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间的长河之中,也许会有人记起你的丰功伟绩,你那高傲的名字,你那不屈的性格,但没有人会记起,是什么支撑着你一路走下去。所以,坚定你的信念,一直一直地走下去吧。”
早晨九点。希斯塔第二十五层。
天气很好。风从高处慢慢吹过去,把整座城市从昨夜的梦里轻轻晃醒。阳光像被筛过一样,从很远的北方过来,落在灰白色的楼群之间,也落在潇静那扇还没拉开的窗帘上。
希斯塔已经不是过去那座工业巨兽了。
撒旦死后,这座城安静了很多。那些曾经日夜不停向天上吐黑烟的烟囱,被拆去大半。有些改成了风塔,有些荒废在那里,像一排不会说话的旧碑。城里的人也不再低着头走路。虽然街角还有些没清干净的旧灰,可风里已经没有那股烧铁和焦煤混在一起的味道了。
“咚,咚咚。”
“潇静,你还在睡吗?不回答的话,我就进来了哦。”
阿丽娜轻轻推开门。
她先看见的,是风。那风从一条极窄极窄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白色的薄纱慢慢吹起来一点,又慢慢放下去。然后是潇静。她侧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银白色的短发乱乱地散在枕头上,几根发丝贴着脸,像夜里刚被风吹过的草。她的睫毛很长。长到阳光落下来时,竟在那上面停了一下。
阿丽娜轻手轻脚走过去。
“果然是个美人。”她小声说。
“就是打架的时候凶了点。”
她蹲下来,仔细看潇静。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傻。可她没动。她喜欢这样看。好像在这间太安静的屋子里,只有这一刻,潇静才是真正属于她的。
床头柜上摆着一小束花。花是新鲜的。旁边是一枚黑戒指。那戒指很旧了,边角有几道极细的划痕。此刻被阳光照着,竟不像旧东西,反而像一小块刚刚从黑夜里捞出来的、还没醒的月亮。
“亚巴斯蒂安。”阿丽娜轻声说。
“你一直在守护她。可惜你没看到这世界变好以后的样子。”
“现在,一切都很好。”
“你看到了吗?”
她没想哭。
可鼻子还是有点酸。
“阿……阿丽娜?”潇静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你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坐在我旁边了?”
“我都敲过门了好吧。”阿丽娜说。
“那也不能怪我没听见啊。”潇静眯着眼。
“九点半了。”阿丽娜说。
“啊……”
“再不起来,萨麦尔又该说你了。”
“让她说。”潇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
“她还说,今天有希斯塔塔塔肉。”
“她昨天也这么说。”潇静说。
“可昨天你真睡到了中午。”阿丽娜说。
潇静慢慢坐起来。
吊带从她肩头滑下一点,银白的短发像被昨晚的梦揉得更乱。她眯着眼,像还没从某个很深很软的地方完全回来。
“今天天气很好。”阿丽娜说。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光一下涌进来。
潇静下意识伸手去挡。
“好亮。”她说。
“朝暮也眷顾你呢。”阿丽娜笑着说。
潇静的手停在半空。
“朝暮……”她低低重复。
“对不起。”阿丽娜说。
“不,不用。”潇静摇头。
“只是忽然觉得,这阵子太安静了。”她说。
“安静不好吗?”阿丽娜说。
“不是不好。是太不真实。像从战场回来的人,坐在太软的椅子上,反而不知道手该放哪。”
“会习惯的。”阿丽娜说。
“我不知道。”潇静说。
“你总这么说。”阿丽娜说。
“因为我不确定。”潇静说。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配过这样的早晨。”
阿丽娜看着她。
“你配。”她说。
“我们拼命到现在,不就是为了能睡到九点半,然后为中午吃什么发愁吗?”
