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立交桥的缝隙间漏下来,忽明忽暗。
萨麦尔和阿丽娜走得很慢。不是不急。是这城忽然变得太亮了。亮得让人有点舍不得。好像每走一步,都踩在一段已经过去了的日子里。那些日子不重,却也不是轻的。它们像从旧墙和地砖缝里慢慢浮上来的热气,不烫人,只让人心口发闷。
“阿丽娜。”萨麦尔先开口。
“嗯?”
“我们真要去梅利亚那儿吗?”她说,“她会不会一开门就拿刀砍我?”
“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有被害妄想症。”阿丽娜说。
“不是我有。是她给过我太多这种印象。”萨麦尔说。
“那是以前。”阿丽娜说,“以前我们还是同事,然后变成互相用武器指着的人,最后又变成真朋友。这中间哪一步少得了你和她互相砍来砍去?可她现在不会了。”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萨麦尔说。
“因为她已经选亚巴顿了。”阿丽娜说,“一个人如果决定和别人好好生活,就不会再把过去那点恨放在最顺手的地方。”
萨麦尔沉默了。
她两只手交叉着伸了个懒腰。后颈在太阳底下晒得发暖,像有人给她披了件很轻的旧衣。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颗口香糖,剥开,放进嘴里,慢慢嚼。
“阿丽娜。”她又说。
“嗯?”
“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潇静?”
阿丽娜的步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总说这些?”她说。
“早就想问。”萨麦尔说,“从七神使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你对她不同。别人叫你路西法时,你像没听见。可她只喊你一声‘阿丽娜’,你整个人都会转过去。”
阿丽娜没接话。
她只是继续走。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半个身子照得发白。她其实早就不叫路西法了。可听见别人从萨麦尔嘴里说出那个旧名字,心里还是像被什么极细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你每次都很在意她。”萨麦尔继续说,“你会先看她,再看路。你连她早晨头发乱没乱都记得。你喜欢她,是不是?”
“是。”阿丽娜说。
她说得很轻。
像一片被风从树上吹下来的叶子,不轻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萨麦尔说。
“她不需要知道。”阿丽娜说。
“为什么不需要?”萨麦尔说,“你喜欢她,她也总是回头看你。你们之间最不像队友的,就是你们了。”
“我们之间隔了太多。”阿丽娜说,“不是一张床、一句喜欢就能跨过去的。她心里有太多人。有活着的,有死了的。她总觉得自己欠了所有人。如果我再要她把我单独放进去,那她会更累。”
“可她也想。”萨麦尔说。
“想和能是两回事。”阿丽娜说,“我现在能站在她身边,已经很好。”
“你不想再近一点?”萨麦尔说。
“想。”阿丽娜说,“可她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她眼睛里还有别人。那不是我该赶走的东西。那是她活下来的理由。”
“所以你就一直等。”萨麦尔说。
“等。”阿丽娜说,“等时间把那些旧东西慢慢放回原处。”
“如果等不到呢?”萨麦尔说。
“那就站到死。”阿丽娜说。
萨麦尔不说话了。
她抬脚,把一颗从树上落下来的小石子极轻地踢到路边。石子滚了几下,停在一滩极小的光里。
“阿丽娜。”她说。
“嗯?”
