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爵仪式结束后的第二天,消息便像雪片一样落进皇宫。
不是一封。是一叠。从五个方向同时来。有些是急报,有些是已经过了时的战书,还有些,甚至只是某个边境小镇被烧之后,由逃出来的税吏口述的几句话。
威尔逊坐在议事厅最里面的高背椅上。窗外很亮。可那亮照不到他。他像一尊被自己王冠慢慢压进地里的旧像,整张脸都埋在阴影中。
“看来那帮缩在地里的豺狼,已经等不及了。”他说。
“维多利亚,到底能不能挺过这场浩劫?”
他抬起手。
“叫奥利维亚来。再把军事大臣也叫来。”
几分钟后,奥利维亚先到了。
她穿着正装,不是铠甲。可那身正装穿在她身上,也像另一层随时可以拔刀的皮。她的步子很稳。只有脸上一丝极难察觉的紧。那紧不是怕,是像已经提前闻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军事大臣也到了。
他走得比奥利维亚急。进来时,额上已有汗。那汗不是热的。是心里有东西在往外渗。
奥利维亚单膝跪下。
“父亲,您叫我。”
“目前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威尔逊说,“维多利亚现在面对的,是从未有过的战争。边境军已经在动了。可还缺一个能领着他们往前走的人。”
“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你领兵。”威尔逊说,“把他们带出去。再把敌人打回去。”
“父亲。”奥利维亚抬头,“我统军的经验还浅。大学里学过的,和真正在战场上不一样。”
“我也知道。”威尔逊说,“可如今没有别的法子了。维多利亚只能有一柄破城之矛。而你就是那一柄。”
“我……”
“不是请求。”威尔逊说,“是命令。”
“是。”奥利维亚低下头,“我领命。”
威尔逊没再看她。
他转过脸,看向一直缩在一旁的军事大臣。
“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不……不、知道,知道。”军事大臣的声音像被什么从喉咙里夹着。
“你与叛贼勾结。偷出王庭协议。还仗着家族旧光,将军费一点点挪进自己口袋。你与他同罪。”威尔逊说。
“陛下!我错了!求您饶我!那都是柄许诺我的!他说他成了继承人,会把权利分给我们!我只是一时糊涂……”
“所以你就为了一点私利,背弃了对着圣剑立下的誓。”威尔逊说。
“维多利亚不需要你这种寄生虫。”
“奥利维亚。”
“在。”
“处理掉。”
“是。”
奥利维亚动了。
真的只有一瞬。连在场侍从都没看见她起身。只听见“咔嚓”一声,很轻,像有人折断了冬天里最后一根旧枝。军事大臣的身体还保持着跪姿,头却已经扭向一个不该去的方向。然后,才慢慢歪倒。
“听到了吗?”威尔逊说,“他刚才的话里,不止一个人。”
“我听到了。”奥利维亚说。
“说明我们的内部,早已烂到骨子里。”威尔逊说,“这是我的错。我当了这个王,却没把这些东西从王的影子里挑出来。”
“现在挑,也不晚。”奥利维亚说。
“把他的头也挂出去。”威尔逊说,“和那个叛贼并排。让所有人看看,这国家不是只有王座前才干净。”
“是。”奥利维亚说。
当天,威尔逊又命人把所有有实权的官员,全部叫到了皇宫中央。
来了四十五个人。
有人穿着旧式军服,肩章已经旧得发灰。有人穿着文官长袍,像刚从哪座大学堂里被叫出来。还有人,只是穿着极普通的外衣,可那外衣比很多军装都贵。他们站在一起,像一盘被随手打乱的棋子。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眼神发虚。只有极少数人,还站得很直,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今天把你们全叫来,只为一件事。”威尔逊说。
“扫清维多利亚的阻碍。”
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没人敢喘。
“外面有四个国家要和我们打。如果内部再这么烂下去,我们怎么挡?你们告诉我。我们是先把你们洗干净,还是让外人来洗?”
