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2(细化版) > 10. 索玛的往事(1)
    “古斯特,我只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快乐地在维多利亚成长,远离疾病与灾难,幸福地度过自己的一生。”

    特蕾莎的声音已经很轻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风里飘回来,又被什么东西压住,只剩下一点几不可闻的尾音。她躺在临时搭起的伤帐里,半边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那是叛军的元力刃留下的。伤口太深,深得像要把她这十几年来的战斗与荣耀一起从身体里抽出来。

    “特蕾莎,别再说了。”古斯特跪在床边,两只手都在抖。

    “医生快来了。你还有身孕。你不许睡。听见没有?你不许睡。”

    “咳咳。”特蕾莎笑了一下。

    那笑很苦,苦得不像她。

    “古斯特,我们第三个孩子,还没有取好名字呢。”

    “取什么名字……都行。等你好起来,我们再一起取。”古斯特说。

    “就叫萨沙吧。”特蕾莎说,“童话故事里,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孩子。”

    “好。萨沙。就叫萨沙。”

    “你答应我,要让她看见你。”特蕾莎说,“看见你,也就看见我了。”

    “你会自己看见她的。”古斯特说。

    “我可能……等不到了。”特蕾莎说。

    “别胡说。”古斯特说。

    “古斯特。”特蕾莎忽然极轻极轻地叫了他一声。

    “如果以后,你还要再找一个人,不要找和我一样的。找一个能陪你坐在太阳底下,不用看血,不用听号角的人。”

    “我谁都不找。”古斯特说。

    “对不起,古斯特。”

    “你别说了……”

    “我有点冷。”特蕾莎说。

    古斯特更紧地握住她的手。那手已经不怎么动了。像一团快要灭掉的火,只剩下掌心最后一点温度。他想把自己身上的热气全给她。可她的手指还是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特蕾莎?特蕾莎?”

    没有回答。

    那只手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啊——特蕾莎!医生!医生!”

    医生跑来了。可已经晚了。战场上每天都会有人这样走掉。像被风吹散的一捧灰。只是这一次,灰是古斯特自己的。

    “是个女孩,古斯特。”

    医生把婴儿递过来。那孩子很小。小得连哭声都不太响。可她睁开眼睛时,古斯特忽然就哭了。

    “她长得好像小时候的特蕾莎。”他说。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就像你母亲一样。”

    他抱着萨沙,站在那片刚刚打完仗的、还冒着青烟的原野上。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像要把这一夜的血味全都卷走。

    可它没卷走。

    它只把萨沙的哭声,和古斯特最后那点不肯承认的痛,一起埋进了维多利亚的旧土里。

    ---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转眼,萨沙十三岁了。

    维多利亚,首都塔拉戈纳。

    皇城坐落于城市中央偏北的高地上,外墙纯白,像一块被阳光反复打磨过的旧骨。十三岁的萨沙已经不再是那个被抱在襁褓里的婴儿。她长成了一个很干净的少女。眼睛亮,皮肤白,笑起来时,像皇城里所有彩色玻璃都愿意多照她一下。

    她正跑在一条极长极长的大理石走廊上。

    鞋底踩在石面上,发出很轻很脆的响。那声音像她这年纪里还藏不住的心思,一下一下,全敲在纯白色的回声里。身后,女仆玛利亚提着长裙,追得气喘吁吁。

    “小姐,请您慢点,我快跟不上您了。”

    “哈哈,玛利亚,你的步子又变慢了。”萨沙回头。

    “不是我的步子慢,是小姐您又长大了。”玛利亚说。

    “今天是很重要的典礼。您的哥哥中,有一个人要成为这个家族的继承人。您不能再这么乱跑了。”

    萨沙停下来。

    “他们那群人,我才不想看。”她说。

    “可这不是小姐您能决定的。”玛利亚说,“您的父亲会到场。所有皇室成员都会到场。包括奥利维亚小姐和芙莉娅小姐。”

