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2(细化版) > 14. 陷入黑暗与深夜
    “早呀,雅特利亚斯。”

    那声音从虚空中来。

    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渗进来。像有人把嘴唇贴在你耳后,又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小串气。圣殿里极静。圣水池泛着微光,墙上的旧纹在光中轻轻起伏,像是整座殿堂都在跟着那声音呼吸。

    “不用说早了。”德利嘉没有睁眼,“我还巴不得你死在昨天。”

    “有必要这么绝情吗?”那声音笑了一下。

    不是冷笑。是那种像旧友之间、明知道不会和好、却还是忍不住要开口的语气。

    “乌洛波洛斯。”德利嘉说,“你在两千年前犯下的罪,我不会原谅你。他们也不会。”

    “阿尔提奥,伊莎,贝斯特。”那声音慢慢念出三个名字,像在念一段旧祷文,又像在念三个已经很久没有被提到过的旧伤。

    “帮我替故友们问好。”它说,“我会去找他们的。”

    “你现在还能这么频繁地和我说话。”德利嘉说,“这力量,是从谁那里吸来的?”

    “哈哈,雅特利亚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乌洛波洛斯说,“等我找到下一具身体,你们都要付出血的代价。不过我也杀不死你。你总会从圣水池里再爬出来。像以前一样。一次又一次。像不会灭的旧灯。”

    “佩洛利从没把你当成他们的神。”德利嘉说,“你也是可怜。”

    “那又怎样?”乌洛波洛斯说,“从我走上这条路起,我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过。”

    “他们不是你可以随手丢下的棋子。”德利嘉说。

    “棋子已经死了。”乌洛波洛斯说,“接下来是棋盘。”

    “你试试。”德利嘉说。

    “我会的。”乌洛波洛斯说。

    “再见,雅特利亚斯。我们会很快再见。”

    那声音散了。

    像一团看不见的灰,从殿中慢慢沉下去。没有风。没有光。可整座圣殿都像被它留下了一道极淡极冷的痕。像有谁从你梦里走过,你醒来后,连床单都是凉的。

    德利嘉睁开眼。

    她没有动。

    她只是看着圣水池中央。那里有她自己的倒影。很白。很旧。像一张已经死了很多次、又活了很多次的脸。眼睛是龙族的。很静。静得连池水都不敢大动。

    “乌洛波洛斯。”她低声说。

    “你最好是真的来。”

    她站起来。黑裙拖过地面,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旧夜。殿门开了。外面的光很强。强得让她眯了眯眼。她不喜欢这种亮。太像很多年前圣战结束后的早晨。也是这么亮。亮得让人以为世界已经干净了。

    “奥利维亚呢?”她问门口的侍从。

    “圣上,她在竞技场。”

    “知道了。”德利嘉说,“守好首都。”

    “是。”

    她朝外走去。风从长廊尽头吹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也把黑裙边上的蕾丝吹得像许多只还在睡的小蝴蝶。

    ---

    竞技场很大。

    不是那种只为观赏而建的华丽殿堂,也不是希斯塔那种由钢铁和机械压出来的新式武斗场。它是旧的。是真正的旧。是用最老最硬的灰岩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墙面上有数不清的划痕。有些是武器留下的,有些是人的手指在临死前扣进去的。风从上面吹下来,会把积了几百年的灰慢慢扬起来。

    奥利维亚站在最高的看台边。

    她没坐。从以前到现在,她都不喜欢坐着看人打。她的长矛就放在手边。没出鞘。可它立在那里,比下面许多人还显眼。像这竞技场里最安静、也最不可忽略的一柄旧兵器。

    下面两个勇士正拼命地打。

    一个壮得像座小山,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像要把整块石板都震碎。另一个很瘦,像蛇,像水,像雾,总能在最后一刻滑开。两人打得很真。不是表演。是真想赢。也真不想死。

    “圣上,您来了。”奥利维亚没有回头。

    “你在这里干什么?”德利嘉说。

    “挑几个能用的。”奥利维亚说,“维多利亚不能只靠我一个人。”

    “怎么样?”德利嘉说。

    “还不行。”奥利维亚说,“那个壮的只有力气,没有脑子。另一个懂怎么打,可先天已经封死了他的上限。”

