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星子的光从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单上铺成极淡极淡的银。像有人把一整条很远很远的河，从天上慢慢引到屋里。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床边那盏旧灯，正把最后一点热气慢慢吐出来。
她其实已经不小了。
只是每次躺在这张旧床上，还是会有种回到从前的错觉。好像自己还是那个每天都要听一个故事才肯闭眼的小女孩。好像一闭眼，就能看见母亲坐在床沿，把一本旧书翻得很轻。
可原来，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她长大了。
母亲也老了。
“还没睡吗？”母亲推开门。
“没有。”她放下手里那本旧书，转过头。
“今天怎么想起来看我了？”她笑。
母亲没有马上进来。她站在门边，像在认这间屋子的样子。过了几秒，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的动作很慢。不是累，是像怕惊动什么。
“我还记得。”母亲说，“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窗。你小时候，我每晚都坐在这里。给你讲很多故事。有些是我自己编的。有些，是从前我母亲讲给我的。”
“可后来我都不怎么听了。”女孩说。
“不是不听了。”母亲笑，“是你在故事讲到一半时，就学会了先睡着。”
“那也算听过。”
“算。”
女孩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所以，你今天来，是又想给我讲一个故事吗？”
“嗯。”母亲说。
“一个很长的故事。”她说，“不是新的。是你小时候听过的那个。只是那时候，我没能讲完。”
“是哪个？”女孩说。
“就是那个女孩。一个很普通的女孩。她从最冷最苦的地方出来。后来，她救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人。再后来，她赢了。可她没有停下来。她又走了。去了一片我从没去过的地方。”
“后来呢？”女孩问。
“后来……”母亲顿了一下。
“后来，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城，等她。”
“谁在等她？”女孩说。
“不知道。”母亲说，“我母亲留下的旧笔记里没写。可能是个朋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那她找到那个人了吗？”
“还没有。”母亲说。
“可她还在走。”
“你好像对这些事很上心。”母亲看向她。
“因为我也梦见过。”女孩说。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自己脖子上那枚六芒星坠子。那坠子已经有些旧了，却被她捂得发亮。
“我总梦见一条路。很宽，很长。风很大。好像有人和我一起走。可我一回头，就只剩月亮。”
母亲看了她很久。
“你和她真像。”母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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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女孩说。
“那个女孩。”母亲说。
“可我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女孩说。
“会知道的。”母亲说。
她伸手，把床头的灯又调暗了一些。
“今晚就讲这么多。”她说，“剩下的，等以后。”
“以后是多久？”女孩说。
“等你再梦见那条路的时候。”母亲说。
女孩点点头。
她重新躺下去。星子的光还在。很轻，很薄，像在她睫毛上停了一片会发光的风。
“晚安，妈妈。”她说。
“晚安。”母亲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的名字。”她忽然说。
“怎么了？”女孩问。
“没什么。”母亲笑了一下，“只是觉得，那名字，像是你本来就有。”
“那不是你给我取的吗？”
“是。”母亲说，“只是取的时候，像有人在我耳边，早说过一遍。”
门轻轻合上了。
女孩没有马上睡着。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星子的光在墙上慢慢移，像要把这夜照成一条路。
“我到底是谁呢。”她很小声地说。
没有回答。
只有风从远处来。
很轻。
像有人在很远的城，替她开了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