“我不知道自己性取向是什么。”她说。
“怎么忽然说这个。”阿丽娜说。
“因为我在想,如果一个人能让我连命都不要,那她到底算朋友,还是算别的。”萨麦尔说,“可我想了很久,也分不清。可能我这种人就分不清。你们会把喜欢分成很多种,可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你们死。”
“这也很好了。”阿丽娜说。
“好什么。”萨麦尔说。
“说明你没被哪种感情绑住。”阿丽娜说,“我们四个人,能走到今天,不就是因为谁也离不开谁吗?不一定非要说得那么清。”
“所以我喜欢你。”萨麦尔说。
阿丽娜一愣。
“不是那种。”萨麦尔笑,“就是很想和你们一直走。走到没有人会再死的那天。”
“你今天怎么总是说这些。”阿丽娜说。
“因为要走了。”萨麦尔说,“人一到要走的时候,就会想把所有话都先说出来。怕以后没机会。”
“不是明天还能见吗?”阿丽娜说。
“明天如果到了新大陆,我们就不是希斯塔的三个人了。”萨麦尔说,“会有新的人,新的事。我怕我们都被卷进去,就没空再说。”
“不会。”阿丽娜说,“你永远有空损我。”
“那也是。”萨麦尔笑。
她忽然停下。
“你看。”
阿丽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对面街道,亚巴顿和梅利亚正从一家旧商店里出来。亚巴顿提着一个布袋。梅利亚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小束花。白瓣黄蕊,包在旧纸里。她今天没穿以前那身战斗用的袍子,只穿了件浅色的旧衣,袖口宽松,像从哪个安静下午里走出来的。亚巴顿还是那副样子。脸冷,话少,可牵着梅利亚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怕谁把她从自己身边吹走。
“他们真在一起了。”萨麦尔说。
“我眼睛没花。”阿丽娜说。
“他居然会买花。”萨麦尔说。
“那花应该是梅利亚自己挑的。”阿丽娜说,“亚巴顿不像会挑花的人。”
“可他还是买了。”萨麦尔说,“或者至少,他愿意拿着。”
“对。”阿丽娜说,“所以有些感情,不需要整天说。牵一下手,抱一下花,就全明白了。”
“我以前总以为,像亚巴顿这种人,会一个人走到死。”萨麦尔说,“他太冷了。冷得我总觉得,他心里除了刀子,什么都放不下。”
“现在他放得下了。”阿丽娜说,“因为有人愿意等他。”
“梅利亚等了他多久?”萨麦尔说。
“很久。”阿丽娜说,“从她还是别西卜开始,一直到现在。哪怕他连自己的罪都不肯让别人碰一下,她也还是站在他旁边。”
“真好。”萨麦尔说。
“你羡慕?”阿丽娜说。
“不是羡慕。”萨麦尔说,“是高兴。像看见两个从同一条黑路里爬出来的人,终于决定一起往下走。这让我觉得,我们以前受的那些,可能也不是全都没用。”
“当然不是全都没用。”阿丽娜说。
“我们活下来了。”她说,“而且还能站在这里看别人幸福。这就是我们以前拼了命也想做的事。”
“那等会儿你打算怎么进去?”萨麦尔说。
“等他们先进门。”阿丽娜说,“我还没厚脸皮到当街拆穿人家谈恋爱。”
“你脸皮也不薄。”萨麦尔说。
“你再说,我现在就把你推过去。”阿丽娜说。
“我错了。”萨麦尔说。
她们等到亚巴顿和梅利亚进了门,才慢慢走过去。
门口摆着一双小皮靴,鞋头被擦得很干净。门边有几盆花。不是新买的,却长得极好。几朵紫色的小花从叶间探出来,像在听街上的风。阿丽娜抬手敲门。门没等多久就开了。
“你们来得真快。”梅利亚站在门后,像早知道她们会来。
“我鞋还没脱。”她笑。
“这花真好看。”阿丽娜说,“亚巴顿买的?”