潇静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说得也是。”
“那快点穿衣服。我等你。”阿丽娜说。
“你先下去吧。”潇静说。
“我在门口等你。”阿丽娜说。
“也行。”潇静说。
她掀开被子,慢慢下床。
衣柜很大。大得有些空。潇静站在那儿,先没动手。她看着柜子最里面那套旧战斗服。那是萨麦尔缝过的。几处裂口被极不熟练的线缝了起来。有些地方能补,有些地方补不了。那衣服像一件旧战场的残片,被她们执意留下,用来提醒自己,曾经是怎样活下来的。
旁边架子上,那柄长剑还在。
阳光照上去,剑身上一道道划痕清楚得像昨天刚添上去的。有些深,有些浅。有些是斩开别人的武器时留下的。有些,是没挡住时,落在她自己身上的。
“都过去了。”潇静低声说。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过去了,而是被她们放在那里,不去碰。
她挑了条白色连体裙。外面套一件卡其色棉毛外套。又拿根白色皮筋,把后面的头发松松扎起来。再选一副墨镜,别在胸口。
“这样行吗?”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的人没回答。
可那样子,确实像换了一个人。
她打开门。
阿丽娜抬起头。
“哇。”她说。
“你居然把头发扎起来了。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好漂亮。”
“新一天,总得换种心情。”潇静说。
“不能一直活在过去。路要往前走。”
“那等会儿我得多看几眼。”阿丽娜说。
“随你。”潇静说。
“你说的啊。”阿丽娜笑。
“嗯。”潇静说。
两个人去顶楼。
电梯门打开时,萨麦尔正围着厨裙在灶台边忙。
她没回头。
“来了?再等几分钟。汤快好了。”
“萨麦尔,今天又麻烦你了。”潇静走到餐桌边。
“麻烦什么。”萨麦尔说,“你们又不会做饭。我不抄旧业,你们中午只能饿着。”
“我会煮面。”潇静说。
“你那个叫水泡面。”萨麦尔说。
“我也会一点。”阿丽娜说。
“你会把厨房烧了。”萨麦尔说。
“你对我有偏见。”阿丽娜说。
“不是偏见,是事实。”萨麦尔说,“上次你切个面包,差点用刀气把整块砧板劈成两半。”
“那是刀太利。”阿丽娜说。
“是你忘了自己多大力。”萨麦尔说。
潇静没接话。
她走到全景落地窗前。
希斯塔在他们脚底下,像一座被阳光洗干净的新城。已经没有烟了。那些曾经往天上吐黑气的烟囱,如今安安静静地立着,有些已经拆了,有些被改成风塔。风吹过去,不再有铁锈味。只有很轻很轻的、像从极远极远的海上带来的水汽。
“真不像我们打下来的地方。”她低声说。
“那时候可没这么好看。”阿丽娜走过来。
“那时全是火。”潇静说。
“现在也好。”阿丽娜说,“有些火,灭了之后,才看得见城原来的样子。”
“嗯。”潇静说。
萨麦尔把菜端上来了。
希斯塔塔塔肉。玻利瓦尔焗蘑菇。红烩牛肉。
每一道都热着。
香气不浓,却像有重量一样,从盘子里慢慢升起来,把整个顶楼都填满了一点。
“萨麦尔,你厨艺越来越夸张了。”潇静说。
“那还用说吗?”萨麦尔解下围裙,坐下,“别拍了,快吃。冷了就浪费。”
阿丽娜开了一瓶香槟。
她倒进杯里。阳光穿过液体,气泡从杯底一颗一颗往上走,很慢,很轻,像一群极小极小的鱼,正往水面上浮。
“阿丽娜,你是不是每天都在这体验名媛生活?”潇静说。
“以前当七神使时,比这还要好。”阿丽娜说,“不过,代价太大。”
“那倒是。”潇静说。
“现在这样就够了。”阿丽娜说,“自己挣来的,不用跪着。”
“你自己又没挣。”萨麦尔说。
“我们是一个整体。”阿丽娜说。
“行,整体。”萨麦尔说。
三个人慢慢吃完饭。
碗筷是萨麦尔一个人收的。
“我说啊,萨麦尔。”潇静说。
“嗯?”