    “芙莉娅姐姐会去?”萨沙眼睛亮起来。

    “是的。”玛利亚说。

    “那我要去。我要吃她做的马卡龙。”萨沙说。

    “那请您先去更衣室。我们替您备好了礼服。典礼很快开始。”

    “好吧。我们走。”萨沙说。

    更衣室很安静。

    几个年长的女仆替她换衣,梳发,戴冠。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平时那个在走廊上乱跑的孩子。白裙,银冠,收得有些紧的腰。几道镂空的纹路从胸口蜿蜒到裙摆,像把整个古斯特家族的旧纹都穿在了身上。

    “小姐,您真好看。”玛利亚说。

    “这个束腰勒得我好痛。”萨沙说。

    “等典礼结束就好了。”玛利亚说。

    “等见着芙莉娅姐姐,我一定要找她玩猜花谜。”萨沙说。

    她跟着玛利亚穿过几条幽长的侧廊,来到礼堂西侧的一扇小门前。玛利亚将门拉开。光从里面涌出来。

    萨沙第一眼看见的,是金色狮身像。

    不是小的。是两尊极大的、几乎要顶到穹顶的旧像。狮身半蹲,鬃毛如焰,眼睛由极旧的琥珀石镶成。它们在光里像还活着,正一声不响地看所有人。再往上,是几十盏水晶吊灯。灯很多,却不乱。每一片水晶都像被擦过几千遍,把光从这头递到那头。

    “好亮。”萨沙小声说。

    她看见芙莉娅了。

    芙莉娅站在东侧回廊下,正与几位外国使节说话。她很高,颈子极长,一身灰蓝长裙。不是萨沙那种白。是更沉、更柔的颜色。像把傍晚刚起风时的天,裁下来穿在身上。

    “芙莉娅姐姐!”萨沙踮起脚,朝她挥手。

    她也不等玛利亚了,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萨沙?”芙莉娅回头,笑了,“你一下长这么高了。”

    “姐姐好久不见。”萨沙极规矩地行了个小礼,“我还想吃你做的马卡龙。”

    “我早晨做了一些,放在我宫里了。等典礼结束,我和你父亲说一声。你今晚去我那儿住。”

    “真的吗?芙莉娅姐姐最好了。”萨沙几乎要跳起来。

    旁边,图拉公国的大公爵端着酒杯,低声笑说:“这不是古斯特的女儿吗?长得真像她母亲。”

    耶拉姆的大公爵接话:“十三年前那场内乱,特蕾莎就是在平叛时牺牲的。”

    “我听说,她的雕像现在还在广场中央立着。”图拉公爵说。

    “是啊。那女人,不多见。比很多男人都能打。”

    萨沙听见了。

    她没说话。她只是把“特蕾莎”这个名字很轻地放进心里,像放一颗很硬很凉的糖。

    “芙莉娅姐姐,我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她忽然问。

    “特蕾莎吗?”芙莉娅说,“她是很伟大的战士。那时候维多利亚还很乱。十三年前的内乱,她领着人平叛。最后没回来。”

    “广场上那个雕像,就是她吗?”萨沙说。

    “对。”芙莉娅说。

    “不过萨沙,你很像她。不只是脸。还有你身上那股很犟很直的劲。我相信,你以后也会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谢谢姐姐。”萨沙说。

    乐声起了。

    不是突然响。是像从大礼堂很深处慢慢涨起来的水。先低,后高。所有交谈声都随之一层一层静下去。人们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了,纷纷转向正门。

    门开了。

    古斯特·权从外面走进来。

    他穿着灰白长袍,步子很稳。脸上没有一点笑。那种稳是冷的。像走红毯的人,不是走向荣誉,而是走向一处早就写好的结局。

    “这位就是继承人?”有人低语。

    “听说不太务正业。可在处政上,手腕很硬。”另一人说。

    萨沙没看权。

    她看的是对面。

    古斯特·柄站在人群另一边。他正与几个大贵族低头说着什么。不是寒暄。是那种像要把每一句话都写进计划里的、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认真。他偶尔抬头,看权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连光都照不见。可萨沙看见了。她不懂那是什么。她就是不喜欢。

