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2(细化版) > 9. 不要忘记我
    维多利亚首都,圣光塔。

    这名字说来像神迹,可它本身并不发光。它只是太高了。高得让所有从下面走过的人,都不敢抬起头看太久。塔身由极旧的灰岩和一种深黑色金属交叠而成,没有装饰,也没有神像。只有几道很窄很窄的窗,像被谁用刀从塔身上轻轻划出来的口子。

    而在地下数十米,一道又一道沉重铁门之后,才是这国家真正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绝密档案室。

    门口站着两名守卫。他们不是普通士兵。是维多利亚专门培养出来的“无面卫”。不笑,不说话,连呼吸都轻得不像活物。他们站在阴影里,像两尊从旧王庭地底下长出来的石像。别说飞蝇,就是一颗灰尘,若不是从他们眼前飘进去的,也会被切下来。

    “圣主,您来了。”

    一个极瘦极老的记录官站在门内。他穿着深灰色的旧袍,领口别着一枚极小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徽记。他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两块被水泡了太久的旧玻璃。

    “那几个外来人类,调查得如何了?”圣主问。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声音。

    不冷,也不热。像一柄已经出了鞘、却还不急着落下的剑。它从很深的阴影里传来,带着一种与这地下绝密档案室极不相称的平静。

    “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记录官低头,“他们所在区域的警察署,到今天早上为止,没有传回任何有效回应。”

    “我知道了。”圣主说。

    “关于那个不死的诅咒呢。”她说。

    “已确认,在依玛拉复活。”记录官说。

    “哦,是吗。”圣主说。

    她没有走出来。

    她仍站在更里面的那片暗处。只能看见半截黑色的裙摆。那裙子极长,是蕾丝织成的。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白蕾丝,而是黑。一层叠着一层,像把夜色自己穿在了身上。裙摆底下没有声。她动的时候,连空气都不敢先动。

    “他们总有一天,会走到圣光塔下面。”她说。

    “到那个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是绝对压制的控制。”

    “您的意思是……”记录官抬头。

    “我们只能尽量祈祷,那一天来得越晚越好。”圣主说,“维多利亚的时间不长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用性命守住这里。”

    “我知道了。”记录官深深低下头,“属下告退。”

    他不敢多看。

    那是他很多年里学会的规矩。不是怕。是某些人,你多看一眼,就会忘记自己本来站在哪里。

    他退下了。

    铁门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合上。

    暗处才慢慢走出一道影子。

    那是一个极年轻的少女。

    白色中短发,发尾极齐。刘海从额前分开,露出下面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那眼睛不是蓝,也不是灰。像被天光洗过、又沉进深海里的旧银。她的肤色很白,白得发冷。可那冷,不是病。是像从龙鳞下面透出来的、与生俱来的凉。

    她头上生着一对角。

    不是牛那样弯的,也不是羊那样盘的。是龙角。从发间向后斜去,像两片刚刚长成、还不愿收敛的夜。

    她的黑色长裙一直垂到脚面。不是礼服,也不是军装。那种黑很重,很静,像把整个旧王庭的影子都裁下来,缝成了衣。蕾丝自肩口向下铺开,像有无数极细极细的荆棘,正安安静静地伏在她身上。

    她站在档案室最深处的旧灯旁,看着那一点几乎快要灭掉的光。

    “人类。”她低声说。

    “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说得极轻,像怕被塔顶上那口即将敲响的大钟听见。

    “阿赫马尔和乌洛波洛斯说过的那些,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真的。”

    她没有再往下说。

    有些名字,在这里不能提。有些神,在这里也不能信。

    可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她转过身,走到一面极旧的石壁前。那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已经看不清的裂痕。像从前有谁曾把什么很重的东西,从这里硬生拔走。

    “还不到时候。”她说。

    “还不是你该知道我是谁的时候。”

    她的声音被地底的冷气慢慢吞掉,像从未存在过。

    ---

    依玛拉。

    第二个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萨麦尔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这里太潮了。半夜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一条很凉的舌头,时不时舔一下她的脚踝。她再皮硬,也睡得不算踏实。