    “你挑人,一直这么严。”德利嘉说。

    “我在战场上学会的。”奥利维亚说,“把士兵交给一个走错路的人,他们会白死。”

    “你做得对。”德利嘉说。

    她看向远处。

    竞技场后头,是一排极老的旧殿。有些已经塌了一半。再远处,天灰灰的。不是阴,是像要下雪。塔拉戈纳的雪总是这样。不声不响,先压在天上,然后才落下来。

    “我有个建议。”德利嘉说。

    “您说。”奥利维亚说。

    “我感觉到乌洛波洛斯了。”德利嘉说,“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想让你去一趟科塔拉。告诉精灵之母,永恒的诅咒又活了。”

    “我该带多少兵?”奥利维亚说。

    “一个都不带。”德利嘉说,“只有你。她不喜欢吵。带的人多了,她反而不见。”

    “好。”奥利维亚说。

    “路上小心。”德利嘉说,“如果碰见她,别看她眼睛。你身上有咒。被她看一眼,你就不是你了。”

    “我知道。”奥利维亚说。

    “那咒,也不全是坏处。”德利嘉说,“至少它让你离死亡更远。可代价,你清楚。”

    “我早就不在乎了。”奥利维亚说。

    她提起长矛。

    “我出发了。”

    “去吧。”德利嘉说,“安全回来。”

    奥利维亚走了。

    她走得很快。金色长发在风里像一小片很亮的旧旗。德利嘉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身。

    “快了。”她说。

    “都要回来了。”

    ---

    斯卡布罗城边。

    潇静一行人还没真正进城,就先听见了声音。

    不是战鼓。也不是警笛。是热闹。极热闹。像有几百个喉咙同时在吆喝,几百双手同时往摊子上比划,几千枚钱币在柜台和掌心之间来回碰。空气里全是香料、熟油、炭火、旧木和甜酒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很厚。厚得你还没看见城,就先知道这地方活着。

    “这地方好热闹。”萨麦尔说。

    “斯卡布罗以前是图拉第二大城。”切茜娅说,“只比科塔拉小一点。商人多,货多。打不打仗,都有人在卖东西。”

    “可我们不是来逛街的。”阿丽娜说。

    “先要见一个人。”切茜娅说,“不过密钥在斯卡布罗集市的旧贵族手上。没有那东西,我们见不到她。”

    “谁?”潇静说。

    “精灵之母。也是大地之母。”切茜娅说,“图拉族的神明。她管再生。她的治疗术和再生术,整个西大陆没有人比得上。她可以让伤口长不好,也可以让血一直流。”

    “那很麻烦。”萨麦尔说。

    “可对我没用。”她说,“因为我的恢复不是元技。你的也是。所以这一套在你们身上,效果不大。”

    “那我不是随便赢?”萨麦尔说。

    “不。”切茜娅说,“这大陆有六位神明。其中一个死在了几千年前的圣战。每一个都有毁灭国家的能力。你很强。可别把他们当成普通敌人。”

    “那他们和撒旦比呢?”萨麦尔说。

    “比撒旦更老。”切茜娅说,“也更会藏。”

    “你了解的有点太多了。”阿丽娜忽然说。

    “书里看的。”切茜娅说,“我小时候没什么玩伴,只能翻旧书。有些书很老,老到连封面都没有了。可里面的事,全是真的。”

    “你们那边,也一定有这样的书吧。”她说。

    “有。”潇静说,“不过我们不叫书,叫死人留下的账。”

    “那也差不多。”切茜娅笑。

    ---

    四人进了城。

    石板路不宽,但被无数双鞋磨得很亮。两边店铺紧挨着,招牌用旧木和铁钉拼成。有卖香料的,彩色粉末像一幅幅打翻的画。有卖旧刀剑的,刀口已经卷了,却还摆得整整齐齐。还有卖糖果的。几个小孩围在那儿,手心里捏着几枚很小的钱,眼睛亮晶晶的。

    “这地方比我想得有人味。”潇静说。

    “因为这里的人还在过自己的日子。”切茜娅说,“战争打了那么多年,他们早就不看了。谁打赢谁,都还得吃饭。饿着肚子,是打不动仗的。”