    “最讨厌看见那两个哥哥了。”她小声说,“一天到晚,不知道在搞什么。”

    “看吧。”芙莉娅说,“再过十几分钟,典礼就结束了。”

    “奥利维亚姐姐呢?”萨沙张望。

    “不知道。”芙莉娅说,“我也没看见她。”

    “她该不会又去练武了吧?”萨沙说。

    “也许。”芙莉娅说。

    “有备无患了吗?”

    “是。已经在礼堂四周等了很久。只要你一动,他们就会动。”

    “通知他们,可以开始了。再在离礼堂最近的侧门备一匹马。等他一死,我就是新的继承人。”

    “明白。属下这就去传令。”

    音乐更响了。

    从低回转为高亢。像一头旧兽从长梦中醒来,把满殿的水晶都震得极轻极轻地颤。维多利亚现任国王,兰道·威尔逊,头戴王冠,身披黄袍,从正门步入。他走得很慢,像在等所有人都看清,这王冠到底有多重。

    而奥利维亚,跟在他身后。

    她的手里没有别的。只有一柄长矛。

    那矛极长,比她人都高。可当她走进光里时,那矛却像某种活的影子,不压她,只随着她。她一路走到王座旁,站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着。

    “她怎么来了?你不是说已经把她支开了?”

    “那边可能出了岔子。不过我们的人手也够了。”

    “最好别出错。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

    芙莉娅轻轻碰了碰还在发呆的萨沙,指向奥利维亚。

    “看,她来了。我还以为她去北边练军了。”

    “那一定是父皇的命令。”萨沙说,“军部都压不过皇命。”

    “奥利维亚姐姐那根矛好高。”她说,“比我还高一个头。”

    “你不知道吗?”芙莉娅说,“那矛能随她的意变长变短。”

    “不知道。”萨沙说。

    奥利维亚手中的矛果然变了。像听话的旧兽一样,一节一节收拢,最后只剩一支笔那么长,被她握在掌心。

    “你已经是这个国家最强的战士了。”芙莉娅极轻地说。

    “可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萨沙没听见。她的目光仍停在奥利维亚身上。

    “我好像听玛利亚说过。”她说,“奥利维亚姐姐是全国竞技场第一。”

    “这你都知道。”芙莉娅笑。

    “可我不懂,她干嘛要那么厉害。”萨沙说。

    “也许她想做大将军。”芙莉娅说。

    “也许吧。”萨沙说。

    “典礼开始。”见证人高声道。

    “请兰道·威尔逊陛下,登上王座。”

    威尔逊转身,慢慢坐了下去。皇袍拖在地上,像一小片从王权本身渗出来的金血。

    “请古斯特·权上前,受封。”

    权整了整衣领,走到威尔逊面前,单膝跪下。

    “赐剑。”见证人说。

    阿拉瑞斯迦德家族的最高代表,雅特利亚斯·德利嘉,从一旁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裙。领口别着白色领花。没有笑容,也没有多话。像这殿里最安静、也最不可忽视的一把尺。她双手捧剑,走向威尔逊。

    那剑很古。不是亮。是沉。像从维多利亚每一场旧仪式里抽出来的、带血的那部分,被人一层一层抹了上千年。

    下面的大贵族们开始低声议论。

    “这个龙女,今天居然真的出现了。”

    “听说她的权力比皇权还高。但她从来不用。”

    “传说里的人物啊。她们一族世代守着圣剑,也是王庭协议的代行者。今天总算见着活的了。”

    萨沙拽芙莉娅的袖子。

    “姐姐,她是谁?”