“想活的,跪下。”
没人动。
“我再重复一遍。”威尔逊说,“想保住自己性命的,想不牵连妻儿和家族名誉的,跪下。”
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跪下了。
不是大官。是个年轻的书记官。他跪得极快,像早就等着。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这排人最末尾一路往前按。膝盖落地的声音不响,却一声接一声,像在为某种旧秩序敲钟。
威尔逊看着。
四十五个人里,有三十三个跪了。
“你们心里,还留着一点维多利亚的荣誉。”他说。
“可你们同样有罪。同样是叛国。”
“我将剥夺你们所有的权利、官职、头衔、名誉、身份。从今天起,你们将作为一个无名者,在维多利亚活着。你们的子女可承继爵位。但你们自己,不再属于这里。”
没人说话。
没人敢说。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罚。
“至于那些不跪的。”威尔逊说,“会得到最重的罚。你们应该清楚那是什么。”
“你们可能在算,这一下空了三十三个位子,国家怎么转?”他说。
“维多利亚大学里,还有很多年轻的人。他们不是贵族。没有旧家。没有高门。可他们读过书,有学识。他们会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为了这个国家想很久。”
“现在,我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以普通人的身份走进来。去建设他们梦里那个维多利亚。”
“会议结束。”
士兵们鱼贯而入,把那些跪着的官员带向边境。
外面很冷。
维多利亚的计时钟已经敲过了零点。雪从天上落下来。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雪,是又重又急的,像天急着要把过去的血与灰全埋起来。
威尔逊站在窗边。
“愿维多利亚能挺过这次浩劫。”他低声说。
“愿神圣的圣女,再次庇佑这片土地。”
奥利维亚走到他身后。
“父亲,我愿意为维多利亚出征。”她说。
“我将性命押在旗上。不回来,就死在回来的路上。”
“女儿。”威尔逊没有回头。
“新年快乐。”
“愿你在荣光之下,平安回来。”
---
第一发战火,是在维多利亚南方的雪原上响起的。
那之后,就没停过。
一年,两年,三年。等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人们已经不再记这是战争的第几天。他们只知道,男人上去了,老人也上去了。等老人也不够时,女人和孩子也背上了枪。
第八年。
战争已经变成一口不会合的旧棺。所有国家都像被拖进同一场不会醒的梦。没有前方与后方的区别。连几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都分得清炮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萨沙也要上战场了。
她的枪,是古斯特家传下来的。很旧。枪托上全是前人留下的磨痕。她站在镜前,看自己穿军装。衣服不合身,肩太宽。可没人会在战场上替她改。
出发前一天,她去见了芙莉娅。
芙莉娅正在房里收拾行装。她的床很乱。不是不收拾,是收不干净。衣服、绷带、几本书,还有一罐没来得及吃的糖,全摊在箱子上。她听见萨沙进来,才慢慢回头。
“萨沙?我还以为你明天才来。”
“我提前了。”萨沙说,“我怕明天来不及。”
“你也要去了?”芙莉娅说。
“是。”萨沙说,“我分到萨卡洛夫方向。”
“明天我要跟着军医队去佩洛利。”芙莉娅说,“奥利维亚在更远的地方。她已经好几年没回来了。”
“我有点怕。”萨沙说,“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你们。”
“别说这种话。”芙莉娅说。
“我是很认真的。”萨沙说。
她眼眶红了。
“姐姐,我有时候做梦,梦见你还在宫里做马卡龙。我跑过去,可那里一个人都没有。盘子还是热的。可你不在了。”
“萨沙。”芙莉娅走过来,轻轻抱住她。
“我会回来的。”她说,“你也是。”
“真的吗?”萨沙说。
“真的。”芙莉娅说,“等战争结束,我要办一场很大很大的宴会。请所有人。桌上全是你爱吃的马卡龙。我们坐在最中间。我给你倒茶。你给我递糖。好不好?”
“好。”萨沙说。
“那拉钩。”芙莉娅伸出小指。
“你提一个。我也提一个。我们互相保证。”
“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平安回来。”萨沙说,“等回来那天,我还想吃你做的马卡龙。”
“我希望战争结束时,我们能开一场party。很隆重很隆重的那种。有吃不完的马卡龙。”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窗外,雪越下越大。
好像天也知道,这两个女孩子,从此不会再有这么近的夜晚了。
第二天。
萨沙随军北上。
萨卡洛夫的地界冷得不正常。像有谁把整个冬天都埋进了那里,一年比一年深。边境线刚过,萨沙就看见了死。不是一两具。是一片一片的。那些人和敌人倒在一起,有的还握着刀,有的还伸着手。雪把他们盖了一半,像大地给他们盖了层很不愿意盖的旧被。
“萨沙公爵。”走在前面的军官低声说,“前面就是前线了。”
他叫特里克。二级军士长。很年轻。脸上有旧伤。从军事学院出来,还没结婚。
“那些士兵……”萨沙说。
“都战死了。”特里克说,“萨卡洛夫多熊族。身体比我们强。可我们还是把线推到了他们首都门口。”
“那他们为什么不继续?”萨沙说。
“因为每一米,都是用命换的。”特里克说,“现在,轮到我们了。”
号角很快响了。
不是维多利亚的号。是熊族的。声音从远处群山间滚来,像有几千头看不见的兽,正从地底往上爬。接着,是呐喊。
“天佑莫斯奇托——!”
