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卖报声先于太阳进入了房间。
“号外!号外!依玛拉城西再燃战火!三名羽族人当街纵火!五名在逃要犯悬赏三千元!快来买一份啦!只要半角!”
声音从楼下穿过旧窗,挤进这间不大的出租屋。像有人把外面的世界提前从梦里推了进来。窗纸很薄,风一过,那声音就变成几段,轻轻打在地铺上。
潇静睁开眼。
她没动。头还枕着旧毯子边角,身上有些酸。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里慢慢化出来的僵。好像昨晚那场传送和奔逃,全都在她背脊上留了一层看不见的湿。她极慢地坐起来,白发散在肩头,像几缕还没完全醒来的雪。
“哈……”她伸了个懒腰。
“睡了地铺以后,感觉又回到从前了。”她说。
阿丽娜已经坐在旁边,正慢慢扭自己的脖子。她皱着眉,像昨天那场巷战把某些旧伤都重新叫醒了。她没看潇静,只低低“嗯”了一声。
“确实。”她说,“软床睡久了,骨子里都像生了层锈。还是地上睡起来踏实。就是浑身疼。”
萨麦尔听到了,从外屋走过来。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擦干的布。整个人都带着点早起的热气,像在厨房忙了一轮。
“浑身疼?”萨麦尔笑了笑。
“那正好。我帮你舒展舒展。”
“你干什么?”阿丽娜警觉地往后一仰。
“别过来。”
“我手艺好得很。”萨麦尔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啊!别——啊!啊啊!你松手!痛死了!萨麦尔——!”
阿丽娜被萨麦尔一下按在肩颈上。那动作极快,快得像演练过几十遍。潇静没去看。她只是极轻极轻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太残忍了。”她说。
“啊——!”
“好,完事。”萨麦尔拍拍手,“我祖传的按摩,怎么样?”
“祖传你个鬼!我要杀了你!”阿丽娜爬起来就去抄水果刀。
她刀已经握住了。手臂也举起来了。可就在要落下去时,她忽然停了一下。像突然发现,自己那只刚才还转不动的胳膊,现在居然真的松了。
“诶?好像真不疼了。”她放下刀。
“你这不是祖传,是黑街医师。”她说。
“好用就行。”萨麦尔摊手。
“刚刚不知道是谁,还想抄刀把我片了。”
“呀,不要在意嘛。”阿丽娜已经转身看早饭去了,“早饭都好了?那我可得尝尝大师手艺。”
“你别吃得比我还多。”萨麦尔说。
“我尽量。”阿丽娜说。
潇静笑了一下。没出声。她环顾四周。
“切茜娅呢?”她说。
“谁看见她了?”
“没有。”阿丽娜说,“我醒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也没见着。”萨麦尔摇头,“我应该是最早起的。天没亮就在厨房了。她没来过。”
潇静心里“咯噔”一下。
她立刻站起来,走到切茜娅昨晚睡过的地方。
那是一张小得不能再小的床。被子叠了。不是随意堆着,是叠得极齐。像怕留下太多自己睡过的痕迹。枕头也放正了。只有一张纸条被压在下面,露出半截。
潇静捡起来。
“你们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谢谢你们照顾我。潇静,我不想拖累你们。祝你们旅途愉快。”
潇静放下纸条,转头,看向半掩的窗户。
窗外天已经半亮。灰蓝色的光从旧墙外挤进来,凉凉地贴在地上。她探出头,朝下看。是一条窄街。地面还湿着。没有血迹。没有脚印。也没有切茜娅。
“我们得去找她。”潇静说。
“我们人生地不熟,到处都在搜我们。”阿丽娜说,“现在出去,等于……”
“别说了。”潇静说。
“她是我们的同伴。”她说。
“我们从来不把任何一个同伴丢下。以前没有。现在也不会有。”
“我跟你去。”萨麦尔说。
她没犹豫。像在潇静说出那句“同伴”时,她就早已站起来了。
“如果她又被人堵了,多一柄锤子,总比少一柄好。”
阿丽娜看了她们一眼,慢慢吐了口气。
“我留下来。”她说,“不是怕。是这里得有人守着。维依娜也需要人看着。万一警察先找到这儿,总得有人能带她走。”
“好。”潇静说。
“你们路上小心。”维依娜从里屋出来。
她没劝。她知道劝不住。这些人和她不一样。她们不是西大陆的人。她们从不把“已经逃走”当成结局。她们只会在别人转身离开时,反而更用力地追上去。
