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2(细化版) > 12. 索玛的往事(3)
    风雪漫天铺地地刮着。

    没有方向。没有来由。像整片北境都化成了风与雪,连路都被埋得一点不剩。旧玻璃上早已结出一层厚厚的霜,像谁用白漆从外面一遍一遍刷上去。可屋里那点火光,却还是硬生生地暖着。与外面那仿佛要吞掉一切的黑,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希娜,你做的热巧克力,真好喝。”

    萨沙捧着那只有缺口的陶瓷杯。杯子很旧,可里面的热巧克力正冒着极软极柔的热气。她没急着喝。只把脸凑近。那甜味不冲,像从很远很远的童年里慢慢飘回来。她轻轻抿了一口。香。浓。暖流顺着喉咙下去,一直流到小腹。像有人从里面给她点了盏很小的灯。

    “我们以前招待客人,都会奉上一杯热巧克力。”希娜说,“那是甜蜜的祝福哦。”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旧柜。

    那柜子已经空了。只剩几片陈年的干草,和一只断耳的旧壶。她没让萨沙看见。她只把手里那张包过什么的油纸,极自然地扔进火堆。火舌一卷,那纸就没了。

    “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在帮我。”萨沙说,“我能做些什么吗?”

    “外面的雪把地都埋住了,粮食也长不出来。”希尔薇说,“我们……没有食物了。”

    “可我们不能等死。”萨沙说。

    “我知道。”希尔薇说,“可是附近能找的地方,都被人翻过了。我腿又不好,走不了太远。”

    “附近有树林吗?”萨沙说。

    “有。”希尔薇说,“往东走两三里,有一片老林。以前我爹和我哥会去。现在没人去了。”

    “那我们去林子里看看。”萨沙说,“说不定有野物。”

    希娜点了一下头。可她脸上还是露出一点难色。

    “我和姐姐从小只跟着爹和哥哥出门,却没有自己下过套。我们……都不会打猎。”她说。

    萨沙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也不会。

    她生在皇城,长在白墙里。唯一一次和芙莉娅在树林里追兔子,还摔了一跤,把裙摆都挂破了。最后还是芙莉娅把她背回来的。

    可她现在,是三个人里最大的那一个。

    她想起芙莉娅说过的话:

    “我是你姐姐。我比你大。我来保护你。不要怕。我会在你前面的。萨沙跟紧我。”

    “好。”萨沙抬起头。

    “明天,你们跟紧我。我带你们去。”

    “真的吗?你会打猎?”希娜眼睛亮起来。

    “说起来,你多大了?”希尔薇说。

    “我二十一。”萨沙说。

    “那你比我们都大。”希尔薇说,“我十八。希娜十六。”

    “那我就是姐姐了。”萨沙说。

    她说到“姐姐”两个字时,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想起芙莉娅。想起马卡龙。想起那条长长的、白色的大理石走廊。那时候她那么小,跑在前面,后面有人在追。她从不害怕,因为知道总有人会跟着。

    现在,身后跟着她的,是另外两个人了。

    “你们今晚早点睡。”萨沙说,“明天养好精神,我们进林子里看看。”

    “听姐姐的。”希尔薇说。

    夜里,萨沙没睡着。

    她靠着床沿,看那堆火慢慢小下去。希娜和希尔薇已经睡了。她们挤在一起,像两只从风暴里逃出来的小兽,呼吸极轻极轻。萨沙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不够好。怕明天进林子,自己这个“姐姐”一点用都派不上。

    “姐姐,应该是怎么样的?”她想。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风雪在响。

    ---

    第二天。

    雪停了。太阳不是很亮,只像一块被冻住的旧金,从灰白天顶慢慢透下一点光。三人穿得极厚,推开门。洁白的雪原像铺了几千里,很静。静得像这世界把战争、血与死都暂时藏了起来。

    “走吧,别走太散。”萨沙说。

    她们走进树林。

    冬日的树林银装素裹。没有叶。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雪。有些树被雪压低了,像老人在躬身。地上很软。踩上去会陷。风一吹,树梢的雪便极轻极轻地往下落,像一场只属于这片林子的旧雨。