“天佑莫斯奇托——!”
那些声音一下近一下远。像雪崩一样,从山坡上冲下来。熊族的士兵穿着白甲,在雪地里像一片会动的白色岩流。维多利亚军迎上去。两拨人像两片颜色不同的潮,在雪原中央撞在一起。
萨沙选了一个高点。
她端着榴弹枪,朝敌人最密的地方打。炮弹落下去,像在白色大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黑色的花。她听不见自己开枪的声音。耳边全是风,是吼叫,是刀剑撞在甲上时那种又尖又钝的响。
“将军!左翼快撑不住了!”有人喊。
“再顶一下!”特里克喊,“援军马上到!”
可他们都知道,这种时候,没有援军。只有谁能多站一会儿。
萨沙还想换弹。
一道光从侧面打来。极快。不是箭,也不是子弹。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元技。她只感到脚下被什么一推,整个人从崖边翻了下去。
风从她背后灌进来。
她没叫。
因为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芙莉娅。
“我们还要开宴会。”
“桌上全是马卡龙。”
“拉勾,一百年,不许变。”
她伸出手,想抓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只有雪。只有越来越快的风声。世界在她眼前从白变成更白,从亮变成更亮,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洗掉。
“萨沙——!”
特里克扑了下来。
他抓住了她。
两个人在雪崖边滚出去很远。萨沙能听见他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一处。是好几处。像有人把几根旧柴在湿雪里同时踩断。等他把她放下时,他的两条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萨沙的声音在抖。
“因为你是我们的支柱。”特里克说。
他痛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笑了一下。
“那些士兵,看着你站在高处。你比他们小。可你比他们还敢朝前站。你是贵族,却愿意把命放在和他们一样的地方。所以他们才肯冲。”
“可你的手……”
“没事。”特里克说,“我还能回后方写信。可你,不能停。”
“特里克……”
“去吧。”他说,“我走不了了。可你还能。你替我把这条线,往前再推一点。”
萨沙没说话。
她只把那条已经很旧的、从死者身上取下来的披风,盖在特里克身上。
“我会回来的。”她说。
“我相信。”特里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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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好几天,军队没再推进。
每到夜里,后方会响起歌声。不是军歌。是那种旧旧的、从很远以前传下来的小调。士兵们围着火,小声地唱。声音又低又稳,像从每个人最不愿意示弱的那部分里慢慢飘出来。
“迎着敌人的炮火前进。”
“我们互相鼓励,互相帮助。”
“唱响属于我们的无畏战歌。”
萨沙坐在帐篷口。
油灯昏黄。她不唱。她只是听。听着听着,就想起母亲,想起特蕾莎,想起那尊立在广场上、却从没和她说过一句话的雕像。
“好想吃姐姐做的马卡龙。”她小声说。
然后她闭上眼。
远处的炮火还在响。
像有人在天边不停敲一面很旧很旧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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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指挥所里,一封信被递到了上校手里。
上校看完,很久没说话。
“要去告诉她吗?”一个副官问。
“告诉她吧。”上校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让她第一个知道。”
“是。”
传令兵拿着报告,朝萨沙的帐篷走。
雪又下了。
把那段路铺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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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洛利方向。
蛇族的法术从天上落下来。不像熊族那样从正面冲。他们总在夜里来。先打一阵很冷的雾,再从雾里放出许多像蛇一样会拐弯的元技。军医所设在离前线不远的坡后。说是所,其实只是几块旧布和几根木头撑起来的地方。
芙莉娅已经三天没有真正合眼。
伤员一批接一批。有被炸断腿的,有被烧坏的,有的脸已经认不出样子。她跪在血水里,给人包,给人缝,给人说“你会没事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没事”里,有多少能真没事。
“撑住,你们一定要撑住。”她说。
“绷带!快!这边还有!”
