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塔很高。
高得不像一座建筑,而像一柄从塔拉戈纳城中央直直插入天空的旧剑。风从塔身极光滑的石面上刮过,连一粒灰都留不住。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座塔都染成一种很沉很冷的金。那金不暖,只像有谁把一顶太旧太重的王冠,从天上慢慢扣下来。
德利嘉站在塔顶。
这里没有人。只有风。
她望着东北方。那是依玛拉的方向。那里已经离首都太远了。远得连战报都要迟好几天才到。可她知道。她不需要信使。那孩子还活着时,身体里的血就会一直轻轻响。像一条从很古很古以前就埋进她感知里的旧线。
“不知道曾经的那个孩子,现在怎么样了。”她说。
“您说的是谁?”身后的记录官低声问。
“你不认识。”德利嘉说,“你只要知道,有人消失了七年,可还在这片土地上。”
她顿了顿。
“她回来了。”
她朝前走了一步。黑裙被风托起来。蕾丝边像一片一片极细极黑的旧羽,在风里轻轻颤。太阳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从那些发丝之间,能看见她那双龙族才有的眼睛。不是凶。是深。深得像这塔底那口从没有干过的圣水池。
“萨沙。”她说。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守卫。是奥利维亚。
“圣上,您怎么在这里?”奥利维亚单膝跪地。
德利嘉没有回头。
“奥利维亚。”她说,“这些年,辛苦你了。你一直在外面打,用命护着维多利亚。现在,这国家又把更重的东西,放到了你肩上。”
“父亲他操劳过度,已经为维多利亚献出了生命。”奥利维亚说,“我做得还远远不够。”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德利嘉说,“多到很多人一边怕你,一边又靠你的影子才能睡着。”
“圣上……”
“维多利亚的黄金时代已经到了。”德利嘉说,“可危机也在跟着来。不会太远。那场旧梦里的东西,已经醒了一半。”
“请圣上明示。”奥利维亚说。
“做好属于你的决定吧。”德利嘉说,“奥利维亚,我信你。”
“是。”
“你要一直等的那个人,快来了。”
“是谁?”奥利维亚抬头。
“一个你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德利嘉说。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时候,我们坐在房间里喝下午茶。”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笑。像风从很旧的钟面上吹过去。
“我先去处理事务了。”她说。
“愿你在那之前,别把路都堵死了。”
她转身,朝圣殿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
“哦,对了。忘记告诉你。”
“永恒的诅咒,也复活了。”
奥利维亚猛地抬头。
“我们得在她来到塔拉戈纳前,把她杀掉。”德利嘉说,“让她再进入轮回。否则,这城会被她一点一点吃掉。”
“遵命。”奥利维亚说。
德利嘉没再看她。
她的背影极轻极薄,像一片被旧神遗忘在人间的黑色雪。
“老友。”她低声说。
“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变了。”
---
几百公里外,依玛拉。
反抗军的旗,已经插在了城里最高的那栋楼上。
不是新的。那旗是用几块旧军服拼起来的。边角已经卷了,颜色也不亮。可当它被风吹起来时,整座刚打完仗的城市,都像终于有了□□气。
可索玛没去广场。
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
