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2(细化版) > 4. 慢慢来就好
    维依娜推开潇静房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怕把什么已经睡熟的东西叫醒。

    她其实已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了。不是不敢进,是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这明明只是一间卧室,可门一打开,她却像走进了另一个人最不肯示人的地方。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了。

    房里的光很暗。

    只有月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像一匹极薄极薄的银纱,从窗台一直铺到床脚。星子是远的,可那光很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一层凉凉的、会流动的东西。

    她第一眼看见的,是窗台上的君子兰。

    两盆。一大一小。叶子厚而沉,颜色深得像从旧夜里长出来的。有几片叶子尖上带着点焦。不是枯萎,也不是缺水。是像被什么极热极近的东西贴过。那痕迹已经很旧了,旧到连月光都不太照得出来。可它还在。

    她又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

    很轻。不甜,也不苦。像冬天最后一场雨过去以后,旧木头、干花、和一点晒过的棉布慢慢混在一起的气味。那味道说不上来,却让她整个人都静了不少。像从外面那些霓虹与风声里走回来,终于回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提防谁的地方。

    她看见衣柜。

    衣柜没关严。里头排着许多衣服。有几件还是新的,衣架都没拆干净。有几件已经很旧,领口、袖口都起了极细极细的毛边。最里面那件,却让她停住了。

    那是一件被火整个舔过的衣服。

    没烧穿。也没焦成炭。只是整件衣服都透着一层说不出的红。不是染上去的。是像火从衣服里面出来过,又慢慢灭了,只把影子永远留在布缝里。那颜色太沉了。沉得像一个已经不会再流血的旧伤口。

    墙角的武器架是深褐色的。

    很旧,很稳。

    潇静走过去,把长剑极慢极慢地放上去。

    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可整间屋子像随着这一下,更静了一分。

    “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吗?”维依娜轻声问。

    潇静没有马上回头。

    她站在原地,目光从武器架移到窗台,又移到那件被火烧过的衣服上。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不全是。”

    她说。

    “有些,是我同伴留下的。”

    她的声音像被夜削薄了。不重,也不大。可那里面有一丝极细微的颤。不是冷。是像话从喉咙里出来时,先碰到了某条很深很旧的伤。

    维依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桌上的一只相框。

    那相框很旧。

    可里头没有照片。

    只有一朵雪花。

    很小。白里透着极淡极淡的蓝。像有人把真正的一片雪,从冬天最深的地方取了下来,永远停在了玻璃后面。月光一照,那雪像是会呼吸。

    “这朵雪花好漂亮。”维依娜说。

    “我的家乡从不下雪。”她又说,“那里一年四季都像春天。我来这里之后,也没见过真正的雪。”

    “我也好久没见过了。”潇静说。

    “希斯塔有冬天,可几乎不下雪。”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很轻很轻的事。

    “那这是从哪里来的?”维依娜问。

    潇静没有回头。

    她开始铺床。

    动作很慢。不是不熟练,是像要把今天一整天积下来的东西,从手上一点点放掉。几缕银发从耳后滑下来,像几根被月光慢慢拉出来的线。

    “是我一个同伴的。”她说。

    “她留给我的。”

    维依娜心里紧了一下。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她说。

    “没关系。”潇静说,“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如果她还在,应该也会和你一样,喜欢交朋友。”

    “她叫什么?”维依娜说。

    潇静没回答。

    她只是把被角又压了压。像在把什么已经不可能再被触碰的东西,轻轻放回它该待的位置。

    “床铺好了。”她说。

    “给你换了个新枕头。”

    维依娜看过去。

    那枕头很白,很蓬。是刚被太阳晒过的。整个像一团被光撑起来的云,软得让人想立刻把脸埋进去。她伸手碰了碰,又暖又轻。

    “好舒服。”她说,“你对每个客人都这么好吗?”