    希尔薇先起了玩心。她从地上抓了一团雪,在手里搓成球,轻轻朝萨沙丢去。

    “来打雪仗吗?”她说。

    “好呀。”萨沙说。

    “现在这天气,猎物也不一定会出来。先玩一下。”希娜也笑。

    三个人像忘了饿,也像忘了这世界还乱着。雪球来来去去,有时中了,有时歪了。有人摔了,有人笑。萨沙朝后一退,脚后跟绊在一截半埋的旧根上,整个人朝后一倒,躺进一大片软雪里。

    “我赢了!我把姐姐击倒了!”希娜笑。

    “这雪好软。”萨沙也笑,“可你要小心了,我要复仇了。”

    “来抓我呀。”希娜朝林深处跑。

    “别跑太远!这里不像外面!会迷路!”希尔薇喊。

    萨沙爬起来,跟着追进去。

    雪从树梢落下来,像白色的小瀑布。希娜从一棵树后探出头,朝萨沙吐了吐舌头。萨沙刚想追,却忽然看见更前面一点的地方,有一小团棕灰色的东西,蜷在枯树根边。

    “希娜。”萨沙压低声音。

    “我看到猎物了。”

    希娜轻手轻脚退回来。

    “它好像在睡。”她小声说。

    “是只狐狸。”希尔薇也靠过来。

    “别惊动它。”萨沙说。

    “我们没带弓,也没带刀。”希尔薇说,“怎么抓?”

    萨沙低头,看见自己怀里还别着那柄旧榴弹枪。还有三发真的榴弹。她想了想,没装弹。她从地上抓起雪,在手里压硬,又压硬。直到那雪球硬得像块白石头。

    “我用这个。”她说。

    “雪球?”希娜说。

    “我们只需要让它晕一下。”萨沙说。

    她把雪球装进枪管,极慢极慢地抬起枪口,对准那团灰色。

    “三、二、一。”

    她扣下扳机。

    雪球飞出去,带着一声极闷极轻的响。那狐狸还没睁眼,就软软地倒下了。不是死。是昏。

    “中了!”希娜差点叫出来。

    “快。绑起来。”萨沙说。

    三人跑过去。希娜用带来的绳子把狐狸四脚绑好,拎起来。

    “我们有肉了。”希尔薇说,“它的脂肪还能熬油。够我们撑好几天。”

    “萨沙姐姐太厉害了。”希娜说。

    萨沙看着那只还微微起伏的小狐狸,没有多少高兴。她只是舒了口气。因为她们今晚不会饿死了。

    “走吧,回家。”她说。

    “嗯,我们回——”

    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像有谁在雪地里折断了一根很细很细的树枝。

    然后是热。

    不是炉火那种。是炸。从希娜右腿旁突然炸开。泥与雪翻起来。红溅在白色里,像有人把一小坛陈年旧酒泼了出来。希娜甚至没来得及叫完,人已经倒了。

    “希娜!”希尔薇扑过去。

    “希娜!”萨沙也冲过去。

    希娜没应。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边力气,只用手极慢极慢地朝萨沙伸过来。

    “姐……姐……救……我……”

    “希娜!”萨沙把她抱起来。

    血从她腿下涌出来。很热。热得萨沙觉得自己像被烫着了。她伸手去按,可越按,血越流。那雪地像变成了红色的湖,正一点一点把她们都吞下去。

    “真是好猎物。”树后走出两个人。

    不是普通流民。是图拉士兵。身上的旧军服沾满泥雪。一个瘦长,一个极高。两人手里都拿着元力武器。那上面还飘着一小缕青烟。

    “一个狐,三个女人。今天运气不错。”瘦长个说。

    “把东西放下,你们可以少受点罪。”另一个说。

    “这是我们的猎物。”萨沙抬起头。

    “你们别想抢。”

    “抢?”瘦长个笑了,“我看你们才是猎物。”

    “你们是图拉兵。”萨沙说,“图拉兵,现在要杀图拉人?”