屋里很暗。没点灯。只有半扇窗开着,外面是正午的阳光,照不进来,只把地板上那一小块地方烘得发白。索玛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句话都不说。
她不是累。
她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世界说话了。
她赢了。可这赢像借来的。像从奈尔那里,从芙莉娅那里,从希娜和希尔薇那里借来的。而她必须背着它继续走下去。哪怕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门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
“索玛。”
是潇静。
她没等回答,就慢慢推门进来。
“你没事吧?”她说。
“我……没事。”索玛说。
“战斗已经赢了。不和他们去庆祝吗?”潇静说。
“不想去。”索玛说,“胜利的那天晚上,我头就开始痛。好像有很多人在拉着我。可我睁眼,屋里什么人都没有。”
“你的过去在影响你。”潇静说。
索玛抬头。
她看潇静。
很白很短的头发。金色偏暗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安静了。静得让索玛想起另一个人。不是别人。是德利嘉。那个只在她十三岁那年出现过的、像从传说里走下来的龙女。
“你和我曾经的……朋友很像。”索玛说。
“是吗。”潇静笑了一下,“在异乡能碰到一个和我长得像的人,说明我们有点缘分。说不定以后,你真能再见到她。”
“但愿吧。”索玛说。
潇静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振作起来。”她说,“外面那些人,需要一个能带他们走向胜利的人。不是因为你不会累。是因为他们还信你。”
“我还有什么好让他们信的。”索玛说。
“有。”潇静说,“你比他们更知道,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是什么感觉。”
索玛慢慢站起来。
窗外,太阳正到最高处。很亮。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忽然想起潇静刚才的话。
“不要被自己的过去困住。”潇静说。
“过去的人值得纪念。可你得带着他们继续走下去。不是忘了他们。是替他们走完没走完的路。”
索玛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走到门前,把外衣穿上。
“走吧。”她说。
“他们还在等。”
---
楼下,人们已经聚起来了。
不是很多。可每一个都还站着。有人胳膊上缠着脏布,有人的护甲已经碎了,有人连鞋都没有。可他们一看到索玛,全都像被什么点着了。
“索玛!索玛!索玛!”
声音从四面传来。很响。像要把这几天来的血与烟,全从嗓子里喊出去。
索玛抬起手。
人群一下静了。
“我们赢了。”她说。
“无……人伤亡。”
“感谢各位的英勇作战。”她朝众人点头,“也特别感谢三位。潇静,阿丽娜,萨麦尔。你们今晚的表现,我看见了。”
“我们将在两天后,前往斯卡布罗。那里还有更多和我们一样的人,在等我们。”
“好——!”
“打倒维多利亚!”
“解放斯卡布罗!”
人们又喊起来。
阿丽娜坐在旁边的旧木椅里,没说话。她端着一杯咖啡,看那些人。脸上没有笑。只是看。像在数着,这些脸里,最终能走到哪一步。
萨麦尔坐在更后面。她的锤子靠在墙边。她望着潇静,又望向索玛。
“她越来越像叶莲娜了。”萨麦尔忽然说。
“你刚才一直盯着她看。”阿丽娜说。
“不是。”萨麦尔说,“我是从她身上,看见以前我们从废墟里把人叫醒的样子。”
“以前我们也这样喊。”阿丽娜说。
“是啊。”萨麦尔说,“喊着喊着,有些人就再也没回来。”
“你别现在说这种话。”阿丽娜说。
“我不说,该走的也一样会走。”萨麦尔说。
“你今晚话很多。”阿丽娜说。
“因为你终于没躲我。”萨麦尔说。
“我躲你干什么。”阿丽娜说。
“那正好。”萨麦尔说,“我们好久没打了。来不来?”
