可如果永恒的诅咒来了,这里连森林都不会剩下。”奥利维亚说。
伊莎沉默了。
“我不能丢下我的子民。”她说。
“正因为他们,才更该带着圣石走。”奥利维亚说,“留下,只会让那东西把这里变成第二个依玛拉。”
“你把你的矛指向自己国家的人时,也这样想吗?”伊莎说。
奥利维亚没说话。
“我知道。”伊莎说,“你和你父亲一样,先把最难的选了。”
她站起来。
“跟我来。我带你拿圣石。”
---
神树极大。
它的根从地底一路爬到地面,又朝天上长。奥利维亚跟着伊莎走到树下。伊莎伸手按在树干上。树身亮起一层一层的绿色符文。无数枝条从高处慢慢垂下来,托着一枚极绿的石头,像把一整个春天都凝成一滴。
“保管好它。”伊莎说,“杀了她之后,立刻还回来。没有圣石,神树活不久。”
“我知道。”奥利维亚接过圣石。
“愿你做一个清醒的女皇。”伊莎说。
“我会。”奥利维亚说。
她转身,朝城外方向走。
伊莎看着她离开,又回头望向城门。
“所有人,十五岁以下、六十岁以上,留下。”她说,“其余人,拿上武器。准备迎敌。”
---
切茜娅来了。
她不是冲进来的。是走。带着一整城被控制的人。黑压压一片,像从地底翻上来的旧潮。那些人手里有刀,有棍,有石头。他们不说话。眼睛空得吓人。
伊莎站在城墙上。
“乌洛波洛斯,这里不欢迎你。”
“我来了。”切茜娅笑,“圣石在哪里?”
“你永远拿不到。”伊莎说。
“所有人蒙住眼睛!”她喊,“不要看她的眼!”
城墙上所有士兵都扯下早已准备好的红布,把眼睛蒙上。
“元技·菀朱莲。”伊莎举杖。
藤蔓从地底疯长起来。像有无数条绿色巨蛇,从旧土里翻出来,朝切茜娅扑去。
“压制。”切茜娅轻声说。
藤蔓停住了。
不是被斩断。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里面按住,再也不能往前一寸。
“你的力量,比以前弱了。”切茜娅说。
“你到底吸了多少人的命?”伊莎说。
“他们现在都是我的子民。”切茜娅笑,“为自己的神,交一点生命,不是应该的吗?”
“你疯了。”
“我疯了很多年了。”
切茜娅一挥手。
身后的人海像被松开缰绳的兽,朝城门涌去。
伊莎这边的士兵也冲了出去。他们看不见,只凭声音与直觉挥刀。两拨人撞在一起,像两团只会嘶吼的云。
“元技·缠绕。元技·治疗。”
伊莎的杖又亮了。藤蔓缠住敌人,又修复己方伤口。可切茜娅只轻轻抬了抬手指。那些身上带咒的人,像被从里面抽掉了所有水分,接二连三地倒下去。不是死。是干。像一具一具被风吹了太久的旧壳。
“哇。”切茜娅张开手,“源源不断的力量。”
“乌洛波洛斯——!”伊莎跃下城墙。
她踩着疯长的巨藤,朝切茜娅冲去。杖尖像一支很细很老的矛。她知道这样不够。可她必须做。如果连她都不做,这城就真的只剩雾了。
切茜娅没躲。
她只是先一步到了伊莎面前。
右手极轻极轻地掐住了她的喉咙。
“你看。”切茜娅说,“你连靠近我,都要用一整座城的命来换。”
“阿赫玛尔不会原谅你。”伊莎说。
“我也没想被原谅。”切茜娅说。
“你杀的人还不够吗?”伊莎说。
“不够。”切茜娅说。
“有一个人想让我死。”伊莎说,“可你杀不死我。我还会从树里醒来。我会记得你。”
“记得吧。”切茜娅说,“记得我把你的树,也一起烧了。”
她的手慢慢收紧。
伊莎没再说话。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断掉。眼睛还睁着。像还在看远处那颗神树。看那绿色的符文,正一点一点暗下去。
“圣石不在。”切茜娅低声说。
她闭上眼,轻轻一甩。伊莎落在地上。神树像失去主心骨一样,慢慢垂下枝条。
“被拿走了。”切茜娅说,“是奥利维亚。她比我想得快。”
“没关系。”她转身。
“这城,就先为我的新身体付点血吧。”
她像一片黑色的影,朝城里走。
等潇静他们赶到科塔拉时,那里已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
“这比斯卡布罗还空。”阿丽娜说。
“不是空。”潇静说,“是全死了。”
他们没再往前走。只是站在城门口。风从城里吹来,带着很淡很淡的、像旧草被太阳烤焦以后的气味。没有血。没有尸堆。只有一些倒在地上的人。他们不是被杀的。是像在极短的时间里,被谁抽走了生命。
“是切茜娅。”潇静说。
“她到底想要什么?”萨麦尔说。
“她想要这世界回到她认识的样子。”潇静说,“不是和平。是归零。”
“她不是你的朋友吗?”萨麦尔说。
“是。”潇静说,“所以我更得追上她。如果还追得上。”
她回头。风把一块旧路牌吹得直响。上面写着:西南,维多利亚。
“走。”潇静说。
“我们不能再迟了。”
---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
雪开始落下来。不是很大。是那种很细很碎的雪。像天在慢慢把灰撒下来。路两边越来越荒。有时候能看见几棵枯树,像从地底伸出来的手。偶尔有乌鸦,也不叫,只站在枝头,等他们过去。
