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声落下去以后,整条街像被谁捂住了耳朵。
很静。
那种静,不是没人。是每个人都在喘,却都不敢把气喘得太响。灰从高处慢慢往下飘,像一层薄得发苦的雪。几段断墙仍立着,边角焦黑,像刚从火里被救出来的旧纸。更远处,警笛的声音被风搅成几段,忽远忽近,像已经不知道该往哪头追。
潇静跪在切茜娅身边。
“你还能站吗?”她说。
“能。”切茜娅说。
可她刚撑起一点,手就滑了一下。潇静伸手,把她半扶半架起来。切茜娅腹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只染黑了她半条裙子。她的腿在抖。不是冷。是怕。是那种差一点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怕。
“我在。”潇静说。
“你别一个人跑了。听见没?”
“我……我不会了。”切茜娅说。
“走了。”索玛从前面回头。
她没多说。只一挥手。十几个穿着旧斗篷、戴着破护具的人从两旁巷子里出来。他们动作很轻,像从墙影里长出来一样。没人说话。有人去扶阿丽娜,有人架起一个断腿的反抗军。还有一个很小的小女孩,背着一只旧药箱,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跟我走。”索玛说。
他们穿街过巷。
不是朝大路。是专捡那些被旧楼夹着的小道走。有些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头顶全是晾衣绳。有的衣服还滴着水。那水落在他们肩头,像一点一点来自别人日常生活的、已经远去的凉。
潇静跟在索玛身后。
阿丽娜和萨麦尔在最后。萨麦尔的呼吸很重。刚才那一下“群之所向”,几乎把她旧伤全掀出来了。她没说。可潇静听得出来。那是她在希斯塔也偶尔会有的、憋着不肯哼的喘。
“还撑得住吗?”潇静没回头。
“别问这种废话。”萨麦尔说。
“我不是问。”潇静说。
“我也不是答。”萨麦尔说。
阿丽娜在旁边极轻地“啧”了一声。
“你们连受伤都要比谁嘴硬。”她说。
“你也不软。”萨麦尔说。
“我最软。”阿丽娜说,“所以我还能扶你。”
“我没让你扶。”萨麦尔说。
“那你别抓我胳膊。”阿丽娜说。
“我这是搭。”萨麦尔说。
“你搭得我快脱臼了。”阿丽娜说。
“那也比倒街上强。”萨麦尔说。
“行了。”潇静说。
“前面就到了。”
索玛带他们下到一截旧石阶。
那石阶已经塌了一半。走下去,是一条很矮很长的地下道。墙是湿的。壁上长满深苔。有风从另一端吹来,很凉,带着点煤油和旧铁的气味。他们又走了很长一段,才看见一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索玛在门上敲了五下。三短两长。
门开了。
里面先出来的,不是光。是热。那种从很多人身体上散出来、混着旧毯、药水和炭火味的热。然后才是几盏很暗的灯。一个极大的地下空间,被几根石柱撑着。靠墙摆满床板与旧布。有人躺着。有人坐着。几个半大孩子在角落分饼。最中央,点着一炉极小的火。火不大。可这满屋的人,像都在借它活着。
“这就是我们的一个点。”索玛说,“不大。但还没被维多利亚找到。”
“你们有几个人?”潇静说。
“这里不多。”索玛说,“城外有别的。人不少。只是都不在依玛拉。”
“你们一直在和维多利亚打?”萨麦尔说。
“不是打。”索玛说,“是活。我们打,只是为了把还能活的人,从那些灯照不到的地方拉出来。”
“你们像我们以前。”潇静说。
“你们以前也这样?”索玛说。
“比这里还黑。”潇静说,“可我们有一样东西,一直带在身上。”
“什么?”索玛说。
“相信明天会亮的。”潇静说。
索玛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潇静,像在认一个已经在别处听过的声音。她没再问。她太知道这种话了。不是客套。是一个人真的从很深很黑的地方走出来以后,才会说的话。
“切茜娅在你这儿过。”索玛看向那个背药箱的小女孩。
“带她去止血。别用东区那批药。那药太旧了。用西房新的。”她说。
“好的,索玛姐。”小女孩领着切茜娅离开。
“她以前是你们的人?”潇静说。