    “图拉?”瘦长个像听到笑话,“老子早就是逃兵了。图拉死不死,跟我有屁关系。老子现在只想吃口热食。再找点暖和的地方睡一觉。你们要是听话,我还能留你们一条命。”

    “你们不配当兵。”萨沙说。

    “不配?”高个子往前走了一步,“你一个维多利亚人,也配和我说配不配?这仗就是你们挑起来的。没有你们,我儿子会死吗?我女人会跑吗?你们现在站在我面前,倒装起好人了。”

    “我……”萨沙张了张嘴。

    她发现自己竟一时说不上来。

    这场仗到底是谁先点的,她说不清。她只知道很多人死了。不是一两个。是一整片、一整座、一整个国家地死。她只知道芙莉娅死了。她只知道,眼前这两个男人,也像被战争吃剩下的、已经认不出人形的鬼。

    “无言以对了?”高个子举起刀。

    “不是。”萨沙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别跟她啰嗦!杀了这雪地里的三个,拿东西走人!”瘦长个说。

    “不!姐姐才不是那样的人!”希尔薇忽然喊起来,“她会保护我们!她会带我们回家!她是我们最重要的人!”

    “闭嘴!小东西!”瘦长个抬手。

    元力弹。

    “不要!元技·转换!”

    萨沙扑向希尔薇。

    那一下极快。快得萨沙自己都分不清,是身体先动,还是心先动。她只看见希尔薇。看见那孩子眼里的泪。看见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明天。然后,她听见爆炸。不是自己身上。是背。热从她背后整个炸开,像有谁把一根烧红的铁条从后面按进她的脊椎。

    “咳——!”

    她没倒。

    她只是很重地喘了一下,把希尔薇护在身后。背上已经多了一个极深极红的印。不是子弹。是元力反冲。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火,从她左边肩胛一直烧到右边腰侧。

    “我说了,不会让你们伤害她。”她说。

    她抬起榴弹枪,朝两人扣下去。

    可打出去的,是雪球。

    “雪球?哈哈——你是来逗我们笑的吗?哈哈!雪球!哈哈哈哈!”瘦长个笑得弯下腰。

    萨沙脸色一白。

    她忘了。

    刚才为了不伤到狐狸,她把弹药换成了雪球。现在枪里,什么也没有了。

    “看来维多利亚也有蠢人。”高个子笑。

    他走过来,一把抓住萨沙的角,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那是兽族都很忌讳的事。角是尊严。角是根。被人抓着角提起来,和被人按在地上踩脸没有区别。

    萨沙怒视着他。

    “小脸长得不错。”高个子说,“就这么杀了,倒也可惜。”

    “你不是维多利亚人吗?”他说,“那我今天也让你知道,你们那些贵族老爷在床上怎么糟蹋我们的人,我们也能一样还回来。”

    另一个士兵已经把她的外衣扯下半截。

    “不要——!”萨沙终于叫出来。

    “不!求求你们!不要——!”

    希尔薇跪在地上。她看见榴弹枪被扔到了两米外。她看见萨沙被按在雪地里。看见她的脸被人用鞋尖别过去。看见她的角被用力扯着。她能做的,只有一点一点,朝枪那边爬。

    “别碰我姐姐……别碰她……”希娜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忽然用尽所有力气,从地上撑起来。不是跑。是扑。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连飞都飞不起来,却还是要把自己扔出去。她扑到萨沙身上。用那已经没了一条腿的身体,把萨沙整个护在下面。

    “姐姐。”她贴着萨沙的耳朵说。

    “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萨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个极大力道推了出去。

    接着,是希尔薇。

    她抱着那三颗真榴弹,朝两个士兵冲过去。她没说话。她嘴里咬着拉环。她回头看了萨沙一眼。

    那一眼,萨沙永远都忘不掉。

    很亮。很苦。很像是,已经把这一生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不——!”