“别睡。你听我说。你的孩子还没出生。你不能睡。”
一个极年轻的士兵躺在她腿上。
他的一条腿没了。一条胳膊也没了。可他还醒着。他望着她,像要从她眼睛里,再看一眼已经回不去的家。
“我在想……我和我妻子有个约定。”他说。
“我们刚结婚时,她说,像我这种打鸡蛋能打出三个黄的人,命一定硬。一定能从战场上回来。”
“我信了。”他说。
“我打了这么久。躲了那么多次。可我觉得,我运气好像用完了。”
“不会。”芙莉娅说。
“你听。炮声远了。你会被抬回去。你的妻子还在等你。”
“我胸前……有封信。”士兵说。
“帮我寄到第三城区66号街,第12栋。告诉她,信里夹一朵红蔷薇。她认得。”
“你会自己回去寄的。”芙莉娅说。
“我……可能不行了。”
士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眼睛里有光。”他说,“像她。”
然后,那光从他眼里灭了。
芙莉娅没动。
她只把那只还睁着的眼睛,极轻极轻地合上。像怕重一点,就会把他最后那点笑也弄碎。
她从他的护甲里,取出那封已经湿了一半的信。
她没等到战争结束,就在那盏很暗的灯下,把信看完了。
阿米卡:
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为维多利亚死在战场上了。
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女孩叫布里特妮。男孩叫辛安。
阿米卡,我还记得我们结婚那晚。所有人都在祝福我们。你穿着旧婚纱,我穿着旧军装。我们牵着手。神父说,你们会白头到老。我当时还不信。我只是觉得,能娶到你,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
你总说,我打鸡蛋能打出三个黄,命一定硬。我每次想起,都笑。
可原来,运气是有重量的。它背着我走了这么远,今天终于背不动了。
请你为我唱首回魂曲。不要哭。你一哭,我在那边也不安心。
孩子,爸爸没来得及看你一眼。
可爸爸真心爱你。你的出生,会给我们家添一道新的光。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可维多利亚不能没有我们这些人。等你们长大后,会从书里看到,我们曾经怎样在雪里、在火里,把维多利亚的命一点一点抢回来。
你们要记住,每一个守卫维多利亚的人,都是英雄。
你要多帮妈妈干活。她身体不好。别让她一个人搬重的东西。别让她太累。如果她骂你,就让她骂。她只是太想我了。
等红蔷薇开的时候,替我插到墓前。
——你的父亲
芙莉娅看完时,脸上已经全是泪。
她没去擦。
因为又有新的伤员被抬进来了。
可就在那一刻,她做了个决定。
她不再只当救人的人。
她要去前面。
像那些躺在雪里的士兵一样,为维多利亚打。
像那个再也打不出三个蛋黄的年轻人一样,把自己放上去。
---
佩洛利的夜,像一口倒扣的锅。
炮火是红。元技是蓝。蛇族的咒光从半空落下来,像雨。芙莉娅冲进战场时,四周正有几个营被冲散。她一边治疗,一边扯着嗓子喊:“别退!稳住!别把后背留给蛇!”
没人问她为什么来。
因为没人来得及。
蛇族发动了集体元技。
天空忽然亮得不正常。那些光不是从哪一点来,是从整片头顶压下来。它们绞在一起,像一头从旧夜里醒来的火兽,正张开口。那不是人的力量。是一座城、一个种族,把几十年压着的恨,全碾成一道法术,砸下来。
“挡不住!”有士兵喊。
“天啊——!”
芙莉娅回头。
她看见那些脸。年轻的。脏的。怕的。可他们没有一个先跑。他们只看着那团光越来越近,像在看命运本身。
“天佑维多利亚。”
芙莉娅朝前走了一步。
“故乡的红蔷薇,是我家乡的足迹。”
“元技·圣御。”
她展开双手。
一道极薄极白的光从她身上升起来,在所有人头顶张开。不是墙。是一片很大很大的、像把整个夜都反向撑开的幕。那团火撞进来。没散。没弹开。它全数流进了芙莉娅的身体。
她看见萨沙了。
看见那个小女孩,站在更早以前的长廊里,提着小裙子喊她姐姐。看见马卡龙。看见红茶。看见夕阳。
“萨沙。”她轻声说。
“对不起。”
“我失约了。”
然后,白光吞掉了一切。
等回过神来的士兵再往前冲时,佩洛利的阵线已经垮了。不是被炮火打垮的。是像有谁在那一刻,把所有人心里的怕,都变成了敢死的怒。
“维多利亚必胜——!”