“他付的钱。”梅利亚说,“可挑是我挑的。他只会站在旁边,看来看去,最后问老板哪束最不香。”
“最不香?”萨麦尔说。
“他怕我闻了不舒服。”梅利亚说。
“可你还是买了束香的。”萨麦尔说。
“因为我喜欢。”梅利亚说,“他也知道,所以他没真拦。”
“恭喜你们。”阿丽娜说。
“谢谢。”梅利亚低下头,耳尖有点红。
亚巴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
“你们怎么光说花。”他说。
“你连花都不肯多提,还怪我们。”萨麦尔说。
“花是我买给她的。”亚巴顿说,“不是买来和你们讨论的。”
“那我们就不讨论花了。”阿丽娜说,“谈正事。”
“你们要走了。”亚巴顿说。
“你怎么知道?”阿丽娜说。
“潇静昨天给我留过话。”亚巴顿说,“她说要来找你们。我猜,应该不是只想吃顿饭。”
“我们是要出远门了。”阿丽娜说,“去一个不在这片大陆上的地方。今天来,是道别。”
“什么时候回来?”梅利亚说。
“不知道。”阿丽娜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别死在那边。”亚巴顿说。
“你这话真吉利。”萨麦尔说。
“我只会说真话。”亚巴顿说,“你们几个,每次出去都像要把天掀了。如果那边也有人要拦,别怕。把天掀开就行。”
“你这话我记下了。”萨麦尔说。
“你们走之前,把这些带上。”梅利亚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旧胸针。
很小,颜色暗红。不是血,是那种旧玫瑰慢慢干了以后的颜色。胸针边缘有几道极浅极浅的痕,像被谁用了很多很多年,又像从某件旧衣上拆下来以后,一直没舍得扔。
“这是我以前别西卜的衣服上取下来的。”梅利亚说。
“我一直以为你早扔了。”萨麦尔说。
“没扔。”梅利亚说,“留着,是想提醒我自己,我也曾经是另一个人。”
“现在呢?”萨麦尔说。
“现在是你的了。”梅利亚说。
萨麦尔接过胸针。
那东西极轻。比她想象中轻很多。可放在掌心时,又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从那里慢慢渗出来。不是力量。是时间。是从七神使到战友、再到朋友,这一路都没有被剪断的线。
“我回来就还你。”萨麦尔说。
“不用还。”梅利亚说,“等你回来,再和我打一场。我想知道,到了那边,你是不是又变强了。”
“那你可得准备好。”萨麦尔说,“我比以前更不讲道理了。”
“我从来没觉得你讲过道理。”梅利亚笑。
“你也是。”萨麦尔说。
亚巴顿也走过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旧令牌。令牌不大,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全是细细的痕。不是伤。是很多很多年被同一个人握在手里,反复摩挲留下的温印。
“这个给你。”亚巴顿对阿丽娜说。
“你确定?”阿丽娜说。
“我放在那里也没用。”亚巴顿说,“你如果在路上真到了要死的地步,就把它捏碎。我在里面放了点东西,能让你再撑一下。”
“谢谢。”阿丽娜接过去。
“不是白给。”亚巴顿说,“等你们回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边的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会为了一口吃的杀人。”
“我会看。”阿丽娜说。
“别只记得看。”亚巴顿说,“也要回来。”
“好。”阿丽娜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梅利亚泡了茶。不是东大陆常喝的那种。是玻利瓦尔风味的。茶色偏红,闻起来极香。萨麦尔端起来,只抿了一小口,说:“你什么时候也会泡茶了?”梅利亚说:“在玻利瓦尔那几年学的。人不能只会打架,总得学点别的,不然日子过不下去。”
“说得像你天天喝下午茶一样。”萨麦尔说。
“我不天天喝。”梅利亚说,“我只在觉得活着还好的时候,喝一点。”
“那今天呢?”萨麦尔说。
“今天很好。”梅利亚说,“像以前我总梦见的那种,一推门,你们还活着的日子。”
“这梦不错。”萨麦尔说。
“我做了很多年。”梅利亚说。
“现在成真了。”阿丽娜说。
“对。”梅利亚笑,“所以你们得负责让它别醒。”
“我们会小心的。”阿丽娜说。
“我信。”梅利亚说。
她们出了门。
天已经不同了。
不是夜。是黄昏开始往下沉时,所有颜色都被搅在一起的样子。街上的人变多了。有人匆匆赶路,有人站在巷口说话。几辆旧车在长街尽头慢慢驶过。远处的钟楼响了一声,很沉,很慢,像把整个下午都往西边推了推。
“你们说,我们还会回来吗?”萨麦尔说。
“会。”阿丽娜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萨麦尔说。