“是。”索玛说,“后来走了。我不怪她。不是每个人都能一直看别人死在眼前。她能一个人活下来,已经比很多人厉害了。”
“你不一样。”潇静说。
“哪里不一样?”索玛说。
“你还在。”潇静说。
“因为我还剩口气。”索玛说。
“你们到底是谁?”她看向潇静,“我不信你们真是什么羽族。羽族没有你那样的火。萨麦尔那样的力量,我也从没见过。你们一出现,整个依玛拉的军队都动了。那种反应,不像通缉,像防着什么东西。”
“我们来自海另一边。”潇静说。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索玛说。
“对。”潇静说,“我们是人类。”
索玛没显得太震惊。她只慢慢坐下,像这件事反而能解释她今天看到的所有怪事。
“我听过。”她说,“旧书里写过。说海的另一头,也有一片大陆。上面住着和我们差不多、又没有角、没有尾的人。他们不用灰晶,也能用元技。”
“看来你们这儿,也不是完全没消息。”阿丽娜说。
“都是老故事。”索玛说,“而且不是谁都信。”
“我们本来也不想来。”潇静说,“是维依娜救了我们。我们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被送到我们那边去。”
“精灵。”索玛说。
“白枝的精灵。”她说,“他们对那个最熟。”
“白枝在哪?”潇静说。
“更北边。”索玛说,“从依玛拉出发,要穿过旧图拉边境,再越过灰雾谷。那地方我没有去过。有些反抗军去过。没回来。”
“为什么没回来?”萨麦尔说。
“灰雾谷里有东西。”索玛说,“不是人,也不是兽。是比这些都老的东西。维多利亚从来不进去。精灵族把那里当圣地。谁进去,都会被雾吃掉。”
“听起来像某种防线。”潇静说。
“不是防线。”索玛说,“是西大陆没被写进历史的那部分。你们如果真要去白枝,光靠我们这些人送不了。我们自己的路,也一直断在灰雾谷外面。”
“所以你们不反对我们?”潇静说。
“不。”索玛说,“我甚至觉得,你们能去一趟。如果那些精灵真的在做什么怪事,说不定就和海另一边的旧神有关。”
“你信神?”潇静说。
“我信人。”索玛说,“可我也知道,这世界以前不叫维多利亚。不叫西大陆。它有很长很长的、我们不知道的过去。”
她抬头,看向潇静。
“你们来,也许就是那段过去开始松动的证明。”
“我不懂你说的过去。”潇静说,“但我见过你们这儿的月亮。和我们那不一样。太冷。太远。像不让人碰。”
“那你见过的东西不少。”索玛说。
“我见过更多。”潇静说。
“所以我会留下来,先把这里的事做完。等雾散一点,再去找白枝。”
“这里的事不会做完。”索玛说,“只要灰晶还要从地上挖出来,就会有人死。我们不是要打赢谁。是要有一天,人能自己选活法。”
“那现在呢?”潇静说。
“现在先活。”索玛说。
“托特雷还活着。”潇静说。
“他不好杀。”索玛说。
“我没想杀他。”潇静说,“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你那么了解。”
“我们打过很多次。”索玛说,“他是我以前在维多利亚军队时,少数几个还把我当人看的。只是后来,他选了王。我选了下面的人。”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开枪?”潇静说。
“因为奈尔。”索玛说。
“谁?”潇静说。
“他妹妹。”索玛说,“也是救过我的人。”
她低下头。
“这世道最烦人的地方,就是你的恩人,往往站在你想杀的人身边。”
“你今天救了我们。”潇静说。
“所以我会还你。”她说,“我会和你去城外,看你的反抗军。也看这条往北的路。”
“不急着走。”索玛说,“你们先歇一晚。等天一亮,我们出城。城里已经全是眼线了。想再动,就难了。”
“好。”潇静说。
她转头。
阿丽娜和萨麦尔已经坐到火边。萨麦尔把鞋脱了,两只脚像从泥里拔出来的。阿丽娜没看她,只把一件旧布盖到她腿上。
“我不冷。”萨麦尔说。
“我冷。”阿丽娜说,“你挡点风。”
“这都夏天了。”萨麦尔说。
“这里是北边。”阿丽娜说,“不一样。”
“那你去靠维依娜。”萨麦尔说。
“她在给伤者分药。”阿丽娜说。
“那你靠我算了。”萨麦尔说。
“你身上全是灰。”阿丽娜说。
“灰怎么了。”萨麦尔说。
“脏。”阿丽娜说。