    一声巨响。

    像天被从中间撕开。

    方圆几十米,积雪从所有树梢上同时落下来。白雾混着火光,像一条从地底翻上来的白龙。萨沙被气浪掀出去。她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很尖很尖的鸣。等那白慢慢散开,她才看见,希娜还在她身边。

    不。

    已经不动了。

    希娜的背,像被整块烙铁烫过。那上面已经没有衣服了。只有一道一道焦黑的裂。可她的脸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点、像终于能休息了的上扬。

    “希娜……希娜……”

    萨沙爬过去。

    希娜用最后一丁点力气,抬起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萨沙的脸。

    “活……下……去……”

    手落下去了。

    萨沙抱着她。

    雪又下了。很小。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不肯出声的灰。

    “不……啊啊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姐姐不好!都是姐姐不好!啊啊——!”

    她喊。

    可树林太空了。没人听见。只有几只被震飞的鸟,从很远的地方低低掠过。

    她把希娜埋了。

    把希尔薇的几片衣角也埋了。

    那里没有花。只有雪。和几根她折下来、插在雪里的旧树枝。

    “希娜和希尔薇,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她说。

    “我答应你们,我会活着。”

    “我会替你们活。”

    她拎起那只狐狸,慢慢走回屋子。生火。剥皮。切肉。她一个人做了所有事。像一台已经不会停的旧机器。可当她坐下,看见屋角希尔薇的旧鞋,和希娜做热巧克力时用的那口锅,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为什么……”她说。

    “为什么让我活着。”

    “为什么啊。”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如果没有我,你们还能多吃几天。”

    “为什么……死的是你们,不是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我。”

    “战争……原来这就是战争。”

    “它把最好的抢走,留下最没用的。”

    她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恨这世道。恨战争。恨图拉。也恨维多利亚。恨那片让她出生、给了她美好、又把一切一样一样拿回去的旧王庭。

    “我要回去。”她最后说。

    “我要回战场上。”

    “我要让维多利亚看见我。”

    “然后,让我死。”

    她穿上希尔薇留下的旧外衣。那外衣很大,肩线早塌了。可她还是套上了。因为那上面,还有她们的味道。

    她提起那柄只剩两颗榴弹的枪。

    “再见了。”她说。

    “我的名字,以后不叫萨沙了。”

    她朝雪深处走去。

    风很快把她的脚印盖住。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间屋子。

    ---

    索玛走进了城市。

    不是她想的那样。这里已经乱了。路上全是逃难的人。有人拖着孩子,有人背着老人。墙边躺着伤兵,没死,也没人管。街角几个孩子在抢一家已经空了的粮铺。他们从地上捡起几粒米,又因为这几粒米打起来。

    “维多利亚人!这里有个维多利亚人!”有人喊。

    几个图拉军人转头。枪口一下全对准索玛。

    索玛没停。

    她只是走。

    “我是来投敌的。”她说。

    “你说什么?”领头的长官像没听清。

    “我说,我是来投敌的。”索玛又说了一遍。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眼睛没有光。

    “我恨维多利亚。它把我生出来,给我希望,又把我的一切全部打碎。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所以我来这里。我想死在战场上。”

    那长官看了她很久。

    “带她去军部。”他说。

    军部里乱糟糟。几个人趴在桌前看地图。几盏灯半灭半明。地上到处是灰。索玛走进去时,没人说话。他们只是抬头,看她一眼。像看一份已经签了名的死亡报告。

    “随便把她派到哪条前线。我们也没多少人了。”其中一个说。

    “谢谢。”索玛说。

    “你叫什么?”记录官说。

    “我叫……”她顿了一下。

    “我叫索玛。”

    “索玛。第一战线。”

    “收到。”

    她转身,朝外走。

    外面又飘起了雪。

    她不再叫萨沙了。

    因为那个叫萨沙的人,已经和芙莉娅、和希娜、和希尔薇,一起死在了很远很远的昨天。

    ---

    第一战线。

    雪和泥搅在一起,像谁把大地涂成了一种很脏的白。炮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尸体像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刚拖走一具,又冒出新的。

    索玛站在山坡上。

    下面,维多利亚军和图拉军撞在一起。刀光。火光。元技。喊声。她看见一抹极快极亮的身影,在最前面。金色的头发。长矛。像一柄被磨了几百年的旧雷,在人群中来回劈开。

    奥利维亚。

    索玛端起枪。

    枪口没有对准奥利维亚。

    她对准旁边那片空地,扣了下去。

    “轰。”

    几块碎石飞起来。

    奥利维亚抬头。她看见山坡上的人。一个魔族人。不是维多利亚人。她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个魔族人,不朝我这里打?