    “所以你才带我们先逛。”潇静说。

    “人一放松,才想得清楚事。”切茜娅说。

    “切茜娅今天像变了个人。”阿丽娜说。

    “我一直这样。”切茜娅说,“只是前几晚你们太累了,我不太敢说。”

    “你还会体谅人了。”萨麦尔说。

    “我会很多事。”切茜娅说,“只是没地方用。”

    她笑了一下。很轻。可那笑里像藏着点什么。不是坏。是太自然。自然得让阿丽娜又多了几分注意。

    ---

    切茜娅带他们七拐八拐,进了一家旅馆。

    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个旧花盆,花已经枯了。门是木的,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半白,正用牙签剔牙。他脚边放着一盘吃剩的烤肉,骨头还没凉。

    “四位住店吗?”老板说,“四人间,九百维多利亚币。”

    “我们没带钱。”切茜娅走上前,眼睛看着他。

    “今晚,让我们免费住一晚,好不好?”

    老板的手停住了。

    牙签还夹在指间。可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面按住了。眼神慢慢散开。不是困。是空。空得不像个活人。

    “好……好的。”他说。

    他慢慢从柜台下取出一把旧钥匙,双手递过去。

    “这是房间钥匙。请休息。”

    “谢谢老板。”切茜娅接过钥匙,回头对他们笑,“走啦。老板保重身体哦。”

    “他为什么突然就不要钱了?”潇静说。

    “也许他今天心情好。”切茜娅说。

    “心情好也得吃饭。”潇静说。

    “说不定他家里有别的收入。”切茜娅说。

    阿丽娜没说话。

    她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能免费给我瓶水吗?”

    “好……好。”老板把水递过去。

    那动作很僵。像有谁从后面拉着他的手腕。阿丽娜接过水,没有马上拧开。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那眼睛像被雾盖住了。没光。没神。像人还坐着,可里面已经空了。

    “谢谢。”阿丽娜说。

    “不……不客气。”

    阿丽娜转身上楼。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切茜娅正看着她。

    “这地方不对劲。”她想。

    她没有说。

    ---

    到了晚饭时间,切茜娅带他们去夜市。

    斯卡布罗的夜,比白天更热闹。街上全点着灯。不是电灯,是油灯和一种会发蓝光的石头。那些光混在一起,把人群照得像一锅慢慢沸腾的旧汤。烤肉的烟从街头飘到街尾。蜜饼在铁板上“滋滋”响。有卖汤的,有卖花的,还有几个穿着旧袍的吟游诗人,在角落弹一把断弦琴。

    “第一站,大烤肉。”切茜娅说。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萨麦尔眼睛一下亮了。

    “你白天就盯着人家的烤架看。”切茜娅说。

    “有吗?”萨麦尔说。

    “你看得口水都快滴下来了。”阿丽娜说。

    “我那是欣赏。”萨麦尔说,“对食物的欣赏。”

    “你那叫饥渴。”阿丽娜说。

    “都一样。”萨麦尔说。

    四人走到烤肉摊前。

    “老板,十二串大烤肉。”切茜娅说。

    “八十四元。”老板头也不抬。

    切茜娅又看向他的眼睛。

    “我们今天忘带钱了。能不能请我们吃四串?”

    老板愣了一下。

    “好……好。给你们四串。不要钱。”

    “谢谢老板。你人真好。”

    切茜娅接过烤肉,分给三人。

    “这地方的人怎么总免费请我们?”潇静说。

    “说明我们运气好。”切茜娅说。

    “好得有点过了。”阿丽娜说。

    “好吃就行。”萨麦尔已经咬下去半串。

    阿丽娜本来不想吃。可那香味太直接了。肉在炭火上烤得发亮,油脂从焦皮里溢出来,混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旧香料,香得人发昏。她看了一眼潇静。潇静已经咬了一小块,正慢慢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是向上的。阿丽娜忽然就觉得自己不饿了。

    “阿丽娜,你不吃吗?”潇静说。

    “我……”阿丽娜说,“我不太想吃太油的。”

    “吃一块吧。”潇静把手里那串递过去,“我不太喜欢太焦的。可这一块还行。”