    “我也不清楚。”芙莉娅说,“我这也是第一次见她。只有父皇能联系她。再有,就是那位十三年前已经过世的先王了。”

    威尔逊接过圣剑。

    他看了德利嘉一眼。不是居高临下。是敬畏。那敬畏很旧。像这王冠戴了多少年,他就怕了多少年。

    “请雅特利亚斯·德利嘉女士发表致辞。”见证人说。

    德利嘉站在威尔逊一侧,面朝众人。

    “感谢诸位的到来。维多利亚皇室秉持开放大度的态度,欢迎各位参加此次受爵仪式。先王虽已故去,五公国之间仍存纷争。维多利亚呼吁和平,也呼吁互信互赢。望诸位公国领袖知悉。”

    她说完,缓步走下台阶,站到奥利维亚左侧。

    “十五岁就站上竞技场之巅。”她说,“你的未来,值得期待。”

    奥利维亚看她。

    “谢谢您的鼓励。”她说,“第一并不是终点。我会向更高的地方走。”

    “请兰道·威尔逊陛下,为古斯特·权授爵。”见证人喊。

    音乐从激昂转为庄重。

    所有人都看向王座。角落里,书记官正用一支极细的旧笔,飞快地写着什么。那是历史。也许还不是这一页最重要的一行。

    威尔逊举起圣剑。

    剑身正朝权的左肩落去。

    就在这一刻,一道极快的短剑从侧方射来。

    “叮——”

    圣剑被击飞出去,旋转几圈,插进红毯与石板之间。

    “凭什么他能当继承人,而我不行?”

    古斯特·柄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惊色。反而像等了这一天很久很久。他从身后拔出自己的剑,剑尖直指权。

    “一直以来,就凭你是长子,你就能继承这一切。而我比你刻苦,比你努力,比你有学识。凭什么我不行?!”

    他掏出一块黑色三角形。

    那是王庭协议。

    上面嵌着五公国的旧徽。极旧。旧得像把整个西大陆和与先神之间的那点盟约都压在了里面。

    “别这样。”权说。

    “我偏要。”柄说。

    他用力把王庭协议砸在地上。

    黑三角碎了。

    碎片像几滴被诅咒过的雨,朝四面八方滚去。大人物们还来不及惊呼,就听见那些被封住的旧玻璃一扇扇被砸碎。几十名埋伏好的叛军从高处落下。刀已出鞘。不是刺杀。是政变。

    奥利维亚动了。

    她不是去拦柄,而是先救威尔逊。一个闪身,已经把国王带离王座。她的手心里,那支“笔”重新伸展开来。不是一秒。是连眨眼的工夫都不到。长矛已经横在她身前,矛锋极稳,正对柄。

    “想杀我,先看看你右边。”柄说。

    奥利维亚看过去。

    芙莉娅正被一个叛军拿刀抵着喉咙。

    “你动一下试试。”柄笑。

    “我知道你不会动。你从来不会用她的命来赌。”

    “你究竟想怎样?”奥利维亚说。

    “我只是来拿我该拿的。”柄说。

    他看向权。

    “权,你知道吗?我每天练剑,每天读书。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国家。是为了今天能站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剑插进你那副让人恶心的长子里。”

    “你从来没变过。”权说。

    “是。”柄说,“你也没变。你还是那个连父亲死了都不肯多磕一个头的假人。”

    “你一直想要继承者这个位置吗?”权说。

    “想要。”柄说,“想了十几年。”

    “可你从来得不到。”权说,“因为你只想自己怎么往上爬。父亲下葬那天,你没有去。我去了。你连他最后一眼都不肯看,现在却拿着他的名义,在这里杀人。”

    “闭嘴!”柄说。

    “你根本不配当维多利亚的王。”权说。

    “我不配?那我就先让你看看,谁才不配。”

    他冲过来。

    权没躲。

    剑刺进权胸膛的时候,他像早就知道。他甚至没有抬手挡。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了一下。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坐上去吗?”权说。

    “你会看到的。”柄说。

    “你会看到这个国家,被你推进火里。”

    权倒下了。

    不是慢慢倒。是像被拔掉了最后一根骨。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滴进红毯,又渗进石板。像这殿里用了上千年才洗净的旧地,忽然又记起了血的味道。

    “现在,我才是古斯特家族的继承人。”柄说。

    “威尔逊,给我赐封!”

