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RST-02(细化版) > 2. 疑惑的起点
    第二天早晨,希斯塔的天仍亮得很早。

    阳光像从旧时代的梦里慢慢抽出来的,又薄又暖。它从城东那些还没有完全翻新的旧楼后头升起来,把半座城都染成很淡很淡的金。几架维修机从远处慢慢飞过,声音不大,像几只还没睡醒的金属鸟。

    阿丽娜走到潇静门前。

    她原以为自己又要像昨天一样,敲门敲上半天,然后才看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人从被子里不情不愿地坐起来。

    可她刚把门推开,就看见潇静已经站在窗边了。

    “咦?”阿丽娜一愣。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现在才七点。”

    潇静正侧着头,用手指去绕发尾那一小撮卷起来的银发。晨光从她耳后照过来,把半边脸勾得极淡极柔。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还不是为了今天去查那个少女。”她说。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别说了,早晨真冷。”

    “你怕冷还不多穿点。”阿丽娜说。

    “我不怕冷。”潇静说,“我是说,我居然肯为了别人早起。有点不习惯。”

    阿丽娜笑了一下。

    “听你这么说,今天是非找到她不可了。”

    “废话不多说。”潇静说,“先去找萨麦尔。”

    两个人坐电梯上到顶楼。

    门一开,萨麦尔已经站在那儿了。

    不是围着围裙。她穿的是那时战斗用的衣服。不是正式战甲,但也差不了太多。肩上没有披风,可那柄大锤已经靠在墙边。她背对着她们,像在等。

    潇静没忍住。

    “那个……萨麦尔。今天不用这么隆重吧?”

    萨麦尔回头。

    “今天我不光要找到那个猫耳。”她说,“我还要看看,这希斯塔里还有没有那种人。”

    “哪种?”潇静说。

    “就那种以为有钱就能随便把人往沙发上按的人。”萨麦尔说。

    “你又要闹很大。”阿丽娜说。

    “不闹大。我就看看。”萨麦尔说,“真再让我撞见,我顺着他家楼下的排水管,把他从床上拽出来。床也掀了。”

    “你掀床就掀床。”潇静说,“别把整栋楼弄塌了。现在修路很贵。”

    “我可以用岩技把路填平。”萨麦尔说。

    “那是两回事。”潇静说。

    “对我来说是一回事。”萨麦尔说,“石头归我管。”

    “你今天好认真。”阿丽娜说。

    “昨天的事,不能就那么算了。”萨麦尔说。

    “行。”潇静说,“出发吧。”

    “等等。”阿丽娜按下电梯,“萨麦尔带武器的话,我也回去拿一把。太久没动了,正好松松。”

    “你昨天不是刚打过吗?”潇静说。

    “那连热身都不算。”阿丽娜说。

    “你也是。”她看向潇静。

    “我就不用了。”潇静说。

    “万一也碰到那种人呢?”阿丽娜说。

    “碰不到。”潇静说。

    “万一呢。”阿丽娜说。

    “那就再说。”

    “你最好也带上。”萨麦尔说,“你这人,嘴上说不用,真出事了,比谁都快。”

    “我很快吗?”潇静说。

    “快得让人看不下去。”萨麦尔说。

    “好吧。”潇静叹气。

    她折回房,拿上那柄旧剑。

    剑入鞘,很轻。可她知道,一旦抽出来,这和平日子就又会往后退一步。

    三个人走出希斯塔大门。

    然后,同时沉默了。

    街上人来人往。

    有骑旧式单车的。有提着菜的。有站在公交站牌下打哈欠的。没有一个人像知道昨天发生过什么。这城市就这么大。大到任何事都能被下一阵风盖过去。

    “所以那个猫耳少女在哪?”潇静说。

    “不是我们昨夜约了西边废桥吗?”阿丽娜说。

    “那是明晚……不对,是今晚。”潇静说,“可我们总不能等到晚上才动。”

    “对啊。”阿丽娜说,“现在出来,也不知道她在哪。”

    “我知道。”萨麦尔说。

    她单脚踩在锤柄上,眼睛极慢极慢地扫过地面。

    “只要她还在希斯塔,我就能从街道和石块上感觉到。”她说,“这城里每一块石头都记得谁走过。”

    “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潇静说。

    “给撒旦追人的时候练的。”萨麦尔说。

    “当时我从皇宫下来,到这里,六分钟都不用。第七分钟,希斯塔就没了大半。不小心把市长也一起埋了。所以后来只能我自己顶上来。”