“我都没嫌你刀鞘硌人。”萨麦尔说。
“我刀鞘很干净。”阿丽娜说。
“那不就完了。”萨麦尔说,“我灰多,你干净。靠一下,不亏。”
阿丽娜没动。
可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极轻极轻地把背靠过去一点。不是靠着萨麦尔。只是让两个人的肩膀,在很暗很暗的火光里,碰在一起。
“别死了。”阿丽娜说。
“你也是。”萨麦尔说。
潇静看了一会儿,也走过去。
她没说话。只坐到火边,把剑平放在膝上。那剑早就不热了。可她的手还放在上面。像这样,就能把这一天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轻轻按住。
“你们说,我们这趟出来,到底在找什么?”她忽然说。
“不知道。”阿丽娜说。
“可我们以前不也不知道吗。”她说。
“只是那时候,前面有个人把火点起来,我们就跟着走。”
“现在没人点。”萨麦尔说。
“那就我们点。”潇静说。
“你总说得像明天还能更好。”萨麦尔说。
“不是更好。”潇静说,“是至少不白烧。”
“这还算句人话。”萨麦尔说。
“你今晚不损我了?”潇静说。
“我也累了。”萨麦尔说。
“那你睡。”潇静说。
“我守。”她说。
“你又想一个人醒到天亮。”阿丽娜说。
“我睡过。”潇静说,“在你们都不知道的时候。”
“我不信。”阿丽娜说。
“信不信,我都在。”潇静说。
她没有再说话。
夜很深。地下城里没有月亮。只有很远的、从铁门上那点缝里漏进来的风,一下一下地响。像有谁在门外面走过,又没进来。
潇静闭了闭眼。
她在想。
想索玛。想切茜娅。想维依娜。想白枝。想灰雾谷。想那些穿旧斗篷、拿旧刀的人。想着这地方为什么也像东大陆一样,把人的血和灰,一点点擦进墙里。
“西大陆。”她低声说。
“原来哪里都一样。”
可她没有怕。
她只觉得,这次可能又要走很长很长的路了。
此时,萨麦尔坐了起来,说“我要去办一点事情。”
说完便冲了出去,用自己火力全开的力量,将整个警察属砸了一遍,在这条街全部被夷为了平地。
她看着自己右手边的景象,又看了看萨麦尔,嘴张了张,像有许多话挤在喉咙里,最后却都变成了一种极轻极轻的、连自己都抓不稳的声音。
“额……这个,我们是反抗军。”她说。
“出来,是想邀请你们加入。如果……如果你们对我们有什么想法的话,请,请你,请你……”
她说不下去了。
这不该是一个反抗军长官会有的样子。可她自己也知道,当一个人刚刚亲眼看见几栋楼像玩具一样被扔出去时,还能开口说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的手还搭在榴弹枪上,可指节已经发僵。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这群人,在对方眼里,也许和那些飞出去的房子没什么区别。
“看在你救我的份上。”萨麦尔说。
“你的反抗军,我加定了。”
她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索玛知道,这句话比任何誓约都重。因为萨麦尔不是那种会说第二次的人。
潇静和阿丽娜慢慢走过来。
切茜娅在远处站着。她没有靠近。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露出额角上几道还没干透的血痕。她的裙子破得更厉害了。黑白碎花被灰和血糊成一片,像一朵被人从废墟里捡回来的花。
“好久不见。”索玛看向她,“离开反抗军以后,还好吗?”
“谢谢你再一次救了我,索玛长官。”切茜娅说,“但是我……我太连累你们了。我什么都做不好。每次都只会让别人挡在我前面。”
“没事。”索玛说,“你回来就好。”
潇静看着她们。
“你们居然认识。”她说。
切茜娅点点头。
“我曾经也在反抗军待过。”她说,“可我太无能了。看着同伴在我身边一个个倒下。我只能给他们治疗。可活下来的人不多。后来我撑不住了,就逃了出来。”
潇静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切茜娅。像要从这个蛇族少女身上,辨认出某段自己也曾经走过的影子。
“看来索玛跟我一样。”潇静说。
“不愿意放下任何一个队员。”
索玛看向她。
“请问你们是?”