    她轻手轻脚起来。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那点极淡极淡的天光,把炉子重新点着。旧灶,旧锅,几块木炭。她不习惯这里的厨具。可手一搭上去,身体还是自动动了起来。就像以前在希斯塔,在玻利瓦尔,在每一个刚打完仗、大家都还没醒来的早晨,她总是第一个站在炉边的人。

    “反正你们也不会做。”她小声说。

    她动作很轻。切菜,和面,热油。每一下都像怕把屋子里某些还没醒的梦给碰碎。锅里有东西慢慢发出细响。那响声不大,却像在替这新一天起头。

    她回头看了眼潇静。

    潇静还侧卧在地铺上。一只胳膊压在旧毯外。白发乱乱地铺在枕边,像一团夜里被风吹散的旧雪。她睡得不算安稳。眉头微皱。脸上有已经干掉的泪痕。不是新泪。是昨晚睡前没擦净的。她的右手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维依娜的信物。

    那信物很小。像一小片旧铜,又像一颗被从衣服上扯下来的旧扣。可它已经被潇静握得发亮,像这屋子里唯一还肯在她睡着时,陪她一起醒着的东西。

    “本来还想再吃一次她做的烤蜜饼。”萨麦尔低声说。

    “切茜娅,吃早饭了。”她说。

    可切茜娅不在。

    萨麦尔又回头。

    阿丽娜还没醒。她靠在墙边,黑发从脸边垂下来。没有血,没有伤。可她的呼吸很浅,像在梦里也在躲什么。

    “时间还早。”萨麦尔想。

    “再让她们睡一会儿。”

    她没再说话,只把已经烤好的水果派从炉边取下,整齐摆在旧盘里。那些派很小,表皮微焦,中间还在冒一点极细极淡的热气。像这个早晨,还愿意为了几个异乡人,留一点点甜。

    没过一会儿,潇静醒了。

    她先看见的是光。

    很淡。带着点从窗外旧楼后渗出来的水汽。不是晴。是那种很薄的、像被谁用冷水洗过的蓝。有几片叶子挂在窗外树枝上,叶尖还坠着露。她没动。只是看着。像在等自己真正回来。

    “嘶。”她吸了口气。

    “头好痛。”

    阿丽娜也醒了。

    她慢慢坐起来,刘海乱乱地披在额前。不是战斗后的乱。是那种一整夜都在翻身、最后干脆靠着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乱。眼睛还带着倦,像刚从一场不怎么好的梦里爬出来。

    “昨晚做噩梦了?”潇静问。

    “不算。”阿丽娜说。

    “我梦见了很陌生的地方。”潇静说。

    “我独自行走在大道的中央。对面站着一个人。我不认识她。可我的身体像不属于自己。不是我在战斗。是某种精神在控制着我。”

    “那确实像噩梦。”阿丽娜说。

    “算了。”她抓了抓头发,“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今天还要去见索玛。”

    切茜娅从浴室里出来。

    她的头发还半湿着。水从发尾滴下来,落在衣领边,像几滴还没被接受的新一天。黑白碎花裙已经换过,不是那身沾血的。可她整个人还是薄。像一株刚被雨洗过的、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长的草。

    “各位,早上好。”她说。

    “今天恢复得怎么样?”潇静说。

    “我吗?”切茜娅说,“昨天伤口已经愈合了。你们呢?你们不也受了伤?”

    “我们早就没事了。”阿丽娜说,“拿回元技以后,那些伤当场就合上了。”

    “真是……”切茜娅顿了顿,“你们的力量为什么能强得这么离谱?我活这么久,从没见过有人能像你们那样。”

    “因为我们是从比这里更黑的地方爬出来的。”潇静说。

    “那时候我们不止要打一个撒旦。”她说,“还有一整片不相信我们的人。每天都有新伤,每天也都有新的人倒下。能活到现在的,都是被磨出来的。”

    “在那个时候,我们的战术和力量早就已经成型了。”阿丽娜说,“不是天赋。是你不那样,就活不下去。”

    切茜娅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们。

    像在看一种自己曾经也很想成为、却一直没机会成为的人。

    “你们聊完了吗?”萨麦尔的声音从外屋传来。

    “我好不容易烤好的水果派,要凉了。”

    “你这人,听我们说话听了多久?”阿丽娜说。

    “没多久。”萨麦尔说,“就你们说到‘被磨出来’那里。”