“记住。”维依娜说,“中心区比这里更危险。那里不是警察,是军队。他们可以动用元技抑制器。一旦中招,你们会连火都点不起来。”
“知道了。”潇静说。
她拿起剑,走到窗边,纵身跳了下去。
“门就在旁边……”萨麦尔说。
“算了。这人一向这样。”
她也从窗边翻了下去。
阿丽娜看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落地,摇了摇头。
“元技·顺。”
一道很细的光从她掌心射出,落在半空。潇静刚落地,便像被风托了一下,稳稳站住。萨麦尔则砸在两步外,把地都震出一小圈灰。
“你居然还接了我一下。”潇静抬头。
“你刚才那一下,像想摔死自己。”阿丽娜在楼上说。
“我算好了。”潇静说。
“你什么都没算。”阿丽娜说。
“我算好了会有人接。”潇静说。
“下次我真不接了。”阿丽娜说。
“下次也不会了。”潇静笑。
她转身,往街口走去。
清晨的摊子刚支起来。
油条在锅里翻。豆浆在大桶里冒气。几桌人正低头吃。有些是猫族,有些是羊角族。还有几个看不出种族的老人,裹着厚围巾,把脸埋进碗沿。潇静找了个位置,坐下。
“老板,一碗咸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
鹿族老板熟练地忙起来。潇静也没绕弯,直接问:“老板,请问您今早有没有见过一个蛇族女孩?穿黑白碎花裙。头发很长,很黑。”
老板抬头,拿勺的手停了一下。
“有。”他说,“天刚亮那会儿,她从我摊前过去。一个人。往中心区那边跑了。像在躲什么。”
“谢谢。”潇静站起来。
“阿丽娜,萨麦尔,走。”
“你这么问,太显眼了。”萨麦尔说。
“我知道。”潇静说,“可我们没时间慢慢磨。”
“你就不怕他认出我们?”萨麦尔说。
“怕。”潇静说,“可如果因为怕,就什么都不敢做,那和从前那些只会低头的人有什么两样。”
“我信你。”萨麦尔说。
“可我不是信这个道理。我是信你带路,我砸墙,阿丽娜兜底。这活儿我们干过太多次。”
“别算上我。”阿丽娜说,“我还没同意来当你的打手。”
“你不是一直在我旁边吗?”潇静说。
“是啊。”阿丽娜说,“从以前到现在。”
“所以你就当陪我再走一段。”潇静说。
“我哪次没走?”阿丽娜说。
她们不再说话。
只是走。
越往中心区,人越多。街也越宽。有些巡警站在路边,眼睛像秤一样,把每个人从头到脚扫一遍。他们胸口的通讯器时不时响一下,说些只有他们才懂的黑话。潇静压低视线,不躲。太躲反而不对。她只是走。像这城里最平常的一个路人。
“你刚才不该说那话。”阿丽娜小声说。
“哪句?”潇静说。
“问蛇族女孩。”阿丽娜说,“如果你不是本地人,那种问法,等于在人脸上写‘我是通缉犯’。”
“我知道。”潇静说。
“可我已经问出去了。”她说,“如果真惹来麻烦,就麻烦萨麦尔砸墙。”
“我又不是只会砸墙。”萨麦尔说。
“你现在是。”阿丽娜说。
“你们能别在这种时候内讧吗?”潇静说。
“不是内讧。”阿丽娜说,“是提醒你,别一急就变成以前那个只会往前冲的人。”
“我不会。”潇静说。
“你刚才跳窗时已经冲了。”阿丽娜说。
“因为切茜娅也这么冲了。”潇静说。
“你看。”阿丽娜说,“你连别人怎么跑都要学。”
“我不是学。”潇静说,“我是怕她死了。”
“她不会死。”阿丽娜说,“她比你想象中更会活。”
“你怎么知道?”潇静说。
“一个父母死了、国家没了、又敢一个人跑到边境来的蛇族,比很多穿着制服的人,都更知道怎么活。”阿丽娜说。
“我只怕她活得太累了。”潇静说。
“所以才要去把她拉回来。”阿丽娜说,“像你以前拉我一样。”
潇静没再说话。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极响极闷的爆炸。
像有人把整整一堵墙从里面炸开。气浪顺着街面滚过来,把几家店铺的招牌都震得直晃。潇静抬头。中心区方向,正升起一道灰黑灰黑的烟。不像火灾。是那种用元力打出来的、又冷又急的烟。
“在那边。”潇静说。
“走。”
三个人朝爆炸声跑去。
街上的人已经开始反向跑了。有抱孩子的,有丢下菜篮的。有人摔在地上,又立刻被旁边人拽起来。警察也在朝那边跑。不是一两个,是成片。
“够热闹。”萨麦尔说。
“跟紧我。”潇静说。
她们贴边跑。穿小巷,过短桥。最后停在一处半塌的旧楼后。
烟还在冒。
切茜娅就跪在街心。