“我们是来旅行的。”潇静说,“看见切茜娅被几个人围着打,就救了她。后来她自己跑出来,我们才追到这儿。她这人,真挺不让人省心。”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索玛听得出来,那些话下面压着别的什么。
“对不起,潇静。”切茜娅说,“我不应该……”
“没事了。”潇静说。
“你平安就好。你是我们的队友。我们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
“那你们……愿不愿意加入我们?”索玛说,“一起反对维多利亚的统治。”
“我本来不想。”潇静说,“我们跟这个国家没有仇。可已经和这边的军队打过了。现在恐怕不是我们想不想,而是我们还能不能干干净净地走。”
索玛看着她。
“你们不是维多利亚人?”她说。
“不是。”潇静说。
“可那个男人头上长着角。”她说,“你为什么头上也有角?”
索玛沉默了。
她低着头,像在等自己心里那点旧血慢慢凉下来。
“我是维多利亚人。”她终于说。
“可我恨透了维多利亚。”
“一个人不该爱自己的国家吗?”潇静说,“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凭什么?”索玛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凭什么因为那点血脉,我就得被丢到最前面的战场?凭什么他们为了一顶破皇冠,能把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像沙子一样踩碎?凭什么我活下来,不是被当成家人,而是被当成一个该被除掉的影子?”
她越说越急。
像这些话已经在她喉咙里压了太久太久,今天终于被谁点着了。
“我是维多利亚的王储。”她说。
“可那又怎样?这身份给过我什么?家庭的温暖?亲人的爱?还是让我那个高高在上的姐姐,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拿武器指着我?”
“是你们救了我们,索玛。”潇静说。
“我们可以加入你们。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索玛说。
“切茜娅得继续跟着我们。我们单独成一个小队。不并入你们。”
索玛点点头。
“没问题。潇静队友。”
“啊?哦,收到,索玛长官。”潇静应得有点慢。
萨麦尔在一旁笑。
“总算找到个带路的了。”她说。
“不是带路。”阿丽娜说,“是我们自己又选了条回不了头的路。”
“我们什么时候回过?”萨麦尔说。
“所以我才说,像以前一样。”阿丽娜说。
“我看见了叶莲娜。”潇静忽然说。
索玛一愣。
“谁?”
“一个故人。”潇静说。
“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一点她的影子。所以我才想加入。我想知道,这地方会不会也能长出像她一样的人。”
“你又在想她了。”阿丽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可我不能不想。总得有人记着她。”
“那现在记住。”阿丽娜说,“以后,也记住。”
“嗯。”潇静说。
“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她看向索玛。
“首都。”索玛说。
“维多利亚的都城。我姐姐在那。想结束这一切,只能去那里。”
“她是什么样的人?”潇静说。
“很强。”索玛说,“强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人。十五年来,她一个人收了三个国家。当年在战场上,我差一点死在她枪下。”
“她和你不是同一种血?”潇静说。
“祖上沾着一点。”索玛说,“可王室从来只认真正的继承者。我只是个被拿出来挡在前面的。她才是那个被承认的。”
“她为什么要对你动手?”阿丽娜说。
“因为我站错了边。”索玛说。
她笑了一下。
那笑不像笑。像一块从旧墙上剥下来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漆。
“我受够了那些贵族。”她说,“他们就像围着王冠打转的野狗。为了骨头,能把底下的人吃得连鞋都不剩。所以我走了。去了另一边。后来你看到了。我在战场被她追着杀。我的角,就是从那时候起,一直凉到现在的。”
“你恨她。”潇静说。
“恨。”索玛说,“可我最恨的,是我居然还记得她小时候对我笑过。”
潇静没有接话。
她只把视线移到远处。那是城区的方向。火光已经小下去了。可那片天仍是灰的。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旧世界里慢慢飘出来。
“托特雷呢?”潇静说,“他死了吗?”
“没有。”索玛说,“被那家伙扔了一栋楼,可还没死。我刚才没追。现在去看一眼。”
“你一个人去?”潇静说。
“去确认一下。”索玛说,“有些事,得我自己看。”
她拎起榴弹枪,朝废墟走了。
废墟边,托特雷正从砖瓦里爬出来。
他伤得不轻。半边衣服全烂了。头上的角断了一截,血流下来,把脸和灰糊成一片。可他没叫。也没回头。他只是像一头知道自己快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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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却仍想站起来的旧兽。
“托特雷!”索玛喊他。
“你为什么还要拦我?我跟你打了多少次?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替什么卖命?”