    “你有什么意见?”阿丽娜说。

    “没意见。”萨麦尔说,“我只是觉得,再磨下去,派都能当石头了。”

    几个人围到桌边。

    这算他们来西大陆后,第一顿能坐下来好好吃的早饭。派很甜。不是那种发腻的甜,是刚出炉时,果香自己从焦皮里透出来的那种。阿丽娜吃了一块,没说话,又拿第二块。萨麦尔看着她,像在说“刚才还嫌我”。

    “今天去找索玛。”潇静说。

    “她说有大事。”她说。

    “嗯。”萨麦尔说,“反正也入了人家的队伍。不过说实话,就他们那种程度,打起来像聚众斗殴。可能没我们出手的必要。”

    “别这么说。”潇静说,“他们不是元技者多。只是装备差。会死的人,还是很多。”

    “所以我们才得去。”萨麦尔说。

    “行了。”阿丽娜说,“走吧。”

    四人离开出租屋,朝中心区以东的港口去。

    街上的人不少。可没几个看他们。也许是这几天城里事太多,大家已经学会了对陌生人少看一眼。也许是他们走得太快,像四片被风吹乱的旧叶,来不及让人记清。

    潇静走在最前,忽然说:

    “你们还记得维依娜说过,要找那些精灵报仇吗?”

    “记得。”萨麦尔说,“她说那些精灵骗他们,说能治诅咒。其实是把他们当实验品,往我们那边送。”

    “今天见完索玛,要是有空,我们正好替她走一趟。”潇静说。

    “切茜娅。”她忽然说。

    “你们这里的诅咒,到底是怎么回事?”

    切茜娅没马上回答。

    她走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袖子拉起来。

    手臂上有一圈一圈极细极黑的纹。不是画上去的。是像从骨头最深处渗出来,又慢慢浮到皮肤下的。很暗,暗得发青。

    “这就是诅咒。”她说。

    “五年前,这片大陆上还残存着许多上古魔物。后来它们被清光了。可尸体留在土里。谁沾了,谁就被咒上。特别是我们使用元技的时候,诅咒会顺着流动的元力进得更深。”

    “它会从手开始,慢慢绕满全身。然后,寿命就短了。”她说。

    “可它也有好处。它能让元技更强。”

    “你们人类没有。”她说,“因为你们身上没有我们这种,和魔物共处过的血脉。”

    “所以你们才总想治。”潇静说。

    “治不了的。”切茜娅说,“这世上没有任何药能把这种黑从骨头里洗掉。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少用元技。让死慢一点。”

    “可你昨天……”潇静说。

    “对。”切茜娅说,“所以我一直不敢用。怕连累你们。要不是昨天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她没说完。

    “你是在救我们。”潇静说。

    “是啊。”萨麦尔说,“如果那时你不出手,我可能已经被那刀钉穿了。虽然我是很想自己爬起来。可那也需要时间。”

    “你还会说谢谢啊。”阿丽娜说。

    “我是替我们说的。”萨麦尔说。

    “我可没让你替。”阿丽娜说。

    “那我收回。”萨麦尔说。

    “你收得倒快。”阿丽娜说。

    切茜娅被她们一吵,反而笑了一下。

    “你们真怪。”她说。

    “以后习惯就好。”潇静说。

    ---

    港口区很大。

    不是那种热闹的港口。是旧的。旧船坞、旧铁架、旧货箱。到处都漂着一股海盐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风从海那边来,很大,把几块没固定好的铁皮吹得“啪嗒啪嗒”响。四个人没有直走大路。切茜娅在第二个弯口拐进一条很窄的维修通道。那通道两边堆满旧绳和空木箱,像一条被船厂自己都忘掉的路。

    “这边。”切茜娅说。

    又走了一段,一个穿旧工装的人从阴影里出来。他看见切茜娅,先是一愣,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没说话,只把后面一扇极小的铁门拉开。

    铁门后是一段向下阶梯。

    很深。很湿。

    走到最下面时,潇静才看见那间会议室。不大。几张旧木桌,一堆地图,几盏半坏的铁灯。索玛就坐在最里面。她没看他们。只盯着面前那张已经快要被看破的地图。几个反抗军站在她身后,像一排被光照得发暗的旧桩。