    “不是。”潇静说。

    “是因为你很重要。”

    维依娜的脸一下热起来。

    “这、这个……是不是有点不合适呀?”她结巴着说。

    潇静笑了笑。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她说。

    “那也不用这样吧……”

    “我先洗澡。”潇静说。

    她开始解扣子。

    动作很自然,不躲,也不急。

    可当外套从她肩上滑下去时,维依娜整个人都顿住了。

    潇静身上全是伤。

    不是那种浅的、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旧痕。是许多道。从肩膀到后背,从后腰到小臂,有长的,有短的。有几道像被什么极利的东西从上面划过去,皮肉早长好了,可痕还凸着。有几块颜色更深,像被火烫过以后重新长出来的皮肤。那些伤在月光下不显得狰狞,反而像某种沉默的、被身体记住的历史。

    “潇静……”维依娜叫她。

    “嗯?”

    “你身上,好多伤。”

    “嗯。”潇静说,“都过去了。”

    “痛吗?”维依娜说。

    “早不痛了。”潇静说,“只有天气很冷的时候,会有点。”

    “你怎么会受这么多伤?”维依娜说。

    “以前一直在打。”潇静说。

    “和谁?”维依娜说。

    “很多。”潇静说,“有的是该打的。有的是不打就活不下去的。”

    “最重的呢?”维依娜说。

    “被萨麦尔一锤子钉进地里。”潇静说。

    她语气很淡。

    淡得像在说今天下午茶里少放了一勺糖。

    “现在背还偶尔发麻。”她说,“不过没死。”

    她转身,朝浴室走。

    “我都没能打死你……”维依娜小声说。

    “你说什么?”潇静回头。

    “没什么。”维依娜说。

    潇静没再问。

    浴室门关上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

    那声音不大,却极清楚。不是瀑布那样又急又重。是细细密密的,像一场只落在那间小浴室里的雨。热气从门边漫出来,慢慢爬满玻璃。

    维依娜坐在床边。

    她的尾巴不自觉地绕到小腿前面,又慢慢松开。两只手绞着衣服下摆,绞了又放,放了又绞。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这房间忽然变得很小。小得只能装下她,和那扇蒙着雾的玻璃后,一个正在慢慢模糊的人影。

    “原来,那么强的人,身上也全都是故事。”她小声说。

    她抬头,看那面起了雾的玻璃。

    那上面只有很淡很淡的影子。不是脸,不是手,是一点极柔的轮廓。像谁用水和月光,在雾里画了一个人。

    “她不怕痛吗?”维依娜想。

    “还是说,她早就痛到不会说了。”

    水声停了。

    门打开。

    潇静裹着浴巾出来。

    她的银发半湿,几缕贴在脸侧。肩头和锁骨上还有水珠,正极慢极慢地往下滑。那些旧伤被热水一泡,颜色比刚才更明显了。可她不遮。她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自己。

    “我好了。”她说,“你去吧。”

    “哦……好。”维依娜慌忙拿了浴巾,小跑进浴室。

    潇静没看她。

    她走到窗边坐下。

    月光正好。她拿起桌上的酒杯,看了一会儿,还是给自己倒了半杯。

    “就一点。”她低声说。

    “应该不会醉。”

    她慢慢喝。

    左腿搭在右腿上。风从窗外进来,把浴巾的下摆轻轻吹开一点。她没有在意。她只是看着下面整座希斯塔。那么多灯。那么多路。那么多人。可她却觉得自己正从很高很冷的地方,看着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你们在下面,都还好吗?”她轻轻说。

    没有人回答。

    她也没有等。

    浴室里,维依娜面对着一排瓶子。

    “这是什么?不是香皂。好多泡泡。是不是挤多了?好滑。太香了。”

    她一边洗,一边小声哼歌。

    “故乡的风,吹过我的脸。妈妈唱的歌,还在我耳边……”

    水很热。

    热得她整个人都像要化开。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洗过澡了。不是没水。是没心情。一个人在东大陆流浪时,能有地方洗把脸就不错了。可今晚不同。今晚她忽然很想把自己洗干净一点。从头到脚。连尾巴尖都没放过。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脏。”她想。

    “我衣服都穿了一个星期了。”

    “不过明天应该能洗。”

    她关掉水。

    拿浴巾慢慢擦身。

    可还没擦完,浴室门忽然开了。

    潇静走了进来。

    “啊!”维依娜吓得把浴巾往身上一裹。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声音都在打颤。

    “我找吹风机。”潇静说。

    她极自然地从洗手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柜子里的东西。

    “头发不吹干,晚上会头疼。”她说。

    “你晚上会头疼吗?”维依娜说。

    “以前会。”潇静说,“现在不会了。因为我学会了吹头发。”