    “这什么地狱故事。”潇静说。

    “所以我今天不说笑话。”萨麦尔说。

    “现在她在哪?”阿丽娜说。

    “东大道,二十五区。”萨麦尔说。

    “走吧。”潇静说。

    ---

    东大道二十五区。

    这里的空气和市中心完全不一样。

    不是脏。是厚。灰尘像从很早以前就悬在半空,从来没有落下去过。路两边全是旧烟囱。有的还在用,灰黑色的烟从矮烟道里慢慢漫出来,像一条条不会散的旧舌头。戴防尘口罩的工人们排着长队,一个个走进厂房。他们大多低头,背微微弯着。不是老了。是这些年,他们被生活一点点压成了这副形状。

    “好多人。”阿丽娜说。

    “都是没有元技的。”潇静说。

    “他们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这个区。”萨麦尔说。

    “可他们还在走。”潇静说。

    “不走就死。”萨麦尔说,“在希斯塔,人是停不下来的。以前停一天,第二天就没饭吃。现在好些。可他们已经习惯了。习惯把腰弯着,好像这样,命运就会少打他们几下。”

    “你懂得真多。”潇静说。

    “我在这儿活过。”萨麦尔说,“不是管事的那种活。是看他们活。”

    她抬了抬头。

    “他们不是弱。是没人给过他们站直的机会。”

    “机会得自己争。”潇静说。

    “有些人争过了。”萨麦尔说,“可争到一半,先死在了工厂里。命不好,不怪他们。”

    “你最近怎么总说这种话。”阿丽娜说。

    “大概是真的老了。”萨麦尔说。

    “你才多大。”阿丽娜说。

    “心里老。”萨麦尔说。

    潇静没说话。

    她抬头看那些工人。

    烟很淡。可这整片街区都像蒙在一层灰蓝灰蓝的影子里。没有树。没有花。墙是灰的,路是灰的,连天都像被人往上抬了一点,不再那么蓝。

    “这地方和中心,差得真远。”她说。

    “我们已经住得很高了。”阿丽娜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见那种蓝的。”

    “我们以前不也看不见吗。”潇静说。

    “正因为我们以前看不见,才更该记住现在自己有多容易忘记。”阿丽娜说。

    “我会忘。”潇静说。

    “我也会。”阿丽娜说。

    “所以才得常下来走走。”

    萨麦尔没接话。她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在掌心掂了掂。那石子忽然极轻极轻地滚出去,像被一条只有她看得见的线牵着。

    “这边。”她说。

    三个人拐进一条很窄很窄的小巷。

    那巷子和街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地面是青石板,缝里全是黑绿的苔。头顶各种管子横七竖八,有些在滴水,有些在冒白汽。空气里有股又潮又旧的味道。像下雨天里发霉的木头,混着一点从咖啡馆里漏出来的苦香。

    “这里居然有咖啡店。”潇静说。

    “很怪。”萨麦尔说。

    “怪得过猫耳吗?”阿丽娜说。

    “不一样。”萨麦尔说,“猫耳是个人。这店给人的感觉,像它自己本来不该在这里。”

    潇静看着那门。

    门是深绿色的,漆掉了一半。灯牌半挂在门楣上,有几根线极细极细地露出来,一下一下地冒蓝光。

    “是挺诡异的。”潇静说。

    “可我们都走到这儿了。”阿丽娜说。

    “进不进去?”萨麦尔说。

    “进。”潇静说。

    门推开了。

    里面的灯不是亮的,是昏的。那种黄里带灰、像从旧灯泡里硬挤出来的光。几把椅子摆得不齐。木头味和咖啡味混着,像有人把这两种味道放进同一个旧柜子里,关了好多年。

    “真有点意思。”潇静低声说。

    “点杯咖啡吧。好说话。”阿丽娜说。

    潇静走到吧台前。

    “老板,三杯卡布奇诺。”

    吧台后头的人慢慢转过身。

    那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脸瘦,头发很少。他看潇静时,眼神像从一盏很旧很旧的灯后望出来。

    “第一次来?”他说。

    “是。”潇静说。

    “穿得挺像上边的人。”男人说。

    “普通衣服而已。”潇静说。

    “那就好。”男人说,“三杯,三十元币。”

    潇静愣了一下。

    她伸手去摸口袋。没有。再摸。还是没有。

    “阿丽娜。”她回头。

    阿丽娜也摸了一下。

    “我换了衣服。”她小声说,“没装。”

    “萨麦尔。”潇静看她。

    萨麦尔脸红了一瞬,极不自然地抓抓后脑。

    “我也没带。”

    三个人同时看向老板。

    “能不能先欠着?”潇静说,“等会儿就给。”

    老板擦杯子的手停了。

    “小妹妹,在这里喝东西,没有谁能欠着出门的。”

    “我们不是不还。”潇静说。

    “那你现在给我。”老板说。

    “现在没有。”潇静说。

    “那就是不想给。”

    “不是。”

    “你可别和我绕。”老板把杯子往台上一放。

    “你看看你们身上有没有什么能抵的。”

    “除了这个。”潇静说。

    “哪个?”