“天佑维多利亚——!”
喊声像从地底涨起来。
佩洛利,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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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芙莉娅,也再没有回来。
那份报告是很多天后,由一名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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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利亚军事长官亲自送到萨沙手上的。
“阿黛尔·芙莉娅,于昨晚22点49分,为保护众人,牺牲。”
他念得很稳。像念一份已经提前誊好许多份的旧令。
“她的遗体,暂时还没找到。但当时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她一个人,挡住了佩洛利最后一击。”
“萨沙公爵。”
“属下告退。”
萨沙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像有谁从她两腿之间敲了一下,把她整个人从地上升起来,又放下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白。很细。像这双十岁出头的手,本来只该用来拿叉子吃蛋糕。可现在,它们正拿着一个人的死讯。
“芙莉娅……姐姐……”
她没哭。
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像那晚的雪,从外面灌进来,把她的声音和眼泪全冻住了。
她走到床边,慢慢坐下。
“我们拉过勾的。”她说。
“你答应过我。”
“一百年,不许变。”
“骗子。”
“骗子。”
她终于哭了。
声音不大。像一头很小很小的兽,被人用很细的绳子勒住喉咙,又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
许多天以后,萨沙才从帐篷里出来。
她瘦了。脸很白。可她还是把自己弄得很齐整。像只要不乱,那个约定就还没完全碎掉。
“你该去吃点东西。”军需官说。
“我不饿。”萨沙说。
“你总这样说。”军需官叹气。
“前线还好吗?”萨沙说。
“还顶着。”军需官说,“萨卡洛夫也快撑不住了。这仗,我们再打几年,就真没人了。”
“我还能打。”萨沙说。
“可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军需官说。
“是啊。”萨沙说。
“我本来也不是。”
她说。
“我从来就不想当什么英雄。我只想战争结束。只想……再吃一次她做的马卡龙。”
“可现在,连这都变成很贵很贵的东西了。”
她没哭。
她只朝远处看。
那边雪很大,把阵地、尸体、刀剑都盖住了。世界很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姐姐。”她很小声地说。
“我会继续走。我答应过你。”
“我会替你,把这个世界再看一遍。”
风把话带走了。
雪更大了。
---
萨卡洛夫投降以后,萨沙就消失了。
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没取枪,没带干粮,也没和任何人说。像一片很小的雪,被风一吹,就再没落回原来的地方。
她只是走。
朝北。
朝更冷、更空、连鸟都不愿意叫的方向走。
雪原很大。大得不像一个还有活人的世界。到处是断刀,是旧车,是还裹着冰的旗帜。有马的骨架半埋在雪里,像被时间随手摁住的旧雕。还有许多人。他们不是躺着。是坐着。像在死之前,还想靠在一起再暖一会儿。
萨沙从他们身边经过。
她不看。
也不敢看。
她怕自己一看,就会从某张被冻住的脸上,看出芙莉娅的样子。
她就这样走。一直走。走到脚再没力气,走到雪已经没过膝盖,走到连自己的心跳都像被这天气压得极慢极慢。
“好暖和。”她忽然说。
“姐姐……”
那是不可能的。这里只有雪。只有冷。只有像要把人从里到外都洗成白色的风。
可她还是觉得暖。
像有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给她披上一件旧衣服。
她朝前倒下去。
雪大得吓人。
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把她一点一点往地底按。她想,就这样吧。不用再醒了。不用再管这场战争了。也不用再假装,自己真的还能走下去。
她就这么闭着眼睛。
像终于可以回到某个没有炮声、没有马卡龙、也没有“公爵”两个字的世界里去了。
---
“萨沙。”
是芙莉娅的声音。
萨沙睁开眼。
不是雪原。
是秋天。很暖很黄的秋天。有花,有树,有风。芙莉娅坐在一架用花枝和旧藤编成的秋千上。太阳从她身后落下去,把她的头发照成金色。她像在这里坐了很久,一直在等谁来。
“姐姐。”萨沙叫她。
“是萨沙啊。”芙莉娅转头,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