“我们三个,是不是太闲了?”潇静说。
“闲不好吗?”萨麦尔说。
“也不是。就是觉得,这种和平太轻了。轻得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把真正要紧的事给忘了。”
“你是闲出病了。”萨麦尔说。
“可能吧。”潇静说。
“那你想怎么样?”阿丽娜说。
“去玩。”潇静说。
“玩什么?”阿丽娜说。
“去酒吧。”潇静说,“我还没去过。”
“你没去过?”萨麦尔像听到什么怪事。
“没有。”潇静说,“以前没空,后来没心情。现在有了。想去看看。”
“那里人很多。”萨麦尔说。
“人多才有意思。”潇静说。
“我们是普通人吗?”萨麦尔说。
“所以我们才要装成普通人。”潇静说。
“我们不能包场吗?”萨麦尔说。
“包了就没意思了。”潇静说,“要的就是那种,混在人群里,没人知道我们是谁的感觉。”
“阿丽娜,你说呢?”萨麦尔说。
“听队长的。”阿丽娜说。
“你还叫她队长?”萨麦尔说。
“怀念一下。”阿丽娜说,“你不懂。”
“行。”萨麦尔说,“那晚上几点?”
“九点。”潇静说。
“装备呢?”萨麦尔说。
“休闲点。”潇静说,“我们是去喝酒,不是去攻塔。”
“明白。”萨麦尔说。
“我也要准备一下。”阿丽娜说。
“你还需要准备?”萨麦尔说。
“当然。”阿丽娜说,“我要穿得像个真正去酒吧的人。”
“你本来就最适合去酒吧。”萨麦尔说。
“谢谢。”阿丽娜说。
“没夸你。”萨麦尔说。
---
晚上九点。
希斯塔的夜全亮了。
不是以前那种混着硝烟的、又红又暗的亮。是那种真正的、从高楼与街道里慢慢漫出来的霓虹。很密,却很轻。像有人把星星摘下来,铺在每一块玻璃后面。路上的人还很多。车也很多。整个城市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打算睡。
潇静走在最前面。
狗尾草叼在嘴里。身上一件夹克,下面一条牛仔裤,脖子上挂了根极细的银链。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哪部旧电影里走出来的、不太好惹的年轻女人。
萨麦尔则简单一些。一身深色休闲装。头发束着。看起来像那种会在健身房把沙袋打爆的人。
阿丽娜完全不一样。
抹胸。包臀裙。腿极长。风一吹,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连路过的车都放慢了一点。
“有必要穿成这样?”萨麦尔说。
“计划的一部分。”阿丽娜说。
“什么计划?”萨麦尔说。
“让男人以为我们是来玩的。”阿丽娜说。
“我们本来就是来玩的。”萨麦尔说。
“那更真。”阿丽娜说。
“你少看几本小说。”萨麦尔说。
“我不用看。”阿丽娜说,“我站在那里,就是小说。”
萨麦尔翻了个白眼。
潇静带路。
她选的酒吧很偏。
不是那种大街上光鲜亮丽、老远就能听见音乐的地方。而是藏在两栋旧楼之间。门面不大。外头只有几根紫色灯管,半亮不亮。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保安,嘴里不知道嚼着什么。他看见三人,眼睛先在阿丽娜身上停了一下。
“哟,三位面生的小姐。”他说,“来玩的,还是来应聘的?”
“你觉得呢?”潇静说。
“别误会,别误会。”保安笑,“最近很多年轻女孩来这上班。那几个富商出手大方。只要往旁边一坐,说几句好听的,能拿不少钱。”
“那你觉得她们找到真爱了吗?”萨麦尔说。
“真爱?”保安像听到什么笑话,“这地方,只有真有钱,哪有真爱。”
“那真遗憾。”萨麦尔说。
“今晚谁遗憾还不一定呢。”保安说。
他拉开门。
“三位请。玩得开心