“潇静。”切茜娅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
潇静回头。
那儿没有切茜娅。只有一具半掩在沙里的干尸。它的头动了。
“你来了。”那尸体说。
“切茜娅。”潇静说。
“别怕。我不在。我只是在你们身上留了点小东西,好和你们说说话。”
“你杀了科塔拉。”潇静说。
“是。”切茜娅说。
“为什么?”
“因为那里的人,都得死。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我不过是把以后提前了。”
“你把自己当神了。”潇静说。
“我本来就是。”切茜娅说,“只是不像你们那儿,会有人跪下来信我。”
“你现在到底是谁?”潇静说。
“我是乌洛波洛斯。”她说。
“切茜娅已经死了吗?”潇静说。
“她没死。她还在。只是她的身体,已经不再只属于她。”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到她里面的?”潇静说。
“从你们第一次救下她之前。”乌洛波洛斯说,“只是那时候,她还没完全意识到。她只当自己怪。只当自己命苦。只当自己身上有解不开的咒。可那是我。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埋下的。”
“那她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潇静说。
“能。”乌洛波洛斯说,“她在你身后。隔着一层很薄很薄的雾。她在哭。”
“我不信你。”潇静说。
“信不信都行。”乌洛波洛斯说,“你们来维多利亚。我会在那里等。可别把我想得太坏。我让你看的,还不是最坏的时候。”
“你为什么说,我是你计划的一部分?”潇静说。
“因为你是这世界之外来的人。”乌洛波洛斯说,“有些东西,只有你们这些从天上落下来的火,才能烧干净。”
“我不是火。”潇静说。
“你是。”乌洛波洛斯说,“你只是还不想承认。”
说完,尸体又倒下去了。
雪更密了。
像要为这整条路,盖上一层很厚很厚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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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亚在路上遇见了索玛。
不是巧合。是索玛在等她。她站在路边,披着很旧的灰斗篷。头上没有戴任何东西。雪落在她头发上,像白色的小钉子。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奥利维亚说。
“我们不止见过。”索玛摘下兜帽。
“萨沙?”奥利维亚停下。
“是我。”索玛说,“想杀我,就现在。你带着矛。我什么也没带。”
“我不会现在杀你。”奥利维亚说,“等回了维多利亚,会有审判。你该上的是刑场,不是路边。”
“那我和你走。”索玛说。
“你就不怕我在路上动手?”奥利维亚说。
“你如果想动手,不会等到现在。”索玛说。
“你在战场上那一下,我没打中你。不是风偏。也不是你命大。”奥利维亚说,“是我自己没刺下去。”
“我知道。”索玛说,“所以才来找你。”
“芙莉娅已经死了。”奥利维亚说。
“我知道。”索玛说。
“她如果看见你这样,会后悔当年给你马卡龙。”奥利维亚说。
“也许吧。”索玛说,“可我还是得回首都。去认我该认的罪。”
“那就走。”奥利维亚说。
“你现在还当我是妹妹吗?”索玛说。
奥利维亚沉默了一会儿。
“在到维多利亚之前,你仍叫萨沙。”她说。
“谢谢你,姐姐。”索玛说。
“先别谢。”奥利维亚说,“我也许会亲手把你押上去。”
“我明白。”索玛说。
“我不明白。”奥利维亚说。
“你一直都不明白。”索玛说,“你只懂怎么赢。不懂怎么输。”
“我从没输过。”奥利维亚说。
“所以我才可怜你。”索玛说。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雪,把她们的影子慢慢埋成一条路。
切茜娅站在空村里。
那村子很小,夹在两片枯林之间。她来的时候,这里还有鸡叫,有炊烟,有几个老人在门口磨刀,有孩子在土路边追着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那风从北边来,把几间破屋的门吹得一开一合,像有谁还在里面,一遍一遍地进出。