    “你们来了。”索玛说。

    “你在规划战斗方向?”潇静说。

    “是。”索玛说,“我不能总让人白死。”

    “我们的装备不如正规军。战术再差一点,就只能一批一批上去送。所以我才想先看看这里的地形,看能不能从旁边拆进去。”

    “你了解你姐姐吗?”潇静说。

    索玛抬起头。

    “你想知道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潇静说。

    “以我的角度?”索玛说。

    “对。看你怎么评价她。”

    “她不太好说。”索玛说,“以前在王庭见过她。她应该叫奥利维亚。冷静,果断。可我不喜欢她。我更喜欢她的妹妹芙莉娅。芙莉娅很关心我。我在最无助的时候,她一直陪着我。”

    “有人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路?”潇静说。

    “因为她死了。”索玛说。

    她声音一下低了下去。

    “她是死在战场上的。所有人都说,她和敌军交战,最后没回来。可我知道不是。我是她部队里唯一活下来的人。我看见的。是我堂哥杀了她。”

    “所以你投敌了。”阿丽娜说。

    “是。”索玛说,“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家族毁了。一个都别留。”

    “那你第一个敌人,就是你姐姐。”潇静说。

    “奥利维亚。”索玛说。

    “那你们实力差那么多,你为什么还活着?”萨麦尔说。

    “因为她的矛没有刺中心脏。”索玛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风偏了一点。也许是她最后没想真的杀我。我不知道。我快死的时候,被一个维多利亚女孩救了。”

    “就是奈尔。”潇静说。

    “你怎么知道?”索玛看她。

    “猜的。”潇静说,“切茜娅提过。”

    “我在她身上看见了芙莉娅的影子。”索玛说,“越来越像。有时候我喊她,都会喊错名字。我知道这样很对不起她。”

    “为什么?”潇静说。

    “因为她的哥哥是托特雷。”索玛说,“他给我找了地方住。那时候我甚至想,如果这个梦能再久一点就好了。可后来他接到贵族命令,一定要杀我。我们之间,就再没有‘如果’了。”

    “托特雷现在呢?”萨麦尔说,“不是被你杀了吗?”

    “没有。”索玛说,“我放走他了。因为奈尔在旁边。我不能在她面前杀她哥哥。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能从她身上看见芙莉娅的人了。”

    潇静没说话。

    她低头,看桌边那些草稿。几张旧纸上画满箭头和圈。有几处被水弄糊了,像有人曾趴在这上面哭过。

    “今晚有行动吗?”她说。

    “有。”索玛说。

    “袭击大贵族的领地。”她说,“我最恨叛国的人。一群精灵族的老东西。在敌国还没打进来前,就先把国王杀了。把人头献给奥利维亚。然后这个地方就归了他们。”

    “比黑心资本家还恶心。”潇静说。

    “所以我想今晚先拆了他们的壳。”索玛说。

    “可他们有元技屏蔽器。”她说,“我分几组从墙边进去,先拆。正面再强攻。这样胜算高一点。”

    “不错的计划。”潇静说。

    索玛却忽然顿了一下。

    “昨晚,城里南边那片,全都着火了。”她说,“我闻到很浓的焦味。是你们?”

    萨麦尔和阿丽娜同时看向潇静。

    潇静有点不自然地别开眼。

    “昨晚……帮维依娜报仇。”她说,“我把那些人处理了。没控制好力量。火就大了点。”

    “那火叫大了点?”索玛说。

    “换成我,可能确实会再大几圈。”萨麦尔说。

    “你别帮倒忙。”阿丽娜说。

    “我什么时候帮过倒忙?”萨麦尔说。

    “现在。”阿丽娜说。

    “你们三个,如果没意外,不用几分钟就能把这座城拆没。”索玛说。

    “我们也有输过的时候。”萨麦尔说。

    “我们最后输的,就是面对潇静的时候。”阿丽娜说。

    “哎呀,旧事别提了。”潇静说,“很尴尬。”

    切茜娅一直站在最角落。

    她像在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很小声地开口。

    “今晚,我能不能也跟着你们正面攻进去?”她说。

    “你就在后面治疗。”萨麦尔说,“不过可能用不上。”

    “为什么用不上?”切茜娅说。

    “忘了和你说。”潇静说,“萨麦尔这人的体质,治疗类元技对她基本无效。她只能靠自己恢复。昨晚你帮的不是治疗。是她身体自己开始修了。”