阿丽娜放下咖啡。
她看着萨麦尔。
“你是真想打?”她说。
“想。”萨麦尔说,“你刚才在战场上那几刀,把我手都震麻了。我想知道,你现在还有没有以前那么快。”
“随你。”阿丽娜说。
“这次可别像以前一样,把人往死里逼。”萨麦尔说。
“那得看你挡不挡得住。”阿丽娜说。
“潇静,你来不来?”萨麦尔说。
“我算了。”潇静说,“我想去海边。”
“也行。”萨麦尔说,“那你慢慢看海。我们走了。”
阿丽娜提起太刀,和萨麦尔朝城后平原走。
切茜娅仍坐在一旁,捧着一杯咖啡。她没说话。只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她的蛇眼在很暗的光里极轻极轻地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担心,还是只是被太阳照得有些倦。
---
海边。
风很大,却不清冷。是那种带着咸味与细沙的、从海面上一路吹过来的风。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像碎掉的蜜,一点一点铺在沙滩上。海浪一声接一声,不凶,也不停,像这世界慢慢喘气。
潇静站在沙滩上。
她没穿鞋。光脚踩在沙里。那沙很细,被太阳晒得温热。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海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她没动。只是望着更远的地方。那里没有船,也没有岛。只有一层灰蓝色的、像永远不会散开的雾。
“我的家乡……”她轻声说。
“你在这里。”索玛从后面走过来。
“我在。”潇静说。
“怎么不和她们切磋去?”索玛说。
“我不喜欢自己人打自己人。”潇静说,“至少今天不喜欢。”
“你这个人,果然很怪。”索玛说。
“很多人说过。”潇静说。
“可你站在这里,又像什么都懂。”索玛说。
“不是懂。”潇静说,“只是见过太多像你今天这样的傍晚了。”
“你也有过?”索玛说。
“有。”潇静说,“很多次。多到有时候我分不清,是我在看海,还是海在看我。”
“你说话真像德利嘉。”索玛说。
“谁是德利嘉?”潇静说。
“一个很重要的人。”索玛说,“在我很小的时候,是她把圣剑递给我。也是她,让我知道,有些东西比王位更重。”
“她一定很强。”潇静说。
“不是强。”索玛说,“是她从来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你呢。”潇静说。
“我不知道。”索玛说,“我很久没有真正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了。”
“你现在站在这。”潇静说,“站在你的队伍前面。这就是你的位置。”
“如果我错了呢?”索玛说。
“错了就换。”潇静说,“总比不动强。”
“你真会安慰人。”索玛说。
“我以前不会。”潇静说,“是很多人教我的。”
“那他们人呢?”索玛说。
“有些还在。”潇静说,“有些变成天上的星星了。”
“你信这个?”索玛说。
“信。”潇静说,“因为想他们的时候,我总要找个地方抬头。”
索玛没再说话。
她们并肩坐着,看着太阳慢慢沉下去。像两个从不同废墟里走出来的人,凑巧在同一个黄昏里,把身上的灰都吹了吹。
---
城后平原。
草已经黄了。地很硬。远处有几棵秃树。萨麦尔和阿丽娜站在平原中央。风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像两块被按在旧纸上的墨。
“准备好了吗?”萨麦尔说。
“来。”阿丽娜说。
萨麦尔握紧锤子。
锤面的符文亮了。一圈极旧的岩纹从她脚下散开。地面像被什么从下面慢慢唤醒。几块碎石先动了,然后是更多。它们贴着她,绕着她,最后在锤子上凝成一层又一层很厚的黑色岩壳。
“沃土磐石。”
她朝阿丽娜冲去。
那一锤极重。重到还在半空时,脚下的土就已经先裂了。轰的一声。半径五十米内,整片地面像被一只从天上伸下来的拳头打碎。尘土扬起来,把半个平原都遮住了。
