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被从法阵里狠狠甩出来,像几颗从极高处落下的石子,摔在一片长着灰白野草的空地上。
潇静是第一个坐起来的。
她没急着站。不是起不来。是头太晕了,像有人在脑子里塞了一团会旋转的风。那风从眉心钻到后脑,又顺着后颈往下爬。她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看清周围。不是希斯塔。不是东大陆任何一座城。是一片她从没来过的、颜色偏旧偏冷的地方。
“我们到了吗?”她声音很哑。
“到了。”维依娜说。
“我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能再站在这里。”她的声音比潇静还抖,却不是怕。是太近了。近得连呼吸都像从自己真正的身体里经过。
萨麦尔已经站起来了。她抬头,先看天,再看街。天是灰蓝灰蓝的,很高。街是旧砖铺的,不平,有些地方被车辙压得发亮。两边房子不高,却极有味道。不是希斯塔那种被钢铁与玻璃裹出来的冷,也不是玻利瓦尔那种庄重到让人不敢靠近的旧。它们像从更早、更软的年月里留下来的。墙是木头的,门是木头的,连窗框都涂着一种已经发暗的红漆。那颜色不跳,像在这海边小镇里被风吹了太多年,早就和街道长在了一起。
“这地方挺有味道。”萨麦尔说。
“看来你们这里的人,艺术品味还不差。”
“这里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维依娜说。
“走吧。”潇静说。
“别站在路中间。我们先把自己弄成不那么显眼的样子。”她说。
维依娜环顾了一圈。他们正站在小镇边缘。身后是一片很短的灰草坡,再往后,能看见一点极薄极淡的海。那海不像东大陆的海。没有光。没有蓝。它安静得几乎不真实,像有人把一片旧铅铺到了天边。
“这里是依玛拉。”维依娜说。
“维多利亚最东北角的一个镇。精灵族比较多。再往外,是旧国境线。这里离首都非常远。远到很多命令传过来时,都已经变了样。”
“所以你就是被从这儿带走的?”潇静说。
“是。”维依娜说,“就在这里。再过去一点。就是那片废灯塔。那时候精灵族的人站在那儿。他们说能治我的诅咒。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还记得你走了多久吗?”潇静说。
“不记得。”维依娜说,“像只过了一小会儿,又像过了很多年。等我醒来,就已经在你们那边了。”
“那今天算不算回家了?”潇静说。
“还不算。”维依娜说,“得等我真正回到母亲身边,才算。”
“你母亲住哪儿?”阿丽娜说。
“更北。”维依娜说,“要穿过旧盐道,再翻两座山。那地方连名字都很小。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以后带我们去。”潇静说。
“好。”维依娜说。
她带着他们往镇子里走。
这一路,萨麦尔一直在看。看路边的招牌,看街角的旧钟,看那些从门里探出头来的、不是人类的居民。她看得很慢,像怕漏掉什么。
“这里的警察是猫。”她说。
“对。”维依娜说,“猫族。这附近管治安的大多是猫族。他们反应快,又对气味敏感。缺点就是不太喜欢追太远。追过两个街区,他们自己就先不想跑了。”
“那感情好。”萨麦尔说,“我们跑起来不累。”
“但他们会叫增援。”维依娜说,“而且猫族很记仇。你今天跑,他们明天也会记得你。”
“我们明天就不一定还在了。”萨麦尔说。
“你总想把所有事情都过得像打仗。”阿丽娜说。
“我们是来旅行的。”她说,“你还记得吗?”
“旅行也可以很刺激。”萨麦尔说。
“可旅行不是一落地就烧街。”阿丽娜说。
“我又没烧。”萨麦尔说。
“我是说等会儿。”阿丽娜说。
“等会儿也不烧。”萨麦尔说。
“最好。”阿丽娜说。
小镇很安静。
不是没人。是人来人往,却不出大声。街边有卖报纸的犬族人。他的耳朵很长,从帽子上垂下来,像两条旧绢。报纸整整齐齐码在木箱上,用石头压着。有卖食物的。一个羊角大叔站在摊后,把几串肉在炭火上慢慢翻。烟不重,却极香。香得连萨麦尔都多看了两眼。还有些人坐在路沿,闲聊。他们说话声音轻,像这镇子天生不适合大声。
“这里真和谐。”潇静说。
“看起来很和谐。”维依娜说,“可那是表面。”
“图拉时代结束以后,这地方安静了一阵子。可安静不是和平。很多人只是把刀放回家里,不敢再拿出来。维多利亚治理得好不好?好。可也好在表面。越往北,越偏远,越能看见这国家的另一面。”
“和希斯塔一样。”潇静说。
“很多地方都一样。”维依娜说,“有钱的人站高处。工人在地底下。这里的矿不是元石,是灰晶。不能给人元技,但能让电厂多亮几盏灯。于是工人就被往死里用。你从城里看得见那些灯。可你看不见,为了那几盏灯,有多少人再没从地底上来。”
“你在说这些时,眼睛很冷。”潇静说。
“因为我见过。”维依娜说。
“见过很多次。”她说。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极细极尖的哭叫。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什么都没有了!求你们放我走!我明天就出城!我再也不回依玛拉了!”