    “怎么会?”切茜娅说。

    “这副身体获得力量的时候,也付了代价。”萨麦尔说,“别人替我治不了伤。不过至今,也没人能打破我这层壳。”

    她说着,朝潇静笑了一下。

    潇静也笑了笑。

    两人像忽然想到了同一件事。可谁都没说。那笑容很轻,像两个从某场旧火里一起爬出来的人,才懂的暗号。

    阿丽娜在旁边看,没说话。

    她太知道这种笑了。不是开心。是“我们居然还活着”。

    “时间不早了。”索玛说。

    “都去准备。”

    她心想:但愿今晚,别出什么意外。

    ---

    傍晚很快来了。

    天还没全黑,各队已经摸到贵族领地边上。

    索玛抬了下手。

    两队人从两侧矮墙翻进去。动作很轻,像几片被风吹过去的黑布。潇静远远看着,没动。她在等信号。

    “紧张吗?”阿丽娜小声说。

    “习惯了。”潇静说。

    “我是说你,替他们紧张。”阿丽娜说。

    “有一点。”潇静说,“他们不是我们。一刀下去,可能就真的没了。”

    “所以更要快。”阿丽娜说。

    “好。”潇静说。

    宅子里,几个精灵族人还在打牌。

    “听说托特雷那队让人给打散了。”

    “他一个下等军官,能有什么本事。本来也就剩条命。”

    “警务署也被人砸了。”

    “那帮人早不顶用了。都是吃旧粮的。死了也不可惜。”

    “行了,继续。你还欠我五十万筹码。今晚一定要赢回来。”

    “呵,你今晚能把昨天输的还上就不错了。”

    忽然,窗外信号弹升上天空。

    极亮的一道。

    红。像把整片旧天都劈了一下。

    “上。”潇静说。

    她先动了。

    萨麦尔紧随其后。

    “总算能尽兴一回。”萨麦尔说。

    门口的守卫还没吹响哨子,萨麦尔已经出现在他们面前。一锤。一个人直直嵌进墙里。旁边人挥刀,砍在她身上,像砍在山上。她动都没动。

    “你们这点力气,像风。”她说。

    “元技·岩崩锤!”

    石砖全裂了。墙壁像被从里面推了一下,整面整面往外鼓。碎石飞起来,又全被她吸到锤上。她只一送,那团石头像炮弹一样炸开。半堵院墙没了。

    阿丽娜从旁边窗子翻进去。

    没人看见她是何时落地的。只看到几道极淡的紫雷在屋内一闪。等外面的人再冲进来时,大厅里那些守卫,已经全部倒在地上。不流血。像连脖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头就已经先落了。

    “我们还需要上吗?”潇静说。

    索玛站在门口,半天没回神。

    “这是人类能打出来的力量吗?”她说。

    “也许。”潇静说。

    切茜娅在远处,没出声。

    她只是看着。

    像看一片从另一片海翻过来的风暴,正把这座旧宅子一块一块拆碎。

    可忽然,一声爆炸。

    很闷。从宅子最里面传出来。像有什么被从地下点着了。

    然后,长老来了。

    一个极老极瘦的精灵,穿着灰袍。不是战士。更像个主教。他手里举着法杖。身边,还拖着一个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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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玛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奈尔。

    她被反绑着,半跪在地上。脸很白。头发散得满脸都是。嘴唇上还有血。

    “停下!”索玛喊。

    “都给我停下!”

    长老笑。

    “我就知道托特雷那个废物靠不住。”他说,“没有他,你们迟早会打到我这里。所以我很早就把这位小姐请来了。”

    “你放开她!”索玛喊。

    “我就想看看,你这种表情。”长老说,“那么愤怒,又那么没办法。”

    他抬手。

    法杖前浮起一圈极暗极红的法阵。那阵不像普通的元技。它太大,太旧,像从地底某处早已封死的东西里借来的。

    “住手!这不是普通法术!”索玛喊,“这是禁术!以一个人的命,去抹掉另一个人的命!你疯了!”

    “对。”长老说,“我早就想疯了。”

    “不要!不要——!”

