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依娜推开潇静房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怕把什么已经睡熟的东西叫醒。
她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不是不敢进,是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这明明只是一间卧室,可门一打开,她却像走进了另一个人最不肯示人的地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房里的光很暗。
只有月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像一匹极薄极薄的银纱,从窗台一直铺到床脚。星子是远的,可那光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一层凉凉的、会流动的东西。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台上的君子兰。
两盆。一大一小。叶子厚而沉,颜色深得像从旧夜里长出来的。有几片叶子尖上带着点焦。不是枯萎,也不是缺水。是像被什么极热极近的东西贴过。那痕迹已经很旧了,旧到连月光都不太照得出来。可它还在。
她又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很轻。不甜,也不苦。像冬天最后一场雨过去以后,旧木头、干花、和一点晒过的棉布慢慢混在一起的气味。那味道说不上来,却让她整个人都静了不少。像从外面那些霓虹与风声里走回来,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提防谁的地方。
她看见衣柜。
衣柜没关严。里头排着许多衣服。有几件还是新的,衣架都没拆干净。有几件已经很旧,领口、袖口都起了极细极细的毛边。最里面那件,却让她停住了。
那是一件被火整个舔过的衣服。
没烧穿。也没焦成炭。只是整件衣服都透着一层说不出的红。不是染上去的。是像火从衣服里面出来过,又慢慢灭了,只把影子永远留在布缝里。那颜色太沉了。沉得像一个已经不会再流血的旧伤口。
墙角的武器架是深褐色的。
很旧,很稳。
潇静走过去,把长剑极慢极慢地放上去。
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整间屋子像随着这一下,更静了一分。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吗?”维依娜轻声问。
潇静没有马上回头。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武器架移到窗台,又移到那件被火烧过的衣服上。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不全是。”
她说。
“有些,是我同伴留下的。”
她的声音像被夜削薄了。不重,也不大。可那里面有一丝极细微的颤。不是冷。是像话从喉咙里出来时,先碰到了某条很深很旧的伤。
维依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桌上的一只相框。
那相框很旧。
可里头没有照片。
只有一朵雪花。
很小。白里透着极淡极淡的蓝。像有人把真正的一片雪,从冬天最深的地方取了下来,永远停在了玻璃后面。月光一照,那雪像是会呼吸。
“这朵雪花好漂亮。”维依娜说。
“我的家乡从不下雪。”她又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像春天。我来这里之后,也没见过真正的雪。”
“我也好久没见过了。”潇静说。
“希斯塔有冬天,可几乎不下雪。”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很轻很轻的事。
“那这是从哪里来的?”维依娜问。
潇静没有回头。
她开始铺床。
动作很慢。不是不熟练,是像要把今天一整天积下来的东西,从手上一点点放掉。几缕银发从耳后滑下来,像几根被月光慢慢拉出来的线。
“是我一个同伴的。”她说。
“她留给我的。”
维依娜心里紧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说。
“没关系。”潇静说,“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如果她还在,应该也会和你一样,喜欢交朋友。”
“她叫什么?”维依娜说。
潇静没回答。
她只是把被角又压了压。像在把什么已经不可能再被触碰的东西,轻轻放回它该待的位置。
“床铺好了。”她说。
“给你换了个新枕头。”
维依娜看过去。
那枕头很白,很蓬。是刚被太阳晒过的。整个像一团被光撑起来的云,软得让人想立刻把脸埋进去。她伸手碰了碰,又暖又轻。
“好舒服。”她说,“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好吗?”
“不是。”潇静说。
“是因为你很重要。”
维依娜的脸一下热起来。
“这、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呀?”她结巴着说。
潇静笑了笑。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说。
“那也不用这样吧……”
“我先洗澡。”潇静说。
她开始解扣子。
动作很自然,不躲,也不急。
可当外套从她肩上滑下去时,维依娜整个人都顿住了。
潇静身上全是伤。
不是那种浅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旧痕。是许多道。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腰到小臂,有长的,有短的。有几道像被什么极利的东西从上面划过去,皮肉早长好了,可痕还凸着。有几块颜色更深,像被火烫过以后重新长出来的皮肤。那些伤在月光下不显得狰狞,反而像某种沉默的、被身体记住的历史。
“潇静……”维依娜叫她。
“嗯?”