她的黑发已经散了。碎花裙上全是灰和血。一只手捂在腹部。血从指缝里出来,把她黑白相间的裙子染成另一种颜色。她很瘦。瘦得跪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快吹断的旧枝。
“切茜娅!”潇静冲了出去。
切茜娅回过头。
“你们怎么来了……”她的眼睛一下睁大。
“来带你走。”潇静说。
“可我已经……不想再连累你们了。”切茜娅说。
“你不声不响跑出来,才叫连累。”潇静说。
“我什么都没了。”切茜娅说,“我想过去工厂,想过去还债,想过去一死百了。可他们连死都不让我安静。我只是……我只是不再想被人当狗一样拽来拽去。”
“所以你就一个人来炸街?”潇静说。
“我没有。”切茜娅说,“是他们先朝我开枪的。”
潇静没再问。
因为四周已经站满了人。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不是昨晚那种巡逻的猫族。是真正戴着护具、端着元力枪的维多利亚士兵。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枪口齐刷刷抬起来。
“三个羽族,一个蛇族,情报准确。”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说。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我不重复第二遍。”
“萨麦尔。”潇静说。
“我知道。”萨麦尔走到最前。
冲击弹落下来了。
第一发打在潇静脚边。地面像被人从下面狠狠踢了一脚。石头与灰一起翻起来。可没有伤到人。因为萨麦尔已经撑开了岩障。
“就这点力气,也想撼动我?”她说。
金色岩石在所有人面前立成半弧。子弹撞上去,只发出极闷极闷的响,像在敲一扇根本不会开的门。
萨麦尔没等他们反应。
她冲出去了。
没有锤子。
只是手。
她一拳砸进最前面那排士兵中间。气浪把七八个人同时掀起来,又重重摔出去。第二拳落在地上。整条街像被什么极重极重的东西从中间折了一下。裂纹从她脚下蔓延到墙根。几扇窗“啪”地碎成白片。再然后,她抓住一个已经站不起来的士兵,像提一袋湿沙一样,把他提起来,又随手一抛。那士兵飞出去,砸进路边的旧灯柱。灯柱折了。人也没再动。
“不、不可能。”一个倒在地上的警察拼命往后爬。
“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你说谁是怪物?”萨麦尔已经踩在他背上。
“我告诉你。如果我还是七神使,这城连块整墙都不会有。”
她脚下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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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又陷下去半尺。
那警察连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埋进灰里。切茜娅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切。她的手还捂在腹上。可她的眼睛已经忘了痛。她只看见萨麦尔像一尊从街心长出来的金色石像,把整支队伍都扫成了地上的影子。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颤声说。
“我们只是来旅行的。”潇静说。
“可你现在是我们的同伴。谁敢伤你,我们就打谁。”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切茜娅说。
“没有为什么。”潇静说,“如果一定要有,那就是我曾经也和你一样。跪在一条很黑的街里,等着有人把我也拉起来。”
“后来呢?”切茜娅说。
“后来有人来了。”潇静说。
她朝切茜娅伸出手。
“现在,轮到我们了。”
切茜娅哭了出来。