    “这枚戒指。”潇静说。

    “行啊。”老板伸出手,“那也不错。”

    “这个不行。”潇静说。

    “为什么不行?”老板说。

    “它不能给你。”潇静说。

    “你刚才说,除了这个,什么都行。”老板声音冷下来。

    “对。”潇静说,“所以我才说不行。”

    老板盯着她。

    “你们这些人。”他忽然笑了,“仗着会点元技,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没钱,就赊。不给赊,就放脸。当我们是什么?你们走上走下都不沾泥的鞋吗?”

    潇静没说话。

    可她的眼神已经很冷了。

    不是生气。是那种像有火从最里面慢慢烧上来,还没有冲出眼睛,却已经让整间咖啡馆都开始发烫的冷。

    “别这样。”萨麦尔抓住她的手。

    “他在用我们最恨的方式说话。”潇静说。

    “我知道。”萨麦尔说,“可这回,是我们先没带钱。”

    “钱不是理由。”潇静说。

    “钱不是理由。”萨麦尔重复了一遍,“可我们现在不是来打架的。”

    “是。”潇静说。

    她慢慢松开手里的剑。

    “对不起。”她说。

    “我明天会送钱来。”

    “我不信。”老板说。

    “你没得选。”潇静说。

    “你想干什么?”老板说。

    “我什么也不干。”潇静说。

    “我只是告诉你。这店,我明天会来。钱,我明天会给。但如果你今天再拿东西扔我……”她没说完。

    “扔你怎么了?”老板抄起搅拌棒。

    那搅拌棒还没靠近潇静,就在半空里软下去,像一根被看不见的火舌轻轻舔过的蜡。一滴铁水落在地板上,“嗤”地冒起一小丝烟。

    “别逼我。”潇静说。

    周围的工人们慢慢站起来了。

    不是几个人。是十几个。他们从角落里、从窗边、从后门慢慢围过来。没人说话。可那阵势,像把一堵墙压了过来。

    “你们敢再走一步试试。”潇静说。

    她的声音不响。

    可整间咖啡馆忽然静了下去。

    像有谁在空气里按了一下,把所有人的脚步都按住了。

    “够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从门边响起。

    “不就三十吗?我付了。”

    三枚旧元币落在木台上。

    很轻。

    轻得像三片从门外飘进来的旧叶。

    潇静回头。

    门边站着一个少女。

    她戴着兜帽,帽沿压得极低。可那下面,隐约能看见几缕粉色。还有一双极淡极淡、正从阴影里慢慢收回去的猫耳。

    “维依娜。”阿丽娜先叫出来。

    “别跟着我。”维依娜说。

    她转身,推门。

    “等等!”潇静追上去。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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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关上了。

    只留那块漏电的灯牌,还在门楣上一下一下地闪。像在说,有些线,今天没接上。

    萨麦尔叹气。

    “搞砸了。”

    “是我太急了。”潇静说。

    “不是急。”阿丽娜说,“是那老板先动的。”

    “都一样。”潇静说,“她生气了。”

    “她还会来找我们的。”阿丽娜说。

    “你确定?”萨麦尔说。

    “她刚才用元币了。”阿丽娜说,“这地方,没人会替陌生人付三十元币。除非她本来就在等我们。”

    “可她为什么生气?”萨麦尔说。

    “因为她也曾像那些工人一样,被人用钱和身份拿捏过。”阿丽娜说。

    “走吧。”潇静说。

    她朝那老板看了一眼。

    “明天,我会让人把钱送来。”她说。

    “还有。”她顿了顿。

    “你昨天放错人了。那些被你赶进后巷的人,不是我。”

    “那是谁?”老板说。

    “你会知道的。”潇静说。

    “我们走。”

    三个人走出小巷。

    天还是那副不蓝不灰的样子。

    烟从烟囱里慢慢飘。工人们还在走。他们没抬头。好像刚才那一会儿的事,只是这街区里极轻极小的一粒灰。

    “我们是不是离那种人越来越远了?”潇静说。

    “哪种人?”萨麦尔说。

    “像他们一样,每天为了几枚元币,连腰都直不起来的人。”潇静说。

    “我们以前就是。”萨麦尔说。

    “我知道。”潇静说,“所以我刚才,才不能动他。”