    奥利维亚没动。

    长矛还指着叛军。

    “谁再靠近我父皇一步,我就先杀谁。”她说。

    “芙莉娅。”柄笑。

    “看来奥利维亚,是真想让你死。”

    “那就杀了我。”芙莉娅说,“你们不能在维多利亚的礼堂里做这种事。”

    “你以为我不敢?”柄说。

    他转头,看向角落。

    萨沙还站在那里。她没跑。不是不怕。是腿已经像被钉住了。

    角落阴影里,还有一个更小的孩子。

    古斯特·恩。

    后妻所生。比萨沙还小两岁。他缩在那里,像一只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的小兽。

    “把他也杀了。”柄说。

    “然后,就没人能说不了。”

    叛军走过去。

    一刀。

    两刀。

    三刀。

    红从那个孩子的胸口漫出来,很快,很快。快到萨沙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声“不”。她只看见恩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恨。是不懂。不懂哥哥为什么要杀自己。

    萨沙想动了。

    不是勇敢。是身体先于恐惧做了决定。她朝芙莉娅那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个叛军。

    叛军踉跄了一下。

    然后,刀光从萨沙面前落下来。

    可刀没有碰到她。

    因为奥利维亚来了。

    只是眨眼的瞬间,叛军的头便从肩上飞出去。接着,她如一道白色的旧雷,把围在芙莉娅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击穿。动作快到像时间本身被谁抽走了几帧。

    柄转身就往侧门跑。

    “一群废物!”他骂。

    “我早该知道,还得我亲自动手。”

    他冲出侧门。几匹马已经等在那里。十几个叛军护着他。

    可就在他踩上马镫的一瞬,前面多了一个人。

    德利嘉。

    她站在风里。黑裙不动。像从夜色最深处直接走出来。

    “雅特利亚斯·德利嘉。”柄冷笑,“就你一个?你以为你拦得下我?”

    “谢谢你对我的低估。”德利嘉说。

    她抬起左手。

    “压制。”

    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圈极淡极淡的、像从圣光塔最底层渗出来的旧纹,从她脚下一圈圈散开。围在柄身边的叛军,像被什么从里面折断了。一个接一个跪下。再接着,耳朵、鼻子、眼睛,都慢慢渗出血。

    “你、你是什么东西!”柄的声音变了。

    “我是王庭的看门人。”德利嘉说。

    “你踩碎了门。那我就把你,也关进门的另一头。”

    “古斯特·萨沙,为古斯特家族唯一继承人。”她说。

    “这就是你今天的结局。你满意了吗?”

    “我杀了你!”柄拔剑。

    德利嘉没动。

    “跪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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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柄的双膝像被大地吸住,重重砸在地上。剑飞了出去。连牙齿都磕出了血。他张了张嘴,却像有什么从喉咙里伸出来,把每一句都要出口的狠话都按了回去。

    “我宣布,明天的此刻,你的头会挂在广场上。”德利嘉说。

    奥利维亚已经带兵赶到。

    她看见地上跪着的柄,又看向德利嘉。

    “要怎么处置?”她问。

    “先压入维多利亚监狱。”德利嘉说,“明天,由我亲自审判。”

    “是。”奥利维亚说。

    士兵把柄拖起来。

    “德利嘉!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这王位,是我的!是古斯特家的!你这条老不死的龙!你等着——!”