“你身上,好多伤。”
“嗯。”潇静说,“都过去了。”
“痛吗?”维依娜说。
“早不痛了。”潇静说,“只有天气很冷的时候,会有点。”
“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维依娜说。
“以前一直在打。”潇静说。
“和谁?”维依娜说。
“很多。”潇静说,“有的是该打的。有的是不打就活不下去的。”
“最重的呢?”维依娜说。
“被萨麦尔一锤子钉进地里。”潇静说。
她语气很淡。
淡得像在说今天下午茶里少放了一勺糖。
“现在背还偶尔发麻。”她说,“不过没死。”
她转身,朝浴室走。
“我都没能打死你……”维依娜小声说。
“你说什么?”潇静回头。
“没什么。”维依娜说。
潇静没再问。
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极清楚。不是瀑布那样又急又重。是细细密密的,像一场只落在那间小浴室里的雨。热气从门边漫出来,慢慢爬满玻璃。
维依娜坐在床边。
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绕到小腿前面,又慢慢松开。两只手绞着衣服下摆,绞了又放,放了又绞。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这房间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只能装下她,和那扇蒙着雾的玻璃后,一个正在慢慢模糊的人影。
“原来,那么强的人,身上也全都是故事。”她小声说。
她抬头,看那面起了雾的玻璃。
那上面只有很淡很淡的影子。不是脸,不是手,是一点极柔的轮廓。像谁用水和月光,在雾里画了一个人。
“她不怕痛吗?”维依娜想。
“还是说,她早就痛到不会说了。”
水声停了。
门打开。
潇静裹着浴巾出来。
她的银发半湿,几缕贴在脸侧。肩头和锁骨上还有水珠,正极慢极慢地往下滑。那些旧伤被热水一泡,颜色比刚才更明显了。可她不遮。她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我好了。”她说,“你去吧。”
“哦……好。”维依娜慌忙拿了浴巾,小跑进浴室。
潇静没看她。
她走到窗边坐下。
月光正好。她拿起桌上的酒杯,看了一会儿,还是给自己倒了半杯。
“就一点。”她低声说。
“应该不会醉。”
她慢慢喝。
左腿搭在右腿上。风从窗外进来,把浴巾的下摆轻轻吹开一点。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看着下面整座希斯塔。那么多灯。那么多路。那么多人。可她却觉得自己正从很高很冷的地方,看着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你们在下面,都还好吗?”她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
她也没有等。
浴室里,维依娜面对着一排瓶子。
“这是什么?不是香皂。好多泡泡。是不是挤多了?好滑。太香了。”
她一边洗,一边小声哼歌。
“故乡的风,吹过我的脸。妈妈唱的歌,还在我耳边……”
水很热。
热得她整个人都像要化开。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洗过澡了。不是没水。是没心情。一个人在东大陆流浪时,能有地方洗把脸就不错了。可今晚不同。今晚她忽然很想把自己洗干净一点。从头到脚。连尾巴尖都没放过。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脏。”她想。
“我衣服都穿了一个星期了。”
“不过明天应该能洗。”
她关掉水。
拿浴巾慢慢擦身。
可还没擦完,浴室门忽然开了。
潇静走了进来。
“啊!”维依娜吓得把浴巾往身上一裹。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声音都在打颤。
“我找吹风机。”潇静说。
她极自然地从洗手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柜子里的东西。
“头发不吹干,晚上会头疼。”她说。
“你晚上会头疼吗?”维依娜说。
“以前会。”潇静说,“现在不会了。因为我学会了吹头发。”
她插上电,按下开关。
吹风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夏天里吹过来的一阵风。
“出来吧。”潇静说。
“我还没穿好。”维依娜说。
“先吹干。等会儿我给你拿衣服。”潇静说。
维依娜只好裹着浴巾,跟出来。
她坐在床边。
潇静站在她身后。
暖风从后面慢慢铺下来。维依娜的头发被一点一点拨开。她的耳朵先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太暖了。那风像只很大的手,从她后脑一直摸到后颈。潇静的指尖也跟着风,极轻极轻地穿过她的头发。
“会烫吗?”潇静说。
“不、不会。”维依娜说。
她的背已经绷紧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潇静的手指每碰到她一次,她就像被谁从脊椎最上面点了一下。那感觉又麻又软,从后颈一路窜到尾巴尖。
“你们也有四个耳朵。”潇静忽然说。
“嗯。”维依娜说,“兽人都这样。精灵族会尖一点。你们人类只有两个。”
“这样可爱一点。”潇静说。
“可、可爱?”维依娜说。
“嗯。”潇静说,“很可爱。”
维依娜的脸红到耳根。
“我、我没有。”
“你尾巴在摇。”潇静说。
维依娜低头。
她的尾巴真的在晃。
“它、它自己动的!”她急了。
“我知道。”潇静说,“所以我更觉得可爱。”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维依娜小声说。
“我怎样?”潇静说。
“你明明才刚认识我一天,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地说这种话。”维依娜说。
“因为是真的。”潇静说。
“真的也不能说。”维依娜说。
“为什么?”潇静说。
“因为我会当真的。”维依娜说。
潇静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就当真。”她说。
维依娜回过头。
潇静正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像两片很浅很浅的湖。不是冷的。是柔的。像有光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慢慢浮到水面上来。
“我吹完了。”潇静说。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出去了。
维依娜仍坐在床边,像被人从梦里推出来,却还没站稳。
“我到底怎么了……”她小声说。
潇静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件短袖,一条短裤。
“先穿我的。”她说。
“可以吗?”维依娜说。
“你不是没衣服吗。”潇静说。
“谢谢你。”维依娜接过去。
衣服很旧。可很干净。没有她想象中那些消毒水味,反而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像从潇静被子里渗出来的香。她套上去。衣摆有点长。可刚刚好。
“很合身。”潇静说。
“你也是这种小骨架。”她说。
“我、我哪有你高。”维依娜说。
“但抱着应该很软。”潇静说。
“潇静!”维依娜又羞又恼。
“开玩笑。”潇静说。
她先上了床。
维依娜站在床边,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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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几秒。也躺了上去。
床比她想象中还软。
她像躺进了一团被月光和太阳同时晒过的棉花里。全身都陷下去。她侧过身,看见潇静就在旁边。她的脸红红的,像刚才那几口酒还没散。她的眼睛半睁着,也正看着她。
“潇静。”维依娜小声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喝酒?”维依娜说。
“心里有点乱。”潇静说。
“是因为我吗?”维依娜说。
“不是。”潇静说。
“是因为今晚,和以前的某个晚上太像了。”她说。
“什么晚上?”维依娜说。
“雪。”潇静说,“一个下了雪的晚上。”
“我本来已经快忘了。”她说,“可看见你,又想起来一点。”
“我和你认识的人像吗?”维依娜说。
“不像。”潇静说。
“可你看我的时候,像在透过我看别的人。”维依娜说。
潇静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维依娜的耳尖。
“你的耳朵。”她说。
“嗯?”