她没数人。不需要。她只是像一片很薄很轻的雾,从村头走到村尾。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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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个人,那人的眼睛便空了,脸像被抽掉了最后一点热气。他们甚至没怎么叫。有的刚站起来,就倒下了。有的还在煮饭。锅还在冒气。人已经跪在地上,像在祷告中睡着了。
“好安静。”切茜娅说。
她走到一棵大树旁,停下。
树后,有一双极小的脚露出来。鞋已裂了。皮肤冻得发紫。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像一只躲了太久、连害怕都变得很小声的小兽。
切茜娅绕过去。
一个小女孩缩在那里。七八岁。手里抓着一根木棍。木棍不粗,反而细得像从扫帚上折下来的旧枝。她的脸全是灰。眼泪已经流不出了。只是睁着眼看她,像已经知道,这个世上很多事,躲也没有用。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切茜娅说。
“你、你是个坏人。”女孩说,“我们村里的人……都是你杀的。”
切茜娅看着她,笑了一下。
“那你也该跟他们一起走。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呢?”
“我,我这样活着也没用。”女孩说,“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切茜娅说,“那多没意思。”
她慢慢蹲下,和女孩一样高。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女孩想退。可她的脚像被什么钉在了地上。不是害怕。是真的动不了。有一层极冷极细的力量,从她脚边升起来,像蛇,像雾,又像某条看不见的锁链。
“别急。”切茜娅说,“你很快会知道,自己连死都不一定做得到。”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放在女孩头顶。
女孩张了张嘴。没喊出来。眼睛里的最后一点光,慢慢散掉。像有谁把她身体里那盏很小很小的灯,轻轻吹灭了。
“还活着吗?”切茜娅说。
女孩慢慢抬头。
“主……主人。”
“嗯。”切茜娅用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又转过去。像看一件从旧屋里翻出来的、还带灰的玩具。
“长得不错。”切茜娅说。
她站起来,绕到女孩身后,伸手去扯她后领。动作不重,却极慢。像在欣赏一匹旧布如何从那孩子身上一点一点剥下来。
“我们有好长时间。”切茜娅说,“阿赫玛尔死了以后,我很久没有找到像样的了。”
她说着,像想起很远很远以前的事。不是这个村,不是这些雪。是另一片更软更亮的地方。那里有人和她坐着,不躲她,也不拿木棍指她。只有很浅很浅的水声,像有人从梦里往外走。
“真可怜。”她说。
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切茜娅。是乌洛波洛斯。更老。更冷。像从地底最深的缝里冒出来的一口寒气。
“你叫什么?”她说。
“我……不记得了。”女孩说。
“不记得最好。”乌洛波洛斯说,“等会儿,你连自己是谁也不用记得了。”
她转到了女孩面前。
两个人隔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个是活的,一个是空的。一个是已经坏掉了的,一个是还不知道坏是什么意思的。
“来。”她说,“我教你一点这里的人都不知道的事。”
她从地上捡起那根木棍。
然后,夜来了。
---
那一整晚,村子都像被按进了一个没有光的洞。
没有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那女孩被控制着,她叫,她喊,可喉咙总在最后关头被什么勒住。她听得见自己身体里骨头在响。不是断。是像有谁从里面慢慢捏。她看见切茜娅,也看见自己。像两个被人摆成不同姿势的旧娃娃,在这黑里被翻来覆去。
乌洛波洛斯一直在。
不是切茜娅。
也不是那女孩。
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在笑。又像在哭。像把这几千年来所有的恨与寂寞,全倒进这间只剩一炉凉灰的小屋里。
她不断交换着身体。
一会儿是切茜娅。一会儿又是那女孩。她让那女孩打她。让那女孩看见血。再让她自己接过刀。再让她醒过来,看见满身是血的人,正是她自己的脸。
“你有没有试过掐死自己?”乌洛波洛斯借那女孩的手,慢慢环住她自己的脖子。
“不……要……”女孩哭着摇头。
“试试。”她说。
手慢慢收紧。世界一点一点变黑。在快断气时,又松开。空气像刀一样灌回喉咙。她睁眼,看见切茜娅站在自己面前,头发乱得不像话,眼里全是光。
“怎样?”切茜娅说,“是不是很刺激?”