    她插上电,按下开关。

    吹风机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夏天里吹过来的一阵风。

    “出来吧。”潇静说。

    “我还没穿好。”维依娜说。

    “先吹干。等会儿我给你拿衣服。”潇静说。

    维依娜只好裹着浴巾,跟出来。

    她坐在床边。

    潇静站在她身后。

    暖风从后面慢慢铺下来。维依娜的头发被一点一点拨开。她的耳朵先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太暖了。那风像只很大的手,从她后脑一直摸到后颈。潇静的指尖也跟着风,极轻极轻地穿过她的头发。

    “会烫吗?”潇静说。

    “不、不会。”维依娜说。

    她的背已经绷紧了。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潇静的手指每碰到她一次,她就像被谁从脊椎最上面点了一下。那感觉又麻又软,从后颈一路窜到尾巴尖。

    “你们也有四个耳朵。”潇静忽然说。

    “嗯。”维依娜说,“兽人都这样。精灵族会尖一点。你们人类只有两个。”

    “这样可爱一点。”潇静说。

    “可、可爱?”维依娜说。

    “嗯。”潇静说,“很可爱。”

    维依娜的脸红到耳根。

    “我、我没有。”

    “你尾巴在摇。”潇静说。

    维依娜低头。

    她的尾巴真的在晃。

    “它、它自己动的!”她急了。

    “我知道。”潇静说,“所以我更觉得可爱。”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维依娜小声说。

    “我怎样?”潇静说。

    “你明明才刚认识我一天,怎么可以这么自然地说这种话。”维依娜说。

    “因为是真的。”潇静说。

    “真的也不能说。”维依娜说。

    “为什么?”潇静说。

    “因为我会当真的。”维依娜说。

    潇静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就当真。”她说。

    维依娜回过头。

    潇静正看着她。

    金色的眼睛在月光里像两片很浅很浅的湖。不是冷的。是柔的。像有光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慢慢浮到水面上来。

    “我吹完了。”潇静说。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出去了。

    维依娜仍坐在床边,像被人从梦里推出来,却还没站稳。

    “我到底怎么了……”她小声说。

    潇静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件短袖,一条短裤。

    “先穿我的。”她说。

    “可以吗?”维依娜说。

    “你不是没衣服吗。”潇静说。

    “谢谢你。”维依娜接过去。

    衣服很旧。可很干净。没有她想象中那些消毒水味,反而带着一点极淡极淡的、像从潇静被子里渗出来的香。她套上去。衣摆有点长。可刚刚好。

    “很合身。”潇静说。

    “你也是这种小骨架。”她说。

    “我、我哪有你高。”维依娜说。

    “但抱着应该很软。”潇静说。

    “潇静!”维依娜又羞又恼。

    “开玩笑。”潇静说。

    她先上了床。

    维依娜站在床边,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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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几秒。也躺了上去。

    床比她想象中还软。

    她像躺进了一团被月光和太阳同时晒过的棉花里。全身都陷下去。她侧过身,看见潇静就在旁边。她的脸红红的,像刚才那几口酒还没散。她的眼睛半睁着,也正看着她。

    “潇静。”维依娜小声说。

    “嗯。”

    “你刚才为什么喝酒?”维依娜说。

    “心里有点乱。”潇静说。

    “是因为我吗?”维依娜说。

    “不是。”潇静说。

    “是因为今晚,和以前的某个晚上太像了。”她说。

    “什么晚上?”维依娜说。

    “雪。”潇静说,“一个下了雪的晚上。”

    “我本来已经快忘了。”她说,“可看见你,又想起来一点。”

    “我和你认识的人像吗?”维依娜说。

    “不像。”潇静说。

    “可你看我的时候,像在透过我看别的人。”维依娜说。

    潇静没有马上回答。

    她只是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维依娜的耳尖。

    “你的耳朵。”她说。

    “嗯?”