“会冷吗?”潇静说。
“不会。”维依娜说。
“那就好。”潇静说。
她又靠近了一点。
维依娜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这一瞬,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很轻很烫的东西按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胸口里慢慢升上来的、像雪落在皮肤上又立刻化掉的暖。
“潇静。”她说。
“你还想抱我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句话。
潇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环住她的后背。
“别动。”潇静说。
维依娜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呼吸交在一起。不是急。是轻。像两片在夜里才肯落下来的叶。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该停下来。”潇静说。
“为什么?”维依娜说。
“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以前的人。”她说。
“他们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不在了。可不管在不在,我都总觉得,自己没做好。没接住。没留下。”
“你不需要做好所有事。”维依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可我已经不知道,如果不这样做,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做你自己。”维依娜说。
“我自己是谁?”潇静说。
“是那个会为了救别人,把自己所有力气都用掉的人。”维依娜说。
“那不还是和以前一样。”潇静说。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维依娜说。
“真的吗?”潇静说。
“真的。”维依娜说。
“你会走吗?”潇静说。
“不会。”维依娜说。
“你保证。”潇静说。
“我保证。”维依娜说。
潇静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维依娜怀里。
维依娜的尾尖极轻极轻地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像一根被夜风安抚过的草。她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像终于碰到了另一个人心里最软的那一块的感觉。
“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潇静说。
“是沐浴露。”维依娜说。
“不。”潇静说,“是暖的。”
“你才暖。”维依娜说。
“我冷。”潇静说。
“那你再靠过来一点。”维依娜说。
潇静笑了。
那笑很轻,像夜里最远最轻的一颗星,忽然闪了一下。
“你果然会宠人。”潇静说。
“我、我才没有。”维依娜说。
“你尾巴都缠我腰上了。”潇静说。
“啊!”维依娜连忙松。
可已经来不及了。潇静没躲,也没挣。她只是闭着眼,像已经准备好,让这一晚就这么慢慢过去。
“睡吧。”她说。
“明天,我带你回家。”
“真的能回去吗?”维依娜说。
“不管能不能。”潇静说,“我们都会先试。”
“如果找不到路呢?”维依娜说。
“那就先让你在希斯塔住下。”潇静说,“这里很大。总有你能去的地方。”
“可我还是想妈妈。”维依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我也想过。”
“后来不想了?”维依娜说。
“不是不想。”潇静说,“是知道再想,她也回不来了。”
维依娜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轻轻贴在潇静头顶。
月光从窗外进来。
房间极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正一点一点,变成同一个节奏。
第二天早晨。
维依娜先醒了。
她发现自己怀里空空的。潇静已经不在床上。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很浅很浅的湿痕,像有谁在夜里极轻极轻地哭过,又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下床,走到桌边。
那只空酒杯还放在昨晚的地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杯底。杯子里残剩的一小口酒,被照成一种极艳极艳的红。像一整晚说不出口的话,都在那一点光里慢慢透出来。
潇静站在窗边。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醒了?”她说。
“嗯。”维依娜说。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维依娜小声说。
潇静没回头。
“做梦了。”她说。
“梦见什么了?”维依娜说。
“梦见我以前的朋友。”潇静说,“她和我说,雪是暖的。”
“那真的是暖的吗?”维依娜说。
“是。”潇静说。
“至少落在我手上时,是暖的。”
她转身,笑了一下。
“走,吃早饭。”她说。
“萨麦尔该等急了。”她说。
“今天还要去找路。”她说。
“找回家的路。”她看着维依娜。
“也找我的。”
维依娜点点头。
她走到潇静身边。
阳光从她们中间照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向门边。
“走吧。”维依娜说。
“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