    “不用。”阿丽娜说。

    “就一口。”潇静说。

    “那……好吧。”

    阿丽娜接过去,极慢极慢地咬下一块。肉汁混着香料,在嘴里炸开。她不想承认。可这确实是她到西大陆后吃过最好的一口。

    “怎么样?”切茜娅问。

    “还行。”阿丽娜说。

    “她只会在特别好吃的时候说还行。”萨麦尔说。

    “你又知道了?”阿丽娜说。

    “我认识你多久了。”萨麦尔说。

    “你别说出来。”阿丽娜说。

    “我就说。”萨麦尔说。

    “你们真逗。”切茜娅笑。

    ---

    吃完烤肉,又去吃了烤蜜饼。

    切茜娅这次没让老板免单。她真的拿出钱来了。很小的几枚。旧旧的。她数了又数,才放在摊上。

    “这是你的私房钱?”阿丽娜说。

    “我只有这些了。”切茜娅说,“正好够四个蜜饼。”

    “你把钱都用来请我们了。”潇静说。

    “没事。”切茜娅说,“你们开心就行。”

    “切茜娅。”阿丽娜忽然叫她。

    “嗯?”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阿丽娜说。

    “我吗?”切茜娅抬眼看她,“我以前在反抗军里。后来又走了。现在,和你们一样。没有家,没有钱,没有一定回得去的地方。”

    “可你好像对什么都懂。”阿丽娜说。

    “流浪久了吧。”切茜娅说。

    “不像。”阿丽娜说。

    “阿丽娜。”潇静轻声。

    “我只是问清楚。”阿丽娜说。

    “等时候到了,我会全告诉你们。”切茜娅说,“但不是今晚。今晚太吵了。有些话,不该在这种地方说。”

    “那什么时候?”阿丽娜说。

    “等我们到了圣光塔。”切茜娅说,“我会把我知道的,都摆出来。”

    “好。”阿丽娜说。

    “我信你。”潇静说。

    “我也是。”萨麦尔说。

    “你们别信太快。”切茜娅低头,“也许我会让你们失望。”

    “我们也不是没被失望过。”潇静说,“可你救过我们。这比什么都重。”

    切茜娅没再说话。

    她只把最后一口蜜饼吃下去。很甜。甜得她眼睛有点发酸。

    ---

    夜深了。四人回到旅馆。

    潇静和萨麦尔先回房。阿丽娜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慢慢下了楼。

    老板还坐在柜台后。

    不。不是坐。是倒着。

    上半身趴在台面上,一只手垂在身侧。牙签掉在地上。脸上没有痛苦。像在某一秒,身体忽然就停了。

    阿丽娜走过去。

    “喂。”她轻轻拍他。

    没反应。

    她把他扶起来一点。脖子里没什么温度。嘴半张。眼睛还睁着。像死前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怎么可能……”她小声说。

    没有外伤。没有元技残留。没有中毒。没有挣扎。像有人只是很轻地、从里面把生命拿走了。

    切茜娅从楼上下来。

    “怎么了?”她说。

    “老板死了。”阿丽娜说。

    “啊?”切茜娅走近。

    “没伤口。没打斗。没元技。像自己死的。”阿丽娜说。

    “这……”切茜娅也蹲下去。

    “你一点都不惊讶。”阿丽娜看她。

    “我见过这种死法。”切茜娅说,“在图拉旧城,战争打到后面,很多人也这样。白天还和我们说话,晚上就躺下了。没有血,没有伤。我们都说,是被夜里什么东西叫走了。”

    “你信这个?”阿丽娜说。

    “信。”切茜娅说,“这世界本来就不全是活的。有些东西,专门在夜里出来,借一口人气。人没气了,它就走了。”

    “那他呢?”阿丽娜说。

    “他也被借了。”切茜娅说,“就在我们住进来之后。”

    “是巧合?”阿丽娜说。

    “是命。”切茜娅说,“这城每天死很多。只是今晚,死的是他。”