    切茜娅慢慢退到了所有人没注意的地方。

    她看着索玛在哭。看着长老的法阵越来越亮。看着奈尔像已经放弃了一样,闭上了眼睛。

    “这计划,真难弄。”切茜娅低声说。

    然后她抬起手。

    “压制。”

    长老的脸色变了。

    不是被火烧。是像从身体最深处,有无数只极细极细的手同时掐住了他的骨。他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法阵从他面前极快地崩碎,像一面被石头砸中的旧镜。

    “啊——!”

    他整个人在半空一僵,然后,猛地炸开。

    血雾从台阶上散下来,像一场很细很细的红雨。奈尔从上面掉下来。阿丽娜瞬移过去,把她接住。

    索玛冲上前。

    “奈尔!奈尔!醒醒!”

    奈尔慢慢睁开眼。

    “索玛……”她说。

    “我还在。你没事。你已经没事了。”索玛说。

    “我本该死。”奈尔说,“禁术已经开始了。我该被当祭品了。可我突然不痛了。反而是他……索玛,我有点怕。我是不是也快了?”

    “不会。”索玛说,“不会。”

    “我刚刚,做了个梦。”奈尔说,“梦见我们还在公园里。你走在我前面。我叫你,你不回头。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追不上。”

    “我现在回头了。”索玛说,“你别说话。切茜娅马上给你治。切茜娅?切茜娅人呢?!”

    “她……不在。”萨麦尔说。

    “我去找。”切茜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一瘸一拐走上来。法杖还拄着。脸上有一道新伤,像被刚才那场爆炸掀飞过。

    “我在这里。”她说。

    “快给她看。”索玛说。

    “好。”切茜娅蹲下来。

    可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奈尔忽然抓住了索玛的手。

    “我还有点话想和你说。”奈尔说。

    “先别说。”索玛说。

    “我怕没时间了。”奈尔说。

    她笑了笑。

    那笑很轻。像这整场夜里,唯一没有被血沾上的一点光。

    “我总想再和你多待一会儿。”她说,“像以前那样,在病房里。你躺着。我坐着。我说很多话。你都不理我。可我都知道,你在听。”

    “我在听。”索玛说。

    “那就好。”奈尔说。

    “我……还想过……”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和你……一直……”

    “一直什么?”索玛说。

    “一起……”奈尔说。

    她没说“结婚”。

    可她眼睛里的意思,已经把最后一点光都烧尽了。她猛地推开索玛。

    自己朝反方向爬去。

    “奈尔——!”

    爆炸。

    和刚才那个精灵一样。

    先是从她胸口亮起一点极亮极亮的光。然后,整个人被光从里面撕开。没有血。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极热极热的风,把所有人都往后推了几步。

    索玛脸上全是血。

    不是她的。

    是奈尔的。

    “奈尔……奈尔……奈尔——!”

    她跪下了。

    跪在那片已经什么都没有的地上。双手抓着灰,像要把刚刚还在这里的人,从地里重新拽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潇静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像看见了自己从前的某个晚上。

    切茜娅也看着。她的手还垂着。法杖上的光已经灭了。她知道,不是爆炸震飞了她。是她早就站在了一个别人看不见的位置。是她让那场爆炸,没有提前发生。

    可有些事,即使多活几秒,也还是拦不住。

    “让我多陪她一会儿。”索玛说。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雨刚刚浇过的旧像。

    没有哭喊了。

    只是坐着。

    很久。

    “大贵族倒了。”她终于站起来,“我们赢了。”

    可没有一个士兵欢呼。

    他们看着她。像看一个已经把自己也输掉的人。

    “你们先回去吧。”索玛说。

    “我要一个人去医院。就拜托你了,潇静。”

    “好。”潇静说。

    她带着众人,慢慢走进夜色里。

    只留下索玛一个人,站在那片还微微发烫的焦土上。

    ---

    天开始下小雨。

    不是那种很急的雨。是细细的,像谁在天上一点一点地哭。索玛扶着一面旧墙,慢慢朝医院走。她有时会滑一下。有时会扶着墙,站很久。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走着。也许只是想找个还能进去的地方。

    医院很白。

    不是圣光塔那种冷白。是让人害怕的白。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泥脚印,一路照得清清楚楚。护士和医生看见她,都没说话,只远远地避开。