“姐姐,我想和你一起。”萨沙说,“我哪也不去了。我不回战场了。我就留在这儿。你带我走吧。”
“现在还不能。”芙莉娅说。
“为什么?”萨沙说。
“因为我们还不能这么快就重逢。”芙莉娅说。
“可我已经很累了。”萨沙说,“我走不动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他们都死了。妈死了。恩死了。权死了。连你也不在了。我没有别的了。”
“你还有。”芙莉娅说。
“我有什么?”萨沙说。
“你有我。”芙莉娅说,“在你里面。”
“我不懂。”萨沙说。
“你可以带上我的眼睛。”芙莉娅说,“去看那些我还没来得及看的地方。去看维多利亚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去看春天来的时候,雪是怎么慢慢走的。”
“可我还是想和你一起。”萨沙说。
“萨沙。”芙莉娅看着她。
“我失约了。”
“没有关系。”萨沙说,“真的。我没有怪你。我从来都没有。”
“那我们能不能,做最后一个约定?”芙莉娅说。
“好。”萨沙说。
“我希望你活下去。”芙莉娅说,“带着我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去看好的,也看坏的。然后自己决定,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是公爵,不是士兵。是你自己。”
“我答应你。”萨沙说。
“拉勾。”芙莉娅伸出小指。
萨沙也伸出手。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萨沙。”芙莉娅最后说。
“别让我等太久。”
“我尽量。”萨沙说。
“不是尽量。”芙莉娅说,“是一定。”
“一定。”萨沙说。
她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是一小堆火。
火很弱,但暖。像谁刚从灰里救回来的最后一粒星。
“你醒了?”一个声音说。
萨沙咳了几下。头很疼。嗓子像被砂纸刮过。
“这里是哪里……”她说。
“我们住的地方。”另一个声音说,“很小。你别乱动。你躺了很久了。”
萨沙眨了几下眼,才看清面前是两个少女。不是维多利亚人。她们的皮肤略深,眼睛很亮,衣服是旧的,但洗得干净。她们就坐在她旁边,一个往火里加柴,一个把一块湿布慢慢折好。
“你们是图拉人?”萨沙说。
“对。”年纪稍大的少女说,“我叫希尔薇。这是我妹妹希娜。”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萨沙说,“图拉和维多利亚不是在打仗吗?”
“不是每个人都想打。”希尔薇说,“我们不想。我们家里人也不见得想。可征兵令下来,谁也没办法。”
“我们没有家人了。”希娜小声说,“父亲、哥哥、弟弟,全在战场上。母亲也病死了。”
“我也差不多了。”萨沙说。
她看着火。
“你们不想杀我?”她说。
“杀你又不会让他们活过来。”希尔薇说,“我们只想过点不用躲炮火的日子。哪怕一天也好。”
“这里安全吗?”萨沙说。
“暂时。”希尔薇说,“这屋子很偏。雪又大。一般没人来。”
“谢谢。”萨沙说。
“不客气。”希尔薇说。
“你叫什么?”她问。
“萨沙。”萨沙说。
“你是维多利亚的贵族吧。”希娜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萨沙说。
“你身上有味道。”希娜说,“不是香味。是那种很贵的旧衣服的味道。我以前在城里给人洗衣服,闻过。”
“以前是。”萨沙说,“现在不是了。”
“那正好。”希尔薇笑,“我们这儿,收留的都是不是了的人。”
萨沙也笑了一下。
很轻。
轻得连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可她知道,这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你们说,维多利亚是什么样子?”希尔薇说。
“你想去?”萨沙说。
“听说那儿秋天很美。枫叶落下来,像红色的雪。”希尔薇说。
“是。”萨沙说,“很红。红得让人不敢踩。”
“那图拉呢?”希尔薇说。
“春天最好。”希娜说,“雪一化,山上全是小溪。羽兽在树里叫。整个森林像刚睡醒。”
“听上去很好。”萨沙说。
“等以后不打仗了,我带你去看。”希尔薇说。
“好啊。”萨沙说,“我也带你去看枫叶。”
“那我们也是朋友了。”希娜说。
“嗯。”萨沙说,“是朋友。”
火快灭了。
三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明天”。因为明天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国家。
“真希望一直这样。”萨沙小声说。
“芙莉娅姐姐。我会带上你的眼睛。因为约定过。”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没梦见雪。也没梦见战场。
她梦见很多人,手拉着手,在很亮很亮的地方唱歌。没有枪。没有刀。只有蛋糕。只有红茶。只有满桌的马卡龙。
“谢谢。”她在梦里说。
“我还能再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