“你的速度还是和以前一样快。”萨麦尔说。
她没打中。
“你也不慢。”阿丽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早就不在原地了。
太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有极细极密的紫。像雷从刀尖开始,慢慢朝她小臂上爬。那不是光,是刀里的元力自己醒了。
“元技·瞬杀。”
阿丽娜动了。
萨麦尔张开左手。
“元技·磐岩。”
几十块岩石拔地而起,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可阿丽娜太快了。她像一道紫色的旧电,从萨麦尔身边闪过去。第一刀落在岩盾上。第二刀。第三刀。那声音不像砍,像有谁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用刀给石头写下一行字。
“五。”阿丽娜低声数。
“能在我的盾上留下刀痕的,你是第三个。”萨麦尔说。
“我很期待听你讲前两个。”阿丽娜说,“可现在,我的目标是你。”
她把刀慢慢抬起。
“元技·仲裁。”
萨麦尔将锤子立在身前。她的眼睛变了。圆形的瞳孔像被什么从里面撑开,变成一种很冷很白的菱形。一圈金纹从虹膜里浮起来。像有谁在她眼里画下一道旧令。
她跃起。
无数能量在锤顶旋转。天空都像被压低了一寸。
阿丽娜没有躲。
她慢慢下蹲。右手按在刀柄上。电光从她脚边窜起,像一尾被逼急了的银色小蛇。
“元技·瞬斩。”
萨麦尔的锤落下了。
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响。是太响,响到耳朵像被暂时抽走了。大地从她脚下裂成几块,又猛地向下一沉。冲击波顺着地皮冲出去,把城外一整片旧楼房的玻璃都震碎了。灰像雾一样从城市边缘升起来。
“四。”阿丽娜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还没完。”萨麦尔转身。
岩石像活了一样从地底射出来。一根接一根,像黑色长枪。阿丽娜反手挥刀。紫色剑气横切而出,十几根岩刺在离她半米处全部断开。
“你变慢了。”阿丽娜说。
“是你变快了。”萨麦尔说。
“元技·神之力。”
她双手一抬。两块比人还高的巨石从左右两边朝阿丽娜合来。接着,她双手一合,半空也落下第三块。天像被这三块石头封住了。
“结束了?”萨麦尔说。
没有。
阿丽娜的声音又响起来:
“元技·雷域。”
太刀没有崩,是分。像有谁把她的刀融成了几十片。那些碎片飞出去,在萨麦尔周围极快地旋转。每一片都带着雷。每一片都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阿丽娜手里又慢慢凝出一柄新的太刀。
“三。”她说。
“阿丽娜,你别太嚣张。”萨麦尔说。
“我只是数给你听。”阿丽娜说。
“二。”
“来了。”阿丽娜说。
她没动。刀也没动。只有雷先动。几十道电光像一条一条旧蛇,从碎片中弹出来,直劈萨麦尔。萨麦尔把锤子往前一横。
“元技·盘岩。”
她挡住了正面的电。可阿丽娜已经不在正面了。
“破。”
阿丽娜的声音从极近处响起。
然后,萨麦尔身上的岩甲,像被无数极细极快的线同时划过。先裂。再碎。最后像一场很慢的黑雪,从她肩头一片一片落下来。
“你输了。”阿丽娜说。
“哦。”萨麦尔笑了。
“我等的就是现在。”
“你……”阿丽娜想退。
“元技·秽壤的血脉。”
萨麦尔又站起来了。不是靠腿。是像有无数岩石从土里翻出来,托着她,把她重新拼成一个人。新的岩甲。新的锤。新的、比刚才更重更狂的气。
“吃我一锤!”
那一锤轰在地上。
比之前更强。整片平原像被人从下面掀起来,再摔下去。无数碎石飞向半空。阿丽娜被那气浪撞出去,脚还没落地,萨麦尔已经追上来。
“元技·雷鸣!”
阿丽娜身后炸开一层电幕。她借力翻身,把刀架在身前。萨麦尔已经瞬移到她面前。
“元技·神罚!”