    “别管那个。”她下令,“别杀她。我过去。”

    她冲出去了。

    快得不像人。像一道从战场最深处被弹出来的白线。索玛也抬枪。可她的手指像被什么扣住了。她看着奥利维亚越靠越近,那张脸,那双眼,那一点没变过的、像已经把整个国家扛在肩上的冷。

    “为什么我扣不下去……”她说。

    奥利维亚到了。

    索玛掏出小刀。

    可刀还没刺出,她已经被那柄长矛轻轻一拨,整个人倒在地上。不是痛。是像被人从半空拿下来,放在了地上。

    “你很像我曾经的一个妹妹。”奥利维亚说。

    “她叫萨沙。她也在为维多利亚作战。”

    “你认错人了。”索玛说。

    “我背叛了维多利亚。我现在叫索玛。”

    奥利维亚没有动。

    她看索玛。不是看敌人。是像在认一块已经碎了太久的旧玉。

    “萨沙。”她说,“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给我个理由。”她说,“让我今天可以杀你。”

    “芙莉娅死了。”索玛说。

    “我差点也死了。是两个图拉女孩救了我。可她们也死了。一个用命替我挡了弹,一个用命把弹咬走了。现在只剩我。我还不如死。”

    “你忘了芙莉娅和你说过什么吗?”奥利维亚说。

    “我没有忘。”索玛说,“可我就是走不下去了。我太累了。姐姐,你杀了我。我求你了。这世界没有我会更好。”

    “你死,她们就真的什么都没留下了。”奥利维亚说。

    “我不配留下她们。”索玛说。

    奥利维亚举起长矛。

    矛尖极慢极慢地落下。不是刺。是像要碰一下她。最后,只停在索玛胸前半寸。

    “总有一天,你还会来见我。”奥利维亚说。

    “我如果再见你,我会杀你。因为维多利亚不容叛国者。”

    “可今天,我以姐姐的身份,当作没看见。”

    她收回长矛。

    “走。别让我在战场上再看见你。”

    她转身,朝最乱的那片战场去了。

    索玛躺在地上。

    天上是很旧很旧的灰。雪又在飘。她感到胸口很痛。不是矛。是别的东西。血从她身上某处慢慢流出来,很热,也很慢。她闭上眼睛,像希望这一下,能是永远。

    她又做梦了。

    ---

    梦还是那片雪地。

    一望无际的白。

    不冷。

    风也不大。

    她看见希娜和希尔薇。她们穿得很厚。戴着棉帽,围着旧围巾,手上是很好看的棉手套。两个人脸红扑扑的,像刚在雪地里打了很久的滚。

    “萨沙姐姐,要不要打雪仗?”希娜喊。

    “我们今天可是专门来找你打雪仗的。”希尔薇说。

    “好。”萨沙说。

    她把枪放下。

    把外套也脱了。

    三个人像这世上最普通的人一样,捧起雪,揉成团,朝对方丢。有时躲开。有时被打中。有时笑得连话都说不出。最后,三个人全躺进雪里,看着天,谁也不说话。

    “打完雪仗,浑身都暖和了。”希娜说。

    “萨沙姐姐,等战争结束了,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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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维多利亚玩。”希尔薇说。

    “好啊。”萨沙说,“你们来首都。来圣光塔下面找我。我请你们吃最好吃的马卡龙。”

    “听起来就好吃。”希娜说。

    “可这梦,还能做多久呢。”希尔薇说。

    “我想请你们带我去图拉。”萨沙说,“我想看春天的森林。看雪化以后,溪水从山上下来。还有羽兽。”

    “那就约好了。”希尔薇说。

    “等战争结束。”

    “等战争结束。”萨沙说。

    “还有一件事。”希尔薇说。

    “你说。”

    “我们可能真的看不到维多利亚了。你可不可以,带上我们的眼睛,替我们去看?”