    “会冷吗?”潇静说。

    “不会。”维依娜说。

    “那就好。”潇静说。

    她又靠近了一点。

    维依娜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是这一瞬,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很轻很烫的东西按住了。不是害怕。是一种从胸口里慢慢升上来的、像雪落在皮肤上又立刻化掉的暖。

    “潇静。”她说。

    “你还想抱我吗?”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句话。

    潇静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环住她的后背。

    “别动。”潇静说。

    维依娜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呼吸交在一起。不是急。是轻。像两片在夜里才肯落下来的叶。

    “我有时候觉得,自己不该停下来。”潇静说。

    “为什么?”维依娜说。

    “因为一停下来,就会想起以前的人。”她说。

    “他们有些还活着。有些已经不在了。可不管在不在,我都总觉得,自己没做好。没接住。没留下。”

    “你不需要做好所有事。”维依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可我已经不知道,如果不这样做,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做你自己。”维依娜说。

    “我自己是谁?”潇静说。

    “是那个会为了救别人,把自己所有力气都用掉的人。”维依娜说。

    “那不还是和以前一样。”潇静说。

    “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维依娜说。

    “真的吗?”潇静说。

    “真的。”维依娜说。

    “你会走吗?”潇静说。

    “不会。”维依娜说。

    “你保证。”潇静说。

    “我保证。”维依娜说。

    潇静没再说话。

    她把脸埋进维依娜怀里。

    维依娜的尾尖极轻极轻地翘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像一根被夜风安抚过的草。她有点想哭。不是难过。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像终于碰到了另一个人心里最软的那一块的感觉。

    “你身上有太阳的味道。”潇静说。

    “是沐浴露。”维依娜说。

    “不。”潇静说,“是暖的。”

    “你才暖。”维依娜说。

    “我冷。”潇静说。

    “那你再靠过来一点。”维依娜说。

    潇静笑了。

    那笑很轻,像夜里最远最轻的一颗星,忽然闪了一下。

    “你果然会宠人。”潇静说。

    “我、我才没有。”维依娜说。

    “你尾巴都缠我腰上了。”潇静说。

    “啊!”维依娜连忙松。

    可已经来不及了。潇静没躲,也没挣。她只是闭着眼,像已经准备好,让这一晚就这么慢慢过去。

    “睡吧。”她说。

    “明天,我带你回家。”

    “真的能回去吗?”维依娜说。

    “不管能不能。”潇静说,“我们都会先试。”

    “如果找不到路呢?”维依娜说。

    “那就先让你在希斯塔住下。”潇静说,“这里很大。总有你能去的地方。”

    “可我还是想妈妈。”维依娜说。

    “我知道。”潇静说,“我也想过。”

    “后来不想了?”维依娜说。

    “不是不想。”潇静说,“是知道再想,她也回不来了。”

    维依娜没再说话。

    她只是把脸轻轻贴在潇静头顶。

    月光从窗外进来。

    房间极静。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正一点一点,变成同一个节奏。

    第二天早晨。

    维依娜先醒了。

    她发现自己怀里空空的。潇静已经不在床上。只有枕头上还留着一点很浅很浅的湿痕,像有谁在夜里极轻极轻地哭过,又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下床,走到桌边。

    那只空酒杯还放在昨晚的地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穿过杯底。杯子里残剩的一小口酒,被照成一种极艳极艳的红。像一整晚说不出口的话,都在那一点光里慢慢透出来。

    潇静站在窗边。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

    “醒了?”她说。

    “嗯。”维依娜说。

    “你昨晚,是不是哭了?”维依娜小声说。

    潇静没回头。

    “做梦了。”她说。

    “梦见什么了?”维依娜说。

    “梦见我以前的朋友。”潇静说,“她和我说,雪是暖的。”

    “那真的是暖的吗?”维依娜说。

    “是。”潇静说。

    “至少落在我手上时,是暖的。”

    她转身,笑了一下。

    “走,吃早饭。”她说。

    “萨麦尔该等急了。”她说。

    “今天还要去找路。”她说。

    “找回家的路。”她看着维依娜。

    “也找我的。”

    维依娜点点头。

    她走到潇静身边。

    阳光从她们中间照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慢慢拉向门边。

    “走吧。”维依娜说。

    “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