金色的锤光从天而降。
阿丽娜只来得及朝旁边一错。那光擦着她的肩撞进地里。地面像被一只极烫极重的旧星砸中。方圆数百米,草全飞了。石头全裂了。一圈一圈的冲击波朝外推,把更远处的几棵老树都连根拔了起来。
等尘埃落下去时,阿丽娜已经躺在几十米外。
“你没死吧?”萨麦尔跑过去。
“还差一点。”阿丽娜咳了两声。
“你刚才那刀,真差点要了我的命。”萨麦尔说。
“是你自己要用那招。”阿丽娜说。
“我这不是想赢吗。”萨麦尔把她拉起来。
两个人脚下还在微微震。不是余力。是这周围地形真的被她们打出问题来了。几道新裂的口子从中心蔓延出去,像一张被撕坏的旧地图。
“快走。”萨麦尔说,“等会儿真塌了。”
“还不是你。”阿丽娜说。
“是我。”萨麦尔说,“我承认。行了吧。”
“快走。”阿丽娜说。
她们逃到了海边。
阿丽娜一屁股坐到沙上。
“我真不懂,潇静怎么扛得下你那一击。”她说。
“她不是扛。”萨麦尔说,“她是懒得躲。”
“你们两个都疯。”阿丽娜说。
“你也是。”萨麦尔说。
“那边。”阿丽娜忽然说。
“那不是潇静和索玛吗?”萨麦尔说。
“这都能撞见。”阿丽娜说。
“过去吓她一下。”萨麦尔说。
“你别把索玛也吓着。”阿丽娜说。
“不会。”萨麦尔说。
她蹑手蹑脚走过去,在潇静肩头一拍。
“啊!”潇静一下坐直。
她回头,看见萨麦尔那张笑得有点欠揍的脸。
“你吓死我了。”她说。
“我来看看你在干什么。”萨麦尔说。
“我和索玛聊天。对了,刚才那地震,是不是你们?”潇静说。
“切磋了一下。”萨麦尔说。
“叫切磋?”潇静说,“从海边都能听见响。”
“最后没收住。”萨麦尔说。
“你们没事吧?”潇静说。
“死不了。”萨麦尔说。
“阿丽娜呢?”潇静说。
“在那。”萨麦尔往后指。
阿丽娜正躺在沙滩上,像一条被浪冲上来的旧鱼。
“她看起来很享受。”潇静说。
“让她躺会儿。”萨麦尔说。
“你们下次轻点。”潇静说,“这是别人的国家。别把人家的地都翻过来。”
“知道了。”萨麦尔说。
索玛看着这两人,一时没说话。她不是怕。是还在适应。她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一场“切磋”打成这样。像她们不是在比谁更强,而是在确认彼此还活着。
“你们之前,就是这样互相确认的吗?”索玛说。
“差不多。”潇静说,“不受伤,我们反而不放心。”
“那你们感情很好。”索玛说。
“嗯。”潇静说,“都死过。”
“什么?”索玛说。
“没什么。”潇静说,“一个比喻。”
她看海。海已经很暗了。只有很远的西边,还剩下一点像血一样红的余晖。几只海鸟从半空飞过去,叫了两声,又不见了。
“我以前也常坐在这里。”索玛说。
“和谁?”潇静说。
“一个很重要的人。”索玛说,“后来没有了。”
“所以她希望你坐着时,别只看见没有的那部分。”潇静说。
“你真的很会说话。”索玛说。
“是这里太安静了。”潇静说,“静得让人总想说点真的。”
“那我们还能再来吗?”索玛说。
“能。”潇静说,“只要我们还活着。”
“我会尽量。”索玛说。
“我也会。”潇静说。
---
夜里。
潇静问索玛:“你们这里,有会飞的东西吗?”