托特雷慢慢抬起头。
“我是维多利亚军人。”他说,“上面再烂,我也得站在这里。你们越了界。我就只能来。不然,明天这身制服也没用了。”
“军人?”索玛的声音高起来,“你连那些贵族多脏都管不了。现在却来和我谈军人?你想我不反抗,像从前一样回城里跪着,让那些野狗继续在我头顶上作威作福?”
“那你能回去吗?”托特雷说。
“你回得去,就不会站在我面前了。”
“你闭嘴!”索玛举起枪。
“我今天就杀了你。”
她扣紧扳机。
可就在那一瞬,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切过来。
“索玛,不许杀我哥。”
索玛抬头。
奈尔站在不远处,法杖已经对准了她。那少女的眼睛极亮,不是凶。是痛。像有人把一根极细极长的针,慢慢插进她眼底。
“奈尔,你让开。”索玛说。
“我不会让你杀他。”奈尔说,“我救过你。我守了你那么久。我当你是我在这城里最重要的朋友。现在你要杀我哥哥?你要杀他,先杀我。”
“我……我不得不做。”索玛说。
“你从来就不想杀人。”奈尔说,“你只是被逼的。你心里根本没有那么黑。如果你还有一点记得那段日子,就把枪放下。”
索玛没动。
她看着奈尔。
像一个快要从悬崖边掉下去的人,忽然看见了自己很久以前挂在那里的一小截旧绳。那是真的。可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资格去抓。
“索玛。”奈尔又叫她。
索玛闭上眼。
泪从她眼角下来。
她慢慢把枪口放下。
“我……我做不到。”她说。
“我知道。”奈尔说。
索玛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因为一旦回头,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奈尔看着她消失在烟尘里,没再说话。她只是走到托特雷身边,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又用那只极小的医疗法杖,一点一点止住那些还在往外渗的血。
“回医院。”她说。
“索玛她……”托特雷张了张嘴。
“别说话。”奈尔说,“你还没资格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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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静一行人回到了维依娜的出租屋。
天已经暗了。
楼道里没有灯。只有很远处几扇旧窗里漏出的、像浸过油的黄光。他们走到门前。潇静敲门。没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她趴在门板上听。里面极静。静得不像有活人。
“也许买菜去了。”萨麦尔说。
“我们再等等。”潇静说。
他们坐在门口等。
太阳从西边慢慢掉下去。风冷了。几片旧叶从楼梯口飘进来,贴着墙根打转。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像也从这楼里出来,又不敢走得太快。
“不等了。”萨麦尔站起。
她一脚把门踹开。
门板朝里倒去,带起一片灰。
潇静刚想骂她,就看见了萨麦尔的表情。那表情像被人从脸上刮去了一层。不怒。不惊。只是空。空得让人后颈发凉。
潇静顺着她的视线看进去。
客厅全乱了。
桌椅翻倒。杯盏碎在地上。墙上有几道极新的划痕。而维依娜就躺在屋子中央。她没睡。不是睡着。是倒着。脖子上一圈极深的紫红。不是血。是掐痕。
潇静像被谁从后面打了一棍。
“维依娜……维依娜!”