    她上了二楼。

    她认得那间房。

    以前,奈尔值班时,总在那张桌子后写东西。

    门没锁。

    托特雷站在窗边。他拄着拐杖。后颈的旧伤让他只能站得极直。窗外,那片贵族领地还在烧。火很小了,像几盏不肯灭的旧灯。

    “我早知道你会来。”托特雷说。

    “托特雷……”索玛开口。

    “奈尔她……奈尔她死了。”

    “我看见了。”托特雷说。

    “我现在已经没能力再带什么军队了。这场仗,你赢了。依玛拉也如你所愿地解脱了。你想去哪,都可以去。”

    “不……不是的。”索玛说。

    “不是的。是奈尔她……是她死了。是我没救她。”

    “你已经救过了。”托特雷说。

    “有时候,你能从刀下面把人拉出来,却拉不住一个人自己想往天上去。”他说。

    “你来找我,是为了一顿骂?还是为了听我道歉?还是要我承认你的胜利?”

    “不。”索玛说。

    “我是来问你,她的信。她是不是,给我写过信?”

    托特雷沉默了一会儿。

    “我全都收起来了。”他说,“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她毕竟是我妹妹。她写给你的那些,我本来一封都不想给你。可她已经不在了。再看,也没什么。”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旧布包。

    “拿去吧。”

    “谢谢你,托特雷。”索玛说,“谢谢你曾经帮过我。”

    “索玛。”托特雷叫住她。

    他的语气里,像藏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可最后只变成很轻很轻的一声:“路上黑。”

    “我知道。”索玛说。

    她走了。

    回到地下室,她没和任何人说话。只把自己锁进最里面那间没有窗的小屋。点了一根很短的蜡烛。把那个旧布包慢慢拆开。里面是信。一封封叠着。很多。每一封都没有真正寄出去。

    她把最上面那封展开。

    ---

    致索玛:

    虽然不知道你现在身在何方,我唯一能询问到的地址,就是这个小巷子门口吧。希望这封信能被你看见,那也算是我一个小小的心愿吧。

    你离开医院的时候,伤还没有好。作为一个护士,我是有些自责的,没有把你好好留下来。

    你的左手,现在还在痛吗?如果不舒服,随时来医院找我。不管你现在在别人口中是什么人,我都会像以前那样,替你消毒,替你缠好绷带。

    作为一个朋友,我很高兴。你终于不再像刚来医院时那样,满脑子只有战场和杀人。我第一次看到你笑的时候,就觉得,像天使一样。那么干净。我总想,如果你能再笑得多一点就好了。

    在战场上,我是战地医生。你躺在尸体堆里,满身是伤。没有人在乎一个敌人。可我在乎。不是因为你是什么身份。是因为我是医生。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你的身世。你恨你的家族。恨那些把你当棋子的人。我知道那种痛。可我也知道,如果一直恨,最后会把自己也烧进去。

    仇恨会让你做出很多本来不属于你的事。它会在你快要得到幸福之前,把你掀翻在地。所有的事,都不会一直照着你想的方向走。

    其实,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收到这封信,会不会吃醋呀。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说不上来喜欢她哪里。有时候觉得她太倔了。有时候又觉得,她只是太需要一个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一直那么疼。

    她总觉得自己像只没人看得起的毛毛虫。可我觉得,她已经在变了。总有一天,会变成很漂亮的蝴蝶。

    人的内在,是不容易看见的。可不是永远看不见。我看见了。所以我一直很想让她知道,这世界还有好的地方。

    我想和她牵着手,去海边看浪。想和她一起在公园散步。想和她去曼彻斯特看日落。想和她,在一起很久很久。

    信纸快写到末尾了。希望你能收到。

    我还得继续给那个人写信呢。

    拜拜,愿你不管在哪儿,都能来看看我。别忘记我。

    ——奈尔

    希望你天天开心。

    ---

    信纸湿了。

    不是雨。是泪。

    索玛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厉害。她想哭,可喉咙像被什么掐住。只有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些已经有点晕开的字上。

    “我到底……一直在为什么战斗啊。”

    没有回答。

    蜡烛很暗。像也要陪她哭一场。

    她把信抱在怀里。像抱住一个已经不会再说“我在这里”的人。

    夜很深。

    而她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一封信,会寄到那个巷子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