    声音被越拖越远。

    直到变成一声极模糊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嚎。

    ---

    第二天。

    广场上全是人。

    不是来庆祝。是来看审判。看一个刚杀了自己兄弟的人,怎么被送上断头台。也看那位从不露面的龙女,到底长什么样。

    士兵排成人墙,挡在两侧。

    奥利维亚亲自押着柄。柄的腿已经不像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针上。不是怕死。是比死更难受的、被人剥光了所有希望以后的虚。

    德利嘉站在高台。

    她没看人群。也没看柄。她只看着远处圣光塔上一只刚刚飞起来的白鸟。

    “现在,审判开始。”她说。

    人群静了。

    “第一项罪名,蔑视王权,处以死刑。”

    “第二项罪名,发动政变,处以死刑。”

    “第三项罪名,破坏王庭协议,处以死刑。”

    “第四项罪名,叛国,处以死刑。”

    “第五项罪名,故意杀人,处以死刑。”

    “第六项罪名,蔑视圣剑,处以死刑。”

    “不接受罪人任何说辞。立即执行。”

    “不!不要!我是古斯特家族的继承人!你不能杀我!”柄嘶吼。

    德利嘉终于看了他一眼。

    “你从来都不是。”她说。

    “我宣布,古斯特·萨沙,为古斯特家族唯一继承者。不可更改。”

    “你——!”

    “奥利维亚。”德利嘉说。

    “执行。”

    刀起。

    头落。

    尸体倒下去。有人上来收拾。动作很熟。像在搬一件已经旧了的家具。

    “将头颅挂于广场示众三日,以作警戒。”德利嘉说。

    众人没说话。

    连风都像在这时停了一下。

    “现在,请古斯特·萨沙上前。”德利嘉说。

    萨沙走上高台。

    她很小。比起这广场、这高台、这几千人里的任何一个,她都太轻。可她还是走上去了。裙摆上沾了一点昨夜的血。没人看见。她自己也没低头。

    “单膝跪地。”芙莉娅在人群前轻声提醒。

    萨沙照做了。

    威尔逊举起圣剑。那剑很重。他用了两只手。剑身落在萨沙左肩时,她以为自己会痛。可没有。凉。只是凉。像有什么极古极旧的东西,从剑里慢慢爬进了她的骨头。

    “我宣布,古斯特·萨沙,为古斯特家族公爵。”德利嘉说。

    掌声响起来了。

    很大。像要把整座塔拉戈纳都震一下。萨沙却觉得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另一个人的命运里传回来的。

    “我……我是继承者了?”她看向威尔逊。

    “可以起来了,萨沙公爵。”威尔逊说。

    “为什么……叫我公爵?”她说。

    “因为你现在是古斯特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威尔逊说,“这是你应得的。”

    “那我现在要去做什么?”萨沙说。

    “你不用马上做什么。”德利嘉说,“跟我去圣殿。”

    “去圣殿?”萨沙说。

    “每一个继承者都要去。”德利嘉说,“去了,你才真正知道,自己继承了什么。”

    “我……”萨沙朝芙莉娅看了一眼。

    “芙莉娅姐姐,我能带她一起去吗?”她小声说。

    德利嘉也看向芙莉娅。

    “可以。”她说。

    “萨沙公爵想带你去,那你也一起来吧。”

    “谢谢您。”芙莉娅行礼。

    萨沙走过去,拉住芙莉娅的手。

    “姐姐,我怕她。”她小声说。

    “别怕。”芙莉娅说,“我陪你。”

    “可他们总叫我公爵。好奇怪。”萨沙说。

    “你本来就是。”芙莉娅说,“你救了维多利亚。今天,这公爵是你自己得来的。”

    “我不是想当什么公爵。”萨沙说,“我只是不想看见你死。”

    “可你最后还是冲上来了。”芙莉娅说。

    “因为那里站的是你。”萨沙说。

    芙莉娅愣了一下。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

    “走吧,萨沙妹妹。”她说。

    “我牵着你。”