    阿丽娜不说话了。

    她看着老板的脸。很平静。比她见过的大多数死人都平静。这让她更不舒服。因为最可怕的死亡,往往不是撕碎,是让人连怕都来不及。

    “把他抬进去吧。”阿丽娜最后说。

    “好。”切茜娅说。

    她们把老板抬进后屋。没有棺材。只有一块旧布。切茜娅给他盖上。阿丽娜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阿丽娜。”切茜娅说。

    “今晚的事,别和潇静说太多。”

    “为什么?”阿丽娜说。

    “她心软。”切茜娅说,“这些事,会让她多想。我们明天还有路要赶。别让她做太重的梦。”

    “你不心软吗?”阿丽娜说。

    “我早就没资格心软了。”切茜娅说。

    阿丽娜看着她。

    “你果然很怪。”

    “我知道。”切茜娅说。

    “去睡吧。”她说。

    “我守一会儿。”阿丽娜说。

    “随你。”切茜娅说。

    她上楼了。

    阿丽娜一个人站在门边。外面的夜市已经散了大半。只有几盏灯还亮着。风从巷口吹来,把旧布吹得轻轻动。

    “这地方,到处都是死人。”她想。

    “可死人不会自己起来要钱。”

    她握了握刀柄。

    没有拔。

    ---

    第二天早晨。

    潇静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她穿好衣服,把头发简单扎起来。阿丽娜已经起了。她坐在窗边。脸上有点倦。像整夜没怎么睡。

    “昨晚出事了。”阿丽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

    “你知道?”

    “切茜娅告诉我的。”潇静说,“她说老板夜里死了。没伤。很怪。”

    “你信吗?”阿丽娜说。

    “我不信。”潇静说,“可我们没有别的解释。”

    “我也觉得。”阿丽娜说。

    “所以更得去圣光塔。”潇静说,“也许那里有答案。”

    “如果答案更坏呢?”阿丽娜说。

    “那我们也得看。”潇静说。

    萨麦尔从外面进来,一头乱发,像刚和枕头打了一架。

    “听说老板死了?”她说。

    “嗯。”阿丽娜说。

    “那我们昨晚不是和死人住一屋?”萨麦尔说。

    “你后知后觉。”阿丽娜说。

    “我睡得沉。”萨麦尔说。

    “你什么都不怕。”阿丽娜说。

    “我怕饿。”萨麦尔说。

    “你饿一顿没事。”阿丽娜说。

    “有事。”萨麦尔说,“我会更凶。”

    “你已经很凶了。”潇静说。

    “还能更凶。”萨麦尔笑。

    “走了。”切茜娅在门外说,“今天去集市。买些水果和干粮。明天去见人。”

    “见谁?”萨麦尔说。

    “拿密钥。”切茜娅说。

    “你不会又要用那套‘免费’吧?”阿丽娜说。

    “不一定。”切茜娅说。

    “那看情况。”潇静说。

    四人出门。

    斯卡布罗的白天和夜晚很不一样。晚上是灯和油,白天是灰和尘。街还是那条街,可没了灯火以后,就显得更旧、更窄。一些摊子还没开。有些老板已经走了。问起来,都说家里死了人。

    “这城里是不是在闹疫病?”潇静说。

    “不是疫病。”切茜娅说,“是时候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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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潇静说。

    “很多人,本来就活不长的。”切茜娅说,“诅咒到了,就会走。”

    “你早就知道。”阿丽娜说。

    “我猜的。”切茜娅说。

    “你总说猜。”阿丽娜说。

    “因为我很会猜。”切茜娅说。

    萨麦尔看她一眼。

    “你最好别总这么说话。我听得背凉。”

    “你也会凉?”切茜娅说。

    “会。”萨麦尔说,“尤其是漂亮的人忽然说怪话。”

    “谁漂亮?”切茜娅说。

    “你。”萨麦尔说。

    “谢谢。”切茜娅说。

    “我是说怪。”萨麦尔说。

    “那也算夸。”切茜娅说。

    “你脸皮也厚。”萨麦尔说。

    “在你们面前,我算薄的。”切茜娅说。

    “行了。”潇静说,“先买东西。”