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从眼角一直往下掉。像这些天、这些年、从旧国到依玛拉,从父母死那天到此时此刻,终于有人肯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轮到我们了”。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搭上潇静的手。
就在这时,整条街又震了一下。
不是萨麦尔。
是从更远处,像有几千只脚同时踩在地上。
潇静抬头。
长街尽头,黑压压的军队正开过来。不是警察。是维多利亚正规军。他们排成几列,甲是新的,枪是新的。最前头,一个披着深色长袍、头上带角的中年男人,正慢慢抽出一柄极长极长的刀。
“是托特雷。”切茜娅说。
“你认识?”潇静说。
“以前在反抗军时,见过他。”切茜娅说,“他是这一片的指挥官。很厉害。”
“那正好。”萨麦尔说。
“正愁没个像样的。”
“别轻敌。”潇静说。
“我从不轻敌。”萨麦尔说,“我只是不太会怕。”
她迎着军队走上去。
托特雷也走出来了。
“你们因故意杀人、扰乱秩序、袭击地方警备队,已被剥夺投降资格。”他声音很稳,像在念一段已经念过几千遍的公文。
“这个国家的法律,可真是多啊。”潇静说。
“放。”托特雷说。
元力弹齐射。
潇静拔剑。
火焰从剑身上炸出来,不是一条,是一大片。像有谁把黄昏直接从地底翻上来。那些子弹被火裹住,还没到她们面前,就已经碎成灰。整条街都被这一剑照成赤红色。
“龙族都没有这么像样的火。”托特雷说。
“鸟族更不该有。”他说。
“可你们不是龙,也不是鸟。”
“我们是人类。”潇静说。
“人类?”托特雷皱眉。
“听过,但没见过。”他说。
“那你现在见到了。”潇静说。
她冲上去。
阿丽娜和萨麦尔紧随其后。可她们刚跑出几步,身体就像被什么从里面抽空了。不是累。是元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很高处伸下来,把她们身体里的火、雷、岩全按灭了。
“元技……用不出来了。”阿丽娜说。
“我也是。”潇静说。
“他们开了抑制器。”切茜娅说,“在楼顶!维多利亚军都有这种东西!只要在范围内,我们兽人的元力都会被压住。”
“难怪。”萨麦尔脸色一沉。
她没退。
“用不出元技,我就用这双手。”她说。
她冲向托特雷。
托特雷也动了。
刀光极快。
不是那种华丽的快。是军人的快。每一刀都朝要害。萨麦尔用手去挡,第一下擦过小臂,第二下削过肩头,第三下,刀身拍在她背上,把她整个人打得飞出去。
“咳——!”
萨麦尔摔在几米外,半跪起来,嘴一张,吐出一口血。
“你的力量,只有在能使用元技时才算东西。”托特雷说。
“现在,你只是块比较硬的肉。”
“别太得意。”萨麦尔又站起来。
“我从来不信什么压制。”她说。
“我只信砸下去的东西,不会没声音。”
她挥拳。
可没有元力的拳头,在托特雷刀前像纸。他被一脚扫翻。这一次,连阿丽娜和潇静也都已经半跪下来。抑制器在响。那声音很细,像有根针,一直从耳膜往脑子里钻。
“结束了。”托特雷举刀。
“你们该庆幸,死得不算太难看。”
就在这时,切茜娅动了。
她没跑。
她只是抬起那只没有捂伤口的手。
“我不准你伤他们。”她说。
她的掌心浮出一点极淡极淡的光。不是火焰,也不是冰。是柔的,白的,像一朵很小的花,正从她手心里慢慢打开。那光不亮,却让萨麦尔肩上的伤极轻极轻地止住了血。
“你还有力气用元技?”托特雷看向她。
“我的元技,不是用来打人的。”切茜娅说。
“可我要保护的人,谁都不能碰。”
萨麦尔重新站了起来。
“好。”她说,“小蛇女,你给我续命。我替你拆了这破街。”
“元技——群之所向。”
没有天光,也没有岩甲。可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碎石、砖块、断裂的路面,全都开始发颤。它们像被什么从地底唤起来,一块块朝萨麦尔的手里聚。
“这不可能。”托特雷后退半步。
“抑制器已经……”他抬头。
可楼顶那两根控制抑制器的细针,已经被人踢了下来。
一枚炮弹从巷口飞出,正落在托特雷身后。
轰。
“索玛。”托特雷抬起头。
“你来得真不是时候。”
一个年轻的、头上有角的少女从烟里走出来。
她没看托特雷。先看潇静。
“你们,还能动吗?”她说。
“死不了。”潇静说。
“把人带走。”索玛说。
“这里,我来拖住他。”
“终于来了。”切茜娅低低说。
“索玛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