“不、不是……”女孩缩成一团。
“可是我很兴奋。”切茜娅说,“兴奋得手都在抖。”
她又俯下身子。像要吻她,又像要咬她。最后只把嘴唇停在女孩耳边。
“别怕。”她说,“今天不会杀你。玩具要玩到坏了,才能丢。”
“求求你……”
“才刚开始呢。”
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屋里什么都没剩下。椅子倒了。锅冷了。墙上全是指甲和掌印。有些深,有些浅。像这夜里曾有谁被按在那里,想爬,想抓,想从这具身体里逃出去。
等切茜娅再出来时,天已经晴了。
她站在门口。冷风从树梢间吹过,带下许多碎雪。她吸了口气。很清。像这世界从没被她弄脏过。
“舒服。”她说。
她理了理头发。又轻轻拍了拍裙摆。黑白碎花,已经沾了不少血和泥。不是她的。也不全是那个女孩的。
“接下来,去贝斯特那里。”她说。
“有点远。不过一天应该够。”
她没回头。
屋子里,那女孩躺在已经坏了的锅边。不是死了。是睡着了。呼吸很浅。像被用得太旧,连梦都不敢做。
---
当夜,雅特利亚斯还在等三个外乡人的消息。
她没睡。不是不困。是睡不着。有些夜晚,空气会自己变紧。她知道。因为全知不是天赋,是罚。你知道每一线因果走向,也知道哪些线正被谁用指尖挑断,却只能坐着看。
“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冷吗?”乌洛波洛斯的声音又来了。
“你昨晚没和我说话,我还很高兴。”雅特利亚斯说。
“我总得找点乐子。”乌洛波洛斯说。
“你昨天下手了。”雅特利亚斯说,“一个村子。一个孩子。你这已经不是‘乐子’了。你是在烂。”
“烂就烂。”乌洛波洛斯说,“反正再过不久,你们都会知道,这世界本来就长这样。”
“贝斯特那儿,你到不了。”雅特利亚斯说。
“你和他关系又不好。”乌洛波洛斯说,“你连他圣石都拿不到。还指望他给你开门?”
“我没指望他。”雅特利亚斯说。
“他连梦都不做。你连想给他传句话都难。”乌洛波洛斯说。
“这不用你提醒。”雅特利亚斯说。
“我提醒你,是怕你太无聊。”乌洛波洛斯说。
“我只希望你死。”雅特利亚斯说。
“你以前可没这么恨我。”乌洛波洛斯说。
“以前?”雅特利亚斯说。
“对。你刚醒过来那几年。像只小雀。只跟在阿赫马尔后头。连我碰他一下,你都要叫。”乌洛波洛斯笑。
雅特利亚斯忽然不说话。
她知道这段。那是她最不愿想起的部分。因为时间太久了。因为阿赫马尔已经不在了。也因为她始终想不明白,乌洛波洛斯当年为什么非杀他不可。不是为了力量。不是为恨。更像某种太深太旧的病。从天上带来的。从那片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旧神界带来的。
“你到底对阿赫马尔做了什么?”雅特利亚斯说。
“等我到了,再和你说。”乌洛波洛斯说。
“你走了,我就更不会放过你。”雅特利亚斯说。
“你从没放过我。”乌洛波洛斯说。
“所以我会一直坐在这里。”雅特利亚斯说,“等你来。也等他回来。”
“他回不来了。”乌洛波洛斯说。
“你杀不死一个被那么多人记住的神。”雅特利亚斯说。
“可你能让世界忘记他。”乌洛波洛斯说,“我已经让很多人忘了。再过几年,连你都会记不清他的脸。”
“你错了。”雅特利亚斯说。
“我从没错过。”乌洛波洛斯说。
“你从没对过。”雅特利亚斯说。
她没再说话。
风从圣殿外吹过。
很轻。
很冷。
像有一阵从几千年前刮来的雪,正绕过所有高塔,朝这里慢慢压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