    ---

    他们在集市逛了一上午。

    切茜娅买了几袋水果,又买了些饼和果酱。没再像昨晚那样用眼睛让人免单。她真给了钱。那钱很旧。像从地下挖出来的。老板接过去,还要用手擦一擦。

    “你这钱,有点旧。”老板说。

    “旧钱也能买饼。”切茜娅说。

    “也是。”老板把饼包好。

    “我们明天要去城外野餐吗?”潇静说。

    “不。”切茜娅说,“明天去见旧贵族。这些是给路上准备。”

    “旧贵族会给我们密钥吗?”萨麦尔说。

    “不会。”切茜娅说,“所以我们得偷。”

    “偷?”萨麦尔说,“这种事我不太擅长。”

    “我也不。”阿丽娜说。

    “我擅长。”切茜娅说。

    “你还会这个。”潇静说。

    “流浪久了,什么都会一点。”切茜娅说。

    “那到时候你上。”萨麦尔说。

    “我本来就打算自己上。”切茜娅说,“你们只要帮我望风就行。”

    “你认识路吗?”潇静说。

    “我以前来过。”切茜娅说,“城堡里有间密室。密钥就在里面。现在斯卡布罗已经没什么兵了。贵族自己都乱。进去不难。”

    “还是小心点。”阿丽娜说。

    “我知道。”切茜娅说。

    四人回到旅馆。阿丽娜把水给潇静。潇静喝了几口,又递给萨麦尔。萨麦尔没接,说自己不渴。阿丽娜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想笑。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竟也习惯了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互相照看。

    “今晚早点睡。”切茜娅说,“明天会很长。”

    “好。”潇静说。

    “我守上半夜。”阿丽娜说。

    “不用了。”切茜娅说,“这里晚上不会有人来。你们不睡,反而容易被人注意。”

    “你以前不这样。”阿丽娜说。

    “我一直这样。”切茜娅说,“只是你们没发现。”

    “我发现了。”阿丽娜说。

    “那也改变不了。”切茜娅说。

    “所以我只做一件事。”阿丽娜说,“我会看着你。”

    切茜娅笑了笑。

    “好。”她说,“你看着。”

    夜来了。

    这次,没有夜市。

    整个斯卡布罗都像被抽掉了声音。只有风,和远处极轻极轻的、像谁从地底敲门的响。

    ---

    第二日清晨。

    他们没去野餐。

    切茜娅带着三人穿过集市残街,绕到城堡西侧。墙很高。几扇小窗被封死。塔楼上有几面旧旗,已经破了,像几块别在风里的旧皮。

    “从这边进去。”切茜娅说。

    “这里没守卫?”萨麦尔说。

    “原来有。”切茜娅说,“可最近都派去别处了。能留下的,也在睡。”

    “你怎么知道?”阿丽娜说。

    “我昨晚来过了。”切茜娅说。

    “你出去过?”阿丽娜说。

    “只一会儿。”切茜娅说。

    “为什么一个人?”潇静说。

    “有些路,先走一遍,更稳。”切茜娅说。

    “下次叫上我。”潇静说。

    “好。”切茜娅说。

    她伸出一只手掌,极轻地贴在墙面某处旧纹上。那纹几乎看不见。可就在她触上去的瞬间,墙下传来一阵极低极轻的“嗒”。

    一扇侧门开了。

    里面很黑。

    “跟紧。”切茜娅说。

    四人走进去。通道很窄,只能一个人走。两壁湿冷。有滴水的响。那不是雨。是城堡太老,连石头自己都在出汗。她们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处更厚的门前。

    切茜娅没急着开。

    她回头,看向阿丽娜。

    “接下来这门一开,你会看见一些我们之前没说清的东西。”她说。

    “现在说。”阿丽娜说。

    “没时间了。”切茜娅说,“进去再讲。”

    她推门。

    密室里很暗。只有一点极细极淡的光,从墙边一条裂开的纹里流出来。屋子正中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枚极旧的黑色三角。不大。上面嵌着五个国家早已被磨淡的纹章。

    “这就是密钥。”切茜娅说。

    “不。”阿丽娜忽然说,“这是王庭协议。”

    切茜娅回头。

    “你认识。”

    “我见过。”阿丽娜说,“在别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你们那里也有。”切茜娅说。

    “它叫王庭协议。”阿丽娜说,“是五个国家一起定的。后来碎了。”