“因为我们有太多东西放在这里了。”阿丽娜说,“别西卜的胸针,亚巴顿的令牌。还有潇静那柄剑。都是这里长出来的。走再远,也还是得回来。”
“你这话真不像你。”萨麦尔说。
“是你让我说多了。”阿丽娜说。
“那以后我多问。”萨麦尔说。
“别问太过。”阿丽娜说。
“不会。”萨麦尔笑。
她们刚走过三条街,就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们。深蓝近黑的洛丽塔裙,裙摆压在膝盖。浅蓝色头发上别着几枚发夹,像从夜里摘下来的星。手边立着一根法杖,法杖不大,通体发亮,像刚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
“莫斯提马。”阿丽娜先叫。
莫斯提马转过身。
“我还以为你们要磨蹭到明天。”她说。
“你早来了?”萨麦尔说。
“刚来。”莫斯提马说,“看到你们从别西卜那儿出来,就没过去。你们几个聊得那么起劲,我过去反而打断。”
“你连这都知道。”萨麦尔说。
“我只是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要问。”莫斯提马说。
“你长高了。”阿丽娜看着她。
“也长大了。”莫斯提马说,“再不是你们能抱起来的小孩了。”
“我从没抱过你。”萨麦尔说。
“你扔过我。”莫斯提马说。
“什么时候?”萨麦尔说。
“在一场战斗里。你抓着我的领子,把我丢到安全的地方。我当时吓得半死。后来才知道,你是在救我。”莫斯提马说。
“我不记得了。”萨麦尔说。
“我记得。”莫斯提马说,“所以今天才来送你们。”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阿丽娜说。
“我还有事。”莫斯提马说,“撒旦死后,这世界的时间还是裂的。我要去补。不然总有一天,那些旧裂缝会长出新的东西。到那时候,你们从新大陆回来,可能连希斯塔都认不出来了。”
“你要去多久?”潇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很久。”莫斯提马说,“也许等你们回来,我还在路上。”
“我们可以不去。”潇静说。
“不。”莫斯提马说,“你们去。有些事,只有走出这片大陆,才看得明白。我留下来,是因为我还能补。你们走,是因为你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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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往前走。”
“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像老人了。”潇静说。
“因为我没多少时间了。”莫斯提马说。
“别这样说。”潇静说。
“我从来不骗你。”莫斯提马说,“我现在长得越快,时间就越短。撒旦拿走的东西,不是解除封印就能全还回来的。我能感觉到。这身体像一盏点了太久的灯。油不多了。”
“我们不走。”阿丽娜说。
“走。”莫斯提马说,“你们在这里,也变不出多出来的油。可如果去别的大陆,说不定能碰见连时间都不太一样的地方。”
“你是说,西大陆那边能……”潇静说。
“我不知道。”莫斯提马说,“那个猫耳少女身上,有我们这里没有的波。她站在这里,却不完全在这里。像从另一个时间点被放进来的。所以我才更想你们去。”
“你是想让我去找办法救你。”潇静说。
“不是只救我。”莫斯提马说,“是去救这个快要被旧时间拖散的世界。你们以为撒旦死了,一切就好了。可他把这世界折了太多次。有些折痕,光靠我补不过来。”
“所以我们必须去。”阿丽娜说。
“去吧。”莫斯提马说,“你们已经比谁都更有资格往前面走了。”
她从脖子上摘下一条极细的链子。
那颗坠子很小。蓝中透金,像把一片黄昏和一小块海同时封在了里面。那光在莫斯提马手中跳了一下,就慢慢平息下去,像已经知道要去别处。
“这个给你。”莫斯提马对潇静说。
“你的护身符。”潇静说。
“以前是我的。”莫斯提马说,“现在给你。”
“我不能收。”潇静说。
“你能。”莫斯提马说,“这世界上,如果还有谁能让这石头不沾血,那一定是你。”
“你总把我说得太好。”潇静说。
“我不是把你说得太好。”莫斯提马说,“我只是在这堆人里挑了很久,最后发现,能活着回来的人,还是你。”
“我也会去的。”萨麦尔说。
“我知道。”莫斯提马说,“可你比她更容易先冲出去。这石头跟着你,我怕你会用它砸人。”
“它又不是锤子。”萨麦尔说。
“所以才不能给你。”莫斯提马说。
“你伤我。”萨麦尔说。
“伤就伤吧。”莫斯提马说,“你皮厚。”
“你还和以前一样。”萨麦尔说。
“没变。”莫斯提马笑。
她看向潇静。