潇静脚步一下停住。
“好像有人出事了。”她说。
“要去吗?”维依娜说。
“这里的人都不看那边。”她低声补了一句,“在这里,这种事天天有。大家都学会了不听。因为管了,就会被记上。被记上,下一个挨打的就是自己。”
“所以没人去。”潇静说。
“没有。”维依娜说,“要是我们也不去,她今晚就会消失。”
“那就去。”潇静说。
“拉夫维先生。”维依娜回头。
“你去吗?”
“我就不去了。”拉夫维说,“你们去吧。我太久没回家了。我得先回去看看我老婆孩子。他们估计以为我已经死在外头了。”
“那我们先分手。”维依娜说,“你认得路吗?”
“认得。”拉夫维说,“依玛拉就那几条街。我鼻子也还好。”
“保重。”维依娜说。
“你们才是。”拉夫维说,“别刚回来就成通缉犯。”
“我们尽量。”维依娜笑了一下。
拉夫维走了。
剩下五个人,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绕过两条短街,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里很暗。
天光被两边高墙挡去大半。地上是湿的。几片旧布和碎纸贴在墙根。一个极瘦的少女半跪在地上。她没跑。不是不想。是四个人已经把她围住了。那四个人都穿着黑色短装,脸上的毛极短,耳朵圆而小。是豹族。
“你这蛇族的小东西。”领头的豹人抓住她的长发,往上提。
“欠了商会五十多元。今天不还,明天不还。你以为我们能一直跟着你跑?”
“我什么都没有了。”那少女说。
“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只有这一身衣服。求你们了。再宽限我两天。我一定能还。”
“还?”豹人笑。
“你在依玛拉,谁能让你两天赚五十?除非你晚上去码头边蹲着。可谁要你这样的蛇族?连点肉都没有。”
“我可以去工厂。”少女说。
“我就是你们的钱。你把我卖到工厂去,他们给你们钱。这样我们两清。”
“你以为工厂还要你?”豹人说,“你这种身板,进去两天就死。死了,我们还得倒贴火化费。”
“那我要怎么办……”少女已经哭不出来了。
“怎么办?”豹人又拽了拽她头发,“你早该知道,你们蛇族,生下来就只配被人按着。”
“住手。”
潇静走进巷子。
她不快,也不慢。像从街上顺脚走进来一样。可就是这一声,让四个豹人都转头了。
“你们是什么人?”领头的说。
“别问。”潇静说。
“把人放了。”
“你们是羽人?”豹人上下扫她,“羽人什么时候也管起豹族的事了?你们又不住这条街。”
“我们住不住这条街,和她该不该被你们这么打,没关系。”潇静说。
“她欠我们钱。”豹人说。
“欠多少?”潇静说。
“五十多。”
“五十多,值得你这样拽她头发?”潇静说。
“她不还,我们当然要让她长点记性。”豹人说。
“记性不是用头皮长的。”潇静说。
“你少他……”豹人忽然看见潇静按在剑上的手。
“你想干什么?”他说。
“再给你一次机会。”潇静说。
“把人松开。现在走。我不追。”
“你一个羽人,口气比城防军还大。”豹人冷笑。
“我们四个人,还怕你一个?”他松开少女,从背后抽出短刀。
“要打?”潇静说。
“打你怎么了?”豹人一挥手。
四人同时冲上来。
潇静没退。
她只把剑拔了。
那剑很旧,剑身上全是痕。可在拔出来的一瞬间,整条窄巷都像被什么极热极轻的气推了一下。不是风。是火。从剑身上极快地漫出来,只一卷,就吞掉了最前头两人的袖子。接着是尾巴,是裤腿,是头发。连叫都来不及叫。
“这是什么……”
“元技,焚火。”潇静说。
“不!好烫!我的耳朵!”
“快跑!快去叫卫兵!”
“啊——!”
四个人在火里滚了几圈,像几块被点着的旧布。火不大,却极难灭。它不烧墙,不烧地,只烧那些刚才还在逞凶的人。等他们连滚带爬逃出巷子,整个巷子已经全是焦味。不是肉。是布与毛发烧糊后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少女坐在地上,仰头看潇静。
潇静朝她伸手。
“别问了。先起来。”
“谢谢你。”少女说。
她伸出手,冰凉,发抖。
潇静拉她起来。
“我叫潇静。”她说,“没事了。”
“我……我叫切茜娅。”少女说。
“他们还会回来的。”阿丽娜说,“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先走。”
“这边。”维依娜说,“走小路。”
五人从巷后绕出去。
天色已经暗了。几盏旧灯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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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亮起来,光很弱,像要被风吹散。他们贴着墙走。切茜娅走在中间。她不说话。只把潇静的手握得极紧。不是依赖。是吓得狠了。
“你多大?”潇静说。
“十六。”切茜娅说。
“家里人呢?”潇静说。
“死了。”切茜娅说。
“怎么死的?”潇静说。
“战争。”切茜娅说,“我们的国家被打掉以后,有人去参军。我也去了。可回来时,房子已经平了。我爸妈连尸体都没找到。”
“你一个人来依玛拉的?”