“有。”索玛说,“但不是这里。是维多利亚。他们有羽族,有翼兽,还有些你不知道的东西。”
“你们首都远吗?”潇静说。
“很远。”索玛说,“要先到斯卡布罗。那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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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达塔拉戈纳的旧路。”
“那我们下一站,就是斯卡布罗。”潇静说。
“你们真要去?”索玛说,“现在那里已经成了抵抗军最大的一个据点。去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吗?”萨麦尔说。
“现在不是了。”潇静说。
“因为你。”她看向切茜娅。
切茜娅正坐在火边。火光把她的脸映成很淡很暖的颜色。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拿回我的东西。”她说。
“不是战斗。”她说。
“可如果一定要打,我也不会再躲了。”
“你不用躲。”潇静说。
“我们会带你到那里。”
“谢谢。”切茜娅说。
“你先别谢。”潇静说,“我也想知道,那些把你当成试验品的人,到底在搞什么。维依娜死了。她回不了家。总得有人替她把事情问清楚。”
“维依娜……”切茜娅低声重复。
“她还会回来吗?”她说。
“不会了。”潇静说,“所以我才更想走下去。”
“我知道了。”切茜娅说。
“我们一起。”
“对。”潇静说。
“一起。”
---
与此同时,圣光塔。
奥利维亚站在塔顶。
她不是来吹风的。是来执行一条只属于女皇的命令。手里还握着那柄长矛。矛身没有光。不是没力气,是它已经很久不需要用光来证明自己了。
“陛下,您确定吗?”旁边的军官声音发紧。
“是。”奥利维亚说。
“让所有人撤离塔顶。打开聚能装置。”
“是。”
五个方向,极缓慢地升起五根极尖极亮的东西。不是塔。是旧时代留下来的聚能装置。它们从城市边缘升起时,像五只沉睡了太久的眼睛,忽然睁开。
能量来自这座城里所有人每年交出来的一点点元力。
已经储了很多年。
“陛下,装置已经全部打开。”
“退下吧。别让任何人靠近塔。”
“是。”
所有人撤走后,奥利维亚一个人站在最高处。
风比刚才更大了。把她的金发吹得像一团冷火。她望着东北方。那正是依玛拉的方向。
“索玛。”她说。
“我不能再放过你了。”
“元技·贯穿。”
她抬手。
长矛在她掌心极轻极轻地一震。接着,整座塔都像被从里面抽了一口气。五座聚能装置同时亮起。光不是散,是聚。一条一条,像被看不见的手扯成丝,全朝她手中那根矛涌去。
那矛越来越亮。
越来越长。
像要把整片夜空都烧出一个口子来。
她掷了出去。
不是抛。是放。
像把一头关了太久的、已经没有名字的兽放了出去。长矛划破空气,像一道从圣光塔拉出去的、极细极直的白线。它穿过云,穿过风,穿过几百公里的旧国境线,落向依玛拉。
然后,爆开。
没有火。是更可怕的那种。像有谁把整个城市中心挖出来,再往地上一摔。楼塌了。街没了。烟像一圈灰色的浪,从城市最中央朝外推。
整个依玛拉,被抹去了一半。
---
潇静他们还在城外。
萨麦尔是最先反应过来的。
“有东西来了!”她喊。
潇静也感觉到了。
不是风。
是冲击。
像有谁在极远极远的地方,朝这里开了一炮。可那不是炮。是女皇的矛。它来了。比声音还快。
“元技·磐石!”
萨麦尔把锤子插进地里。一排数十米高的石墙从地面弹起来。那墙还没完全立稳,冲击波就到了。石头被撞得直响,像有几百头巨兽同时从上面踩过去。风从墙两边灌来,像要把人连根拔起。
“都躲后面!”萨麦尔喊。
“潇静,你带人退!”阿丽娜说。
“我知道!”潇静把索玛和切茜娅往后拉。
“不!我要留下!”索玛喊。
“你现在过去,只会被吹成碎片!”潇静说。
“我的队伍还在城里!他们还在里面!”索玛说。
“你去了也救不了。”潇静说。
“先活过这一轮,再谈救人。”
“不——!”
烟过去了。
等她们再走出来时,城已经没了。
不是烧没的。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砸下去,又翻出来。建筑全倒了。废墟像一座又一座旧坟。到处是灰。到处是断墙。有几面旗还插在原地,被风吹得响。可已经没有人在下面了。
索玛站了很久。
她没有跑。也没有哭。
她只是慢慢跪下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里面被人抽走了。
“为什么……”她说。
“奥利维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认识她?”潇静说。
索玛没有回答。
潇静没再问。
她只是看城。
“切茜娅呢?”她忽然说。
“切茜娅!”
没人应。
直到几分钟后,一个极细极轻的声音从废墟边传来。
“潇静……我在这儿。”
切茜娅从半截墙后爬出来。
她身上全是灰,头发乱了,裙子破了好几处。可她还活着。
“我本来想去海边找你。”她说,“然后,就炸了。”
“你吓死我了。”潇静说。
她走过去,扶住她。
“还能走吗?”