她扑进去。
阿丽娜也进来了。她比潇静更先看见。地上有几片深色布料。不是维依娜的。是那种很粗很硬的黑布。边上还粘着一点点暗红。和那晚在巷子里,那些豹族讨债人身上穿的一模一样。
“是她……”阿丽娜说。
“是那帮人。”她说。
“他们来过。把这里翻了。然后……把她带走了。不,不是带走。是把她按在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
维依娜的猫耳还软软地垂着。尾巴已经不再动了。潇静摸她的手。冷。不是被风吹冷的。是从里到外,已经再也不会暖起来的那种冷。
“我答应过要送她回家。”潇静说。
“我答应过。”她又说。
“我答应过她妈妈,不会让她一个人。”
“潇静。”阿丽娜叫她。
“她救过我们。”潇静说。
“如果不是她,我们三个早就不知道被卖去哪了。”她说,“她那么想活。那么想回家。那么想穿着妈妈做的衣服,再抱一下她妈妈。”
“潇静。”阿丽娜又叫她。
“我不能原谅。”潇静说。
她慢慢站起来。
脸色难看得像有人把一整场冬天全压在了她脸上。
“切茜娅。”她说。
“我……我在。”切茜娅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那些人住在哪?”潇静说。
“就、就在这附近。一条很偏的巷子。两栋楼。窗户用木板封死的。他们有些人白天不出来,晚上才活动。”
“带路。”潇静说。
“你要去做什么?”阿丽娜说。
“做我该做的。”潇静说。
“你现在的状态……”阿丽娜说。
“别拦我。”潇静说,“我也没有拦过你。”
阿丽娜看着她。
“知道了。”她说。
潇静提起长剑,走了出去。
门外的夜极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塔楼顶上一盏极小的红灯,在风里一下一下闪。潇静走在前面,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极淡极淡的焦痕。不是剑造成的。是她自己。像有火正从她脚底慢慢醒过来。
他们跟着她。阿丽娜、萨麦尔、切茜娅。
没人说话。
因为谁都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两栋楼出现了。
灰黑色。旧。极像这城里被故意忘掉的两颗牙。没有灯。窗全用烂木板封死。门缝里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烟。有几个男人坐在门口打牌。还有两个靠着墙,在说笑。
潇静走过去。
她没问。
第一道火从她指尖涌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没看。那火极柔,极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红纱。可它一碰到木门,整扇门就像纸一样朝里塌下去。不是烧穿。是没了。
几个打牌的人回头。
有人刚想问“谁”,喉咙还没发出声,就被火从里到外吞掉了。没有叫。没有跑。只在地上留下几道极浅极浅的灰印。
潇静继续往里走。
二楼。三楼。四楼。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可整栋楼都在她身后开始剥落。不是塌。是像这楼自己害怕了,正从里面一点一点碎开。
她在三楼抓住一个还活着的黑衣人。
那人满脸是汗,眼珠乱转,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硬拖出来。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维依娜的少女?”潇静说。
“那猫耳?她、她不是已经……我们已经处理了。她就一个跑单帮的。能值几个钱……”
“我知道了。”潇静说。
“啊——!”
那人在她手里化成了灰。
潇静站起身。
“原来是你们。”她说。
“原来是你们。”
她的声音很轻。
像从很深的井里慢慢浮上来的、不属于这个夜晚的回音。瞳孔已经变成很暗很暗的红。那红不亮。却像把地底所有还没灭的火,都点起来了。
“元技·灭斩。”
她拔剑。
一道火焰从她身后直冲上天,像要把整片西大陆的夜空都撕开。火风从街面滚过去。两栋楼从中间被齐齐斩开。半条街在几秒内被削成平地。再然后,爆炸。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像某座旧教堂忽然开始为死者敲钟,一声接一声,不停,不歇。
火海照亮了半座城。
那些人的哭喊从火里升起来,像被风拉长的、没有词的镇魂曲。
潇静站在那里。
火在她周围慢慢烧,却近不了她。她的泪刚落到下巴,就被蒸成极细极淡的白气。像这地方连她哭,都不太允许。
“你们的代价,永远不够。”她说。
远处,萨麦尔和阿丽娜已经安置好维依娜的遗体。他们把这附近唯一一棵还没被烧过的树下,挖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坑。没有棺材。没有像样的碑。只有萨麦尔用岩石捏出的一个歪歪的十字架,和今早没来得及吃的蛋黄派。
切茜娅蹲在旁边,放下一小束花。
“那边的人,都是他们的人。”她说,“平民早被他们赶走了。有些没走的,也被他们杀了。他们拿这些地,高价卖给贵族。所以那里没有无辜的人。只有被藏起来的血。”
“我知道。”潇静说。
她站在坟前,很安静。
风从焦黑的街区吹过来,带着烟,也带着灰。
“维依娜。”她说。
“我会继续走。”
“我会弄清楚那些精灵为什么要送你们过去。我会替你回家。我会告诉你妈妈,你没有一个人。”
她抬起头。
天上仍没有月亮。
可她想,如果维依娜还在,一定会说,今晚的风里有烧焦的味道,也有一点像海边。像她来的地方。
“晚安。”潇静说。
“晚安,维依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