    “因为你在他身上看见了很多人的影子。”萨麦尔说。

    “也包括我自己。”潇静说。

    萨麦尔没再说话。

    她想起以前。想起父亲到处求人。想起那一张张脸。想起自己站在玻利瓦尔城门口,什么都没说,就被推到一边。那时候,她也很想朝谁扔个什么东西。可最后,她只把拳头越攥越紧。

    “我现在知道,被赊账的人是什么心情了。”萨麦尔说。

    “你爸以前也那样。”阿丽娜说。

    “我妈病着。我爸到处借。有时候就为了几枚元币,被人骂一整天。”萨麦尔说。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原来穷,真的会让人连好好说话都不行。”

    “是啊。”潇静说,“可我们现在也还没学会好好说话。”

    “因为我们总觉得自己还是对的。”阿丽娜说,“打习惯了。连买咖啡都想用剑说话。”

    “回去吧。”潇静说。

    “不是要找人吗?”萨麦尔说。

    “她今晚会来的。”潇静说。

    “你信?”萨麦尔说。

    “她说,我们救过她,她救过我们。两清了。”潇静说,“可如果真的两清,她就不会替我们付那三十元币。”

    “你是说,她还在看我们。”阿丽娜说。

    “她一直都在。”潇静说,“只是她不让我们看见。”

    三个人又走了一阵。

    然后,潇静停了。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她说。

    “什么?”阿丽娜说。

    “声。”潇静说。

    很轻。

    像有人在不远处极短促地叫了一下。又像被什么突然按掉了。

    “是维依娜。”潇静说。

    “这边!”萨麦尔已经冲了出去。

    她们拐进一条更窄更黑的旧巷。

    有四个穿黑衣服的人。

    一个极瘦,一个极高,两个很壮。他们把维依娜堵在墙根。有人扯她的袖子,有人拽她后领,还有人正拿手去抓她那对耳朵。

    “这猫耳真逼真。”一个人笑。

    “别碰。”维依娜的声音在抖。

    “装什么。大晚上在街上走,不就是在等我们这种人?”

    “放开我!”维依娜一脚把最近的人踹出去。

    可剩下三个一下围上来,把她按住。她的猫尾从衣摆下掉出来,被其中一个人用脚踩住。

    “这尾巴也不错。还会动。”

    “不要……!”

    潇静看见那几人时,剑已经不在鞘里了。

    不是她故意拔的。是她的手比她的脑子更快。

    “你们知道,什么叫蒸干吗?”她问。

    那几人回头。

    “你他妈谁啊——”话还没落,一团极亮极热的火已经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不是烧。是抹。像有人用一块看不见的、烫得发白的东西,从巷口擦到巷尾。

    等维依娜再睁眼时,那四个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只剩几片极薄极薄的、还在冒烟的布。

    “啊……咳……好浓的焦味。”维依娜捂着嘴。

    “你没事吧?”潇静走上来,扶她。

    “他们呢?”维依娜说。

    “哪还有人。”潇静说。

    “你不会把他们……”维依娜瞪大眼。

    “蒸干了。”潇静说。

    “你怎么能……”维依娜说。

    “他们不该碰你。”潇静说。

    “可你也不用……”

    “没有可是。”潇静说。

    “对。”萨麦尔从后头走上来,“如果换我,不是蒸干。是埋了。”

    “你们好可怕。”维依娜说。

    “谢谢。”萨麦尔说。

    “不是夸你!”

    “可你刚才为什么要救我们?”潇静说,“在咖啡馆里,你明明很生气。”

    维依娜低头。

    “我不是气你。”她说。

    “我只是不喜欢你们那样对他。哪怕他真的不对。这城里很多人,都被逼得不会好好说话了。你们那么强,为什么还要和他们争那点钱?”

    “因为我们也曾经不会好好说话。”潇静说。

    “可你们现在会了。”维依娜说。

    “现在也没有很好。”潇静说。

    “至少你们赶来了。”维依娜说。

    “你好像总在帮我们。”潇静说。

    “不是帮。”维依娜说,“是我没地方去。看到能信的人,就多看了几眼。”

    “现在能信我们了吗?”潇静说。

    “嗯。”维依娜点头。

    “那先回我们那儿。这里太脏。”潇静说。

    “好。”维依娜说。

    她跟着三个人,走出巷子。

    猫尾还从衣摆下露着一点,极轻极轻地晃。

    像终于不用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