    ---

    圣殿在圣光塔正北方。

    不是高。是深。像有人把一整座山从中间掏空,又把金色的石头从天上请下来,砌成了这殿。殿门是灰白的。门上没有图案。只有一条极浅极浅的、几乎快被时间磨掉的龙纹。

    德利嘉走到门前,伸出手。

    那门没响。也没人推。可它自己开了。

    光从里面流出来。

    不是灯。是圣殿四面岩壁间那些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缝。太阳从极高极远的地方漏进来,变成一条一条金线,像从天上垂下来的旧帘。

    芙莉娅从没来过这地方。

    她想,原来传说里最不能进的地方,长这样。

    和外面的白不同。

    这里太空了。

    空得让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空得让你觉得,自己正站在某头巨兽的骨头里面。连影子都像不属于自己。

    “好大。”萨沙说。

    “它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德利嘉说,“因为这里不是为人建的。是为了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事。”

    “这里是……”芙莉娅没敢问完。

    “龙眠之地。”德利嘉说,“也是我来的地方。”

    殿中央是一汪水池。

    水不深。清得发亮。池底刻着一条龙。极老。不是狰狞的龙。是盘着的。像在睡觉。又像在等。龙身盘着维多利亚的国徽。不是现在那个。是更早以前的。早到连王庭协议都还没有碎。

    “这是圣水池。”德利嘉说。

    “每当一个化身死去,新的化身,就会从这里诞生。他记得维多利亚所有的记忆。从古至今。包括那些没有人再提起的。”

    “你也是从这里出来的吗?”萨沙说。

    “是。”德利嘉说,“又不是。”

    她把圣剑平放在水面。

    剑慢慢沉下去,又慢慢浮着。像被那池子托住了。金光从池底升起来,把整座圣殿都染成一种极旧极静的黄。

    “所以,您一直在这里。”芙莉娅说。

    “对。”德利嘉说,“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

    “现在,你和我一起立誓。”她看向萨沙。

    “你要对着这池子发誓。不是对我。不是对王冠。是维多利亚本身。”

    “我要说什么?”萨沙说。

    “跟着我说就行。”德利嘉说。

    金光更亮了。

    “我将崇尚维多利亚的光荣,并使它发扬光大。”

    “我将崇尚维多利亚的光荣,并使它发扬光大。”

    “我将捍卫维多利亚的主权,并为此献上自己的生命。”

    “我将捍卫维多利亚的主权,并为此献上自己的生命。”

    “我将率领维多利亚的旗帜,并为此坚守一生。”

    “我将率领维多利亚的旗帜,并为此坚守一生。”

    “立誓人,雅特利亚斯·德利嘉。”

    “立誓人……古斯特·萨沙。”

    德利嘉从墙上取下一枚极旧的勋章。

    她把勋章别在萨沙胸前。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古斯特家族的公爵。”她说。

    “恭喜你,萨沙。”

    萨沙没说话。

    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从这一刻开始,不能再随便哭了。

    “结束了?”她问。

    “结束了。”德利嘉说。

    “那我们去芙莉娅姐姐那里吃马卡龙吧。”萨沙说。

    “好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德利嘉说。

    “您也会喜欢吃那种东西吗?”萨沙说。

    “会。”德利嘉说,“只是以前没人会请我。”

    “那今天我请。”萨沙说。

    “好。”德利嘉说。

    “我请你。”萨沙又重复了一遍。

    她转身,去牵芙莉娅的手。

    “走吧,姐姐。”她说。

    “我想吃你做的马卡龙。”

    “好。”芙莉娅说。

    “我做了很多。够你们吃。”

    三个人走出圣殿。

    外面的天已经不那么亮了。

    风从广场方向吹来,带着点血腥味,也带着点白花被晒了一整天后的香。

    “明天会是晴天吗?”萨沙说。

    “会的。”德利嘉说。

    “为什么?”萨沙说。

    “因为今天,是维多利亚重新计算命运的第一天。”

    “我不懂。”萨沙说。

    “你以后会懂的。”德利嘉说。

    “也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萨沙没有再说。

    她只是把芙莉娅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