“能。”切茜娅说,“只是有点疼。”
“我们先离开这。”潇静说。
“去哪儿?”萨麦尔说。
“不知道。”潇静说。
“往南。”索玛说。
她已经站起来了。脸上灰扑扑的。可眼睛像重新聚了一点很硬的光。
“斯卡布罗。”
“你要去斯卡布罗?”阿丽娜说。
“不是我们。”索玛说,“是我。”
“你一个人?”潇静说。
“这一下死的人,都是跟着我的人。我不能连你们也留在这。你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索玛说。
“可你一个人去,只会死更快。”潇静说。
“那是我的事。”索玛说。
“你如果不让我走,我就自己走。只是你们别跟来。”
“索玛。”潇静叫她。
“我们和你一起。”
“为什么?”索玛说。
“因为我也看见了。”潇静说,“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你选的路,不全是错的。”
“可奥利维亚说,我错。”索玛说。
“她是谁?”潇静说。
“维多利亚女皇。”索玛说。
“我曾经的姐姐。”
“所以你要去找她。”潇静说。
“是。”索玛说,“我要问清楚。”
“然后呢?”潇静说。
“如果她还愿意收手,就收手。如果不愿意……”索玛没说完。
“那我们就去。”潇静说。
“我们是外乡人。可我们见不得别人这样死。”
“算上我吧。”萨麦尔说。
“我已经没什么好犹豫了。”
“阿丽娜。”潇静说。
“我在。”阿丽娜说。
“你不用说。”她说,“我已经站过来了。”
切茜娅最后说:“我要去拿我家族的东西。它在塔拉戈纳。顺路。”
“好。”潇静说。
“明天,去斯卡布罗。”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已经分不出街道的城。
风很大。
把灰吹得像雪一样,一直往北飘。
“维多利亚。”潇静低声说。
“我们来了。”
---
圣光塔。
奥利维亚站在塔下。她已经收回那柄长矛。矛尖还在极轻极轻地发烫。上面的烟,被风吹散,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旧魂。
“陛下,已确认反抗军据点被毁。城中暂无生还迹象。”军官说。
“有看到首领的尸体吗?”奥利维亚说。
“没有。”
“我知道了。”奥利维亚说。
她转身,朝圣殿方向走。
“我要去见一个人。”
“是。”
圣殿门开了。
德利嘉坐在圣水池前。她闭着眼。像从刚才那一声来自远方的震动里,已经听出了很多东西。
“圣上。”奥利维亚跪下。
“反抗军已经击溃。但首领不知所踪。”
“你是来告诉我这个的吗?”德利嘉说。
“还有一件事。”奥利维亚说。
“永恒的诅咒,似乎与那三个外乡人走在了一起。”
“我知道。”德利嘉说。
“那怎么办?”奥利维亚说。
“你会死。”德利嘉说。
“如果正面和他们打,你会死。”
“我不怕。”奥利维亚说。
“我知道。”德利嘉说,“可维多利亚需要你。不是需要一具英雄的尸体。”
“那圣上的意思是……”
“先别急着死。”德利嘉说,“你要活着,站在城墙上。让那些人看见,你还立着。只要你还立着,她们就不会太快进来。”
“可这也只是拖。”奥利维亚说。
“拖到我来。”德利嘉说。
她睁开眼。
“我和她,也有一笔很久没算完的旧账了。”
“您说的是……”奥利维亚说。
“别问。”德利嘉说,“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是。”奥利维亚低下头。
“先回去休息吧。”德利嘉说,“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是。”
奥利维亚走出去后,德利嘉又闭上眼睛。
“乌洛波洛斯。”她低声说。
“你最好别真的来这里。”
“否则我会让你再死一次。就像很多年前那样。”
殿里很静。
圣水池的光,慢慢照在她脸上。像有谁在很远很深的旧日里,也这样照过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