“我没地方可去。”切茜娅说,“这里还有几个同族,可他们也自身难保。我睡过桥洞,睡过旧栈房。后来有人告诉我,可以用我的名字借点钱。我信了。结果那人跑了。债就全落到我头上。”
“你很想报仇吗?”潇静说。
“想。”切茜娅说,“每个晚上都想。做梦都想。可我知道,现在不行。我太弱了。连几个收债的都打不过。”
“我也想。”潇静说,“我也有很多个晚上,只想把刀刺进某些人的心口里。可我也知道,太早动手,只会让身边人一起死。”
“那你现在呢?”切茜娅说。
“现在,我走到了这里。”潇静说。
“你也可以。”她说,“别死。先活下来。以后,再谈让他们还。”
“我想跟着你们。”切茜娅说。
“我们不骗人,告诉你,我们是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这里很多事,我们还不懂。”潇静说。
“我知道。”切茜娅说,“你们是异乡人。”
“你知道?”潇静说。
“我见过一些精灵族的人。他们说在海上捡到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后来又抓了一些受诅咒的人,想把他们送过去。那个猫耳姑娘,应该就是被他们送过去的。”
“那石头是什么?”潇静说。
“不知道。”切茜娅说,“我只听说,有蓝色的,也有黑的。好像和你们那边有关。再多的,就没人知道了。”
“那些精灵,在哪?”维依娜问。
“北边。”切茜娅说,“在一个叫白枝的地方。不欢迎外人。我劝你们不要去找他们。他们表面像神,里面已经烂了。”
“我本来不想找。”维依娜说,“可现在我想问清楚。他们凭什么把我们的命,当石头一样往海另一边扔。”
“我帮你。”切茜娅说,“我认得几条北上的路。还有几个以前和我一样逃出来的人。他们说不定能带我们靠近白枝。”
“先别提这么远。”潇静说,“今晚先找地方躲。”
“去我那儿。”维依娜说。
“这地方,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先回去。我屋里还有点吃的。再不回去,连躲的地方都要被别人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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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依娜的出租屋很小。
可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真的远了。她点了盏旧油灯。火苗像一颗很小的、被关在玻璃里的星。它把整间屋子照出一点暖意。五个人坐在木头地板上,像五只从雨里逃进来的鸟。
“我们现在算什么?”萨麦尔说。
“逃犯。”阿丽娜说。
“刚来这大陆没两个小时,已经成新闻了。”萨麦尔笑。
“你挺骄傲。”阿丽娜说。
“不是骄傲。”萨麦尔说,“就是觉得,这风格很我们。”
“我们本来没想这么快动手。”潇静说。
“可你刚才不也烧得很顺手。”萨麦尔说。
“他们动我底线了。”潇静说。
“我知道。”萨麦尔说,“他们碰孩子了。”
“是。”潇静说。
“所以下次,如果再碰到这种人。”萨麦尔说,“别一个人冲。叫上我。我还没试过用新大陆的石头打人。”
“你先别想着打。”维依娜说。
“我还有点存款。不多。可应该能让我们今晚别饿着。”她走到那台很旧的冰柜前,打开。里面冒出一点很淡的冷气。几块肉,几颗蛋,半截面包,几根菜。
“还行。”她说,“能撑三天。”
“三天以后呢?”潇静说。
“想办法。”维依娜说,“这里不是希斯塔。没有谁能一张嘴就订下整座楼。我们得学会像这里最底层的人一样活。”
“我们以前就是最底层。”潇静说。
“那就当重新练一遍。”维依娜说。
“我先煮点东西。”她说。
“你们几个,谁也别嫌少。”
她开始动起来。切茜娅也过去帮忙。两个人在小炉子前忙了一阵。锅里慢慢有香气散出来。是肉香,混着旧木和油灯的味道。很怪。可很好闻。像这片陌生大陆上,第一顿还肯收留他们的饭。
“我忽然不觉得那么累了。”阿丽娜说。
“因为你总算吃上热东西了。”萨麦尔说。
“不是。”阿丽娜说,“是因为,这地方虽然陌生,可我们几个人还坐在一起。”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萨麦尔说。
“我是说真的。”阿丽娜说。
“我知道。”萨麦尔说,“所以我才没笑你。”
外面传来一声很远的钟响。
不是警报。
是码头边,某条旧船正在归港。
一声,又一声。
像在提醒他们,这不过是异乡的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