    “碎了,可东西还在。”切茜娅说,“有些力量,不是碎了就不起作用。”

    “你拿它做什么?”潇静说。

    “去科塔拉。”切茜娅说,“找精灵之母。再借她的路,到圣光塔。如果这东西不在身上,我们过不了科塔拉的旧术法。”

    “你本可以和我们直说。”潇静说。

    “说了,你们也会来。”切茜娅说,“可我不想让你们背太多。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什么事?”阿丽娜说。

    “把旧账结清。”切茜娅说。

    “你和谁?”阿丽娜说。

    “以后你们会知道。”切茜娅说。

    她转向石台,伸出手。

    就在她手指快要碰到那黑三角时,门被一脚踢开了。

    阿丽娜站在门口。

    “你果然又一个人先走了。”她说。

    “阿丽娜。”切茜娅说。

    “你骗了我们。”阿丽娜说,“从免费住店,到夜里死那么多人,再到现在。你根本没想过让我们知道全部。”

    “我想过。”切茜娅说。

    “什么时候?”阿丽娜说。

    “等我们从圣光塔出来。”切茜娅说。

    “你现在也回不了头了。”阿丽娜说。

    “我从来没想过回头。”切茜娅说。

    她抬起手。一股极重极重的力从四面八方压来。阿丽娜只觉得肩头像被压了两块旧山。她的刀刚出半寸,就被按回鞘里。膝盖慢慢弯下去。

    “别动。”切茜娅说。

    “我不会杀你。可你得先别动。”

    “你太像她了……”阿丽娜咬着牙。

    “谁?”切茜娅说。

    “一个我曾经信过、后来输给过她的人。”阿丽娜说。

    “那你就更该知道。”切茜娅说,“我不是她。也不会走她的路。”

    “可你正在走。”阿丽娜说。

    “不是。”切茜娅说,“我只是去拿回自己的东西。”

    她拿起了王庭协议。

    黑三角在她手中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不是光。是像有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松了一口气。

    “我会在圣光塔等你们。”切茜娅说。

    “别来太晚。”

    然后,她像一阵黑雾,从门口散掉了。

    阿丽娜终于能动了。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潇静和萨麦尔冲进来。萨麦尔左右一看,锤子砸在地上。

    “她跑了?”萨麦尔说。

    “她本来就没打算和我们现在打。”阿丽娜说。

    “她真去首都了。”潇静说。

    “是。”阿丽娜说,“还带着王庭协议。”

    “那是什么?”萨麦尔说。

    “很久以前的东西。”阿丽娜说,“五个国家一起定下的约定。后来碎了。可它的力量还没散。”

    “她拿它,是为了找精灵之母?”潇静说。

    “不。”阿丽娜说,“是为了让某些人,不能再装看不见。”

    “我们还追吗?”萨麦尔说。

    “追。”潇静说,“去科塔拉。然后去圣光塔。”

    “我们连科塔拉在哪都还不清楚。”萨麦尔说。

    “我知道。”潇静说,“她在密室墙上留了痕迹。”

    阿丽娜看过去。墙上确实有几道极细的划痕。不是字。是图。像一张被刀尖极快画出来的旧地图。

    “她故意的。”阿丽娜说。

    “是。”潇静说,“她希望我们跟过去。只是不想我们太快追。”

    “为什么?”萨麦尔说。

    “也许前面有她不想让我们先看的东西。”潇静说。

    “我们偏要看。”阿丽娜说。

    “走吧。”潇静说。

    “去科塔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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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他们离开了斯卡布罗。

    城在身后越来越小。风从北边来,带着灰晶石矿和旧森林的气味。路很黑。没有月亮。可他们走得不慢。像都知道,前面有人正等着。不是等他们追。是等他们到。

    “乌洛波洛斯。”潇静忽然在夜里说。

    “什么?”阿丽娜说。

    “没什么。”潇静说,“只是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

    “梦见了谁?”阿丽娜说。

    “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潇静说,“站在湖中央。她说,我们还会再见。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是别的东西。”

    “那不是梦。”阿丽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

    “所以更得走下去。”她说。

    风吹得更大了。

    像要把这整片大陆上还没有说出来的秘密,全从地底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