    “好。”萨沙说,“我答应你们。”

    “那说好了。你要活着。带我们看世界。”

    “我一定。”萨沙说。

    “一定。”

    她伸出手。

    三只小指勾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萨沙。”希尔薇笑。

    “活下去。”

    “我会的。”萨沙说。

    “我会替你们看。也替芙莉娅看。”

    “再见了,姐姐。”希娜说。

    “不是再见。”萨沙说,“是以后见。”

    她睁开眼睛。

    ---

    窗边,阳光很亮。

    不是雪地。是一间极小的病房。白墙。白被。几朵不知道谁放的黄花,插在旧瓶里。风从半开的窗进来,把窗帘吹得慢慢鼓。很安静。静得她以为还在梦里。

    “你终于醒了。”一个少女推门进来。

    她穿着护士服。很干净。不是新的,是洗得很旧、很柔的那种。领口别着一小片白花。年纪不大。看人时,眼睛里像总带着点很轻很轻的光。

    “你是……”索玛说。

    “我叫奈尔。”少女说,“你的护士。”

    “为什么要救我?”索玛说。

    “因为你在战场被发现了。我路过,就把你捡了回来。你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已经昏了三天了。”

    “这里哪儿?”索玛说。

    “依玛拉。”奈尔说,“我们刚把图拉人从这儿赶走。医院也才重新用起来。”

    “我……我投了图拉。”索玛说。

    “我知道。”奈尔说,“可你也是伤员。”

    “我该被处死。”索玛说。

    “先别说这些。”奈尔笑了一下,“你现在还不能死。”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索玛说。

    “因为我是护士。”奈尔说,“救人是我的天职。”

    她走过来,替索玛把薄被往胸口又拉高一点。

    “而且,我不觉得你像真能对着维多利亚开枪的人。”

    “我开过。”索玛说。

    “可没打中。”奈尔说。

    索玛不说话了。

    她看着奈尔。这女孩很怪。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像什么都能看懂。

    “你以后,会想做什么?”奈尔说。

    “不知道。”索玛说,“我答应过别人,要活着。”

    “那就先活着。”奈尔说,“活明白了,再想别的。”

    “你说话好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索玛说。

    “谁?”奈尔说。

    “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索玛说。

    “那她一定很好。”奈尔说。

    “是。”索玛说,“很好。特别好。好得像我这种人不配再遇见第二个。”

    “你现在遇见了。”奈尔说。

    “什么?”索玛说。

    “我。”奈尔笑。

    索玛愣了。

    然后,她哭了。

    不是突然爆发的哭。是像雪从很旧很旧的屋檐上,一点一点滑下来。没有声音,却很重。

    “你哭出来也好。”奈尔说,“总比憋着强。”

    “奈尔。”索玛说。

    “以后,我能常常见到你吗?”

    “能。”奈尔说,“只要你还在这间医院,我天天都能见着你。”

    “那我能不能,多住几天?”索玛说。

    “可以。”奈尔说,“你伤也没好。得住很久。”

    “谢谢你。”索玛说。

    “不用谢。”奈尔说,“这是我的秘密。”

    “什么秘密?”索玛说。

    “不告诉你。”奈尔笑。

    ---

    后来,索玛真在这间医院住了很久。

    她白天看窗外的树。看街上的人。看那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被抬进来,又被送出去。她开始学会慢慢吃饭,慢慢走路。也学会,在奈尔不忙时,去楼下那棵旧槐树旁坐一会儿。

    奈尔有空就会来。

    有时候带一小包糖。有时候是几个她自己烤的、有点糊的小饼干。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坐一会儿,说几句很散的话。

    “索玛,你会好起来的。”她说。

    “我早就好了。”索玛说。

    “我是说这里。”奈尔指指她胸口。

    “这里啊。”索玛低头。

    “可能好得慢一点。”

    “没关系。”奈尔说,“我等你。”

    “你等我干什么?”索玛说。

    “等你愿意和我说,你那些不想说的事。”奈尔说。

    “如果我一直不想说呢?”索玛说。

    “那就一直等。”奈尔说,“反正我也挺闲的。”

    “你才不闲。”索玛说。

    “我是说,等你的心。”奈尔说,“这对我来说,比很多事都重要。”