“活着回来。带上阿丽娜,带上萨麦尔,也带上那个猫耳姑娘。我知道你们会的。”
“我答应你。”潇静说。
“别随便答应。”莫斯提马说,“你的命,现在不止是你自己的。还是很多已经死在路上的人,换来的。”
“我知道。”潇静说。
“所以我在。”她说,“我会带他们走,也会带他们回来。”
“那就好。”莫斯提马说。
她最后看了她们一眼,转身,走向街的另一头。
天更暗了。路灯亮起来。莫斯提马的身影极轻极轻地融进那片蓝与灰之间,像一块从旧夜里浮起来的玻璃,慢慢沉回最深的地方。
“她又在替我们遮后路。”阿丽娜说。
“一直都是。”潇静说。
“走吧。”萨麦尔说,“别让她等不到我们回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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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他们回到希斯塔塔顶。
潇静把该带的东西都翻了出来。不是很多。几件旧衣。那柄已经全是划痕的长剑。还有维依娜给她收拾的一小袋干粮。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件被火烧过的旧衣,看了很久。
“要带着吗?”阿丽娜站在门口。
“不带。”潇静说,“它太旧了。再跟着我,可能就真的坏了。”
“那就让它留下。”阿丽娜说,“等回来,它还在。”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种话了。”潇静说。
“和你学的。”阿丽娜说。
“我可没教过你。”潇静说。
“你每回站在窗前不动,我都在旁边看。”阿丽娜说,“看多了,就会了。”
“那你看懂了吗?”潇静说。
“没有。”阿丽娜说,“但我记住了。记住你看着窗外时,心里想的是那些已经走不了的人。”
“你也会想吗?”潇静说。
“会。”阿丽娜说,“有时候想,如果他们还活着,会不会和我们一起走。”
“也许不会。”潇静说,“他们太累了。”
“可他们会送我们。”阿丽娜说,“就像现在这样。”
“对。”潇静说,“就像现在这样。”
凌晨。
五个人在希斯塔大门前集合。
潇静背着剑。阿丽娜穿着暗紫近黑的战斗服,几缕金线从袖口边露出来。萨麦尔又披上了那身旧甲。不是新的,却极稳。她的锤子没有拿在手里,只是放在身后。可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整片地都像安静了不少。
维依娜站在她们中间。她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猫耳从兜帽下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像在听风。
“拉夫维,你不走吗?”维依娜回头。
“我先回家了。”拉夫维说,“我老婆孩子还在等我。你们要去西边,我帮不上什么。等我见过他们,再来找你们。”
“保重。”维依娜说。
“你才是。”拉夫维说,“你是我们中间,第一个被丢过去,又敢再走回去的。”
“我不是一个人了。”维依娜说。
“对。”拉夫维笑,“所以我才敢放你走。”
肖杰站在最边上。
“人都齐了。”他说。
“我要开始画阵了。你们到那边,别一落地就和人打起来。尤其是萨麦尔。”
“我尽量。”萨麦尔说。
“不是尽量。”肖杰说,“那边的地脉和我们这儿不同。你那一锤子下去,不知道会引出什么。别一上来就把自己搭进去。”
“知道了。”萨麦尔说,“我看起来像疯子吗?”
“像。”肖杰说。
“那你还送我们。”萨麦尔说。
“因为有时候,疯子才能把墙推倒。”肖杰说。
他抬起手。
元力从他掌心慢慢溢出来。不是火,也不是雷。是一种极浅极稳的、像月光从很高的地方直接流下来一样的东西。地上浮起一个法阵。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它像用无数极细极旧的线,一点点从空气里抽出来。风停了。街上的声音远了。连他们自己的呼吸都像被放慢。
“抓住我。”肖杰说。
潇静伸出手。
阿丽娜、萨麦尔、维依娜也都抓住彼此。法阵越来越亮。不是刺眼的白。是一种很温的、像把整个黎明的颜色都提前倒在他们身上一样的光。
“这一下,可能有点晕。”肖杰说。
“别吐我身上。”萨麦尔说。
“你才别吐。”肖杰说。
“谁会……”
话没说完。
五个人影像被光整个吸进去一样,从原地消失了。
希斯塔大门前,只留下一个渐渐暗下去的法阵。几片从别处被风吹来的叶,落在阵边,又被第二阵风吹走。
远处,莫斯提马站在一座旧塔上,望着那个方向。
“又开始了。”她低声说。
“这回,可别把天也带过去。”
她握紧法杖,朝玻利瓦尔方向走去。
夜在她身后合上。
像从没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