    “你这个人,真怪。”索玛说。

    “怪的人,才记得住约定。”奈尔说。

    索玛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笑。

    是像有一小片阳光,终于从很厚的云后面,照到了她脸上。

    “等战争结束。”她说。

    “我想去海边。想坐在沙滩上,听浪。还想看看依玛拉满城的花。”

    “行啊。”奈尔说,“我陪你。”

    “真的?”索玛说。

    “真的。”奈尔说,“我是这里长大的,我连哪条街的花最好看都知道。”

    “那说好了。”索玛说。

    “说好了。”奈尔说。

    “不拉勾吗?”索玛说。

    “拉。”奈尔伸出小指。

    “不过我不信什么一百年不许变。我只信,今天说了,今天就做。明天忘了,就再讲一遍。”

    “你这样会宠坏人。”索玛说。

    “你不是坏人。”奈尔说。

    “我是。”索玛说。

    “你不是。”奈尔说。

    “那你说,好人会想朝姐姐开枪吗?”索玛说。

    “那要看你为什么想。”奈尔说。

    “我想死。”索玛说。

    “那更不是坏。”奈尔说,“那只是太疼了。”

    “疼到连死都想要,不是坏。是这世界欠你一个能哭的地方。”

    “你总说这种话。”索玛说。

    “因为我见过很多疼得想死的人。”奈尔说,“他们不是想死。是想有人把他们从那里拉出来。”

    “你是那个拉人的人吗?”索玛说。

    “我想是。”奈尔说。

    “可我不是每次都能拉住。”她说。

    “所以,你要不要也帮我,在我想拉你的时候,别松开手?”

    索玛看着奈尔。

    很久。

    “好。”她说。

    “我会试试。”

    “不是试试。”奈尔说。

    “是答应。”

    “好。”索玛说,“我答应。”

    ---

    七年后。

    战争结束。

    维多利亚赢了。

    图拉没了。萨卡洛夫没了。佩洛利没了。耶拉姆也没了。地图上那些旧名字,被新的边界一条条抹去。维多利亚的旗,插在每一座还愿意站着的城上。

    索玛站在海边。

    风很大。浪从很远的地方打来,打在礁石上,碎成许多白沫。她没有动。她只是看。像要用这一双眼,替太多不能来的人看尽这片海。

    “你真的要走了?”奈尔站到她旁边。

    “是。”索玛说。

    “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做到了。”

    “我知道。”奈尔说,“我也没有走。”

    “我可能会变成你的敌人。”索玛说。

    “我也知道。”奈尔说,“可那不是现在。”

    “现在,你还是你。”

    “我走了以后,别再救我了。”索玛说。

    “如果你受伤了,还是来找我。”奈尔说,“我会像以前一样替你换药。因为我知道,你从来不坏。你只是心里有太多没人听的话。”

    “你总把我说得那么好。”索玛说。

    “是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奈尔说。

    索玛转过身,慢慢抱住了她。

    两个人在海边站了很久。风把她们的头发和衣摆都吹起来。像两片从旧世界里逃出来的、还舍不得分开的影子。

    “谢谢你,一直照顾我。”索玛说。

    “不客气。”奈尔说,“等你真的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不照顾了。”

    “我会想你的。”索玛说。

    “我也会。”奈尔说。

    “再见。”索玛说。

    “再见。”奈尔说。

    索玛松开手,朝城里走。

    风更大了。

    她没有再回头。

    因为一回头,她怕自己就再也走不了了。

    “带上我的眼睛,替我去看世界吧。”

    “我会的。”

    “我答应过你们。”

    “答应过她。”

    “也答应过我自己。”

    她没有再哭。

    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为自己一个人活着。

    她的背后,有芙莉娅。

    有希娜。

    有希尔薇。

    有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叫布里特妮或辛安的孩子。

    有无数个在雪里没能走出来的、已经叫不出名字的人。

    “我会用我这双手,把维多利亚从旧梦里叫醒。”

    “哪怕最后,我是以敌人的身份。”

    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像一粒落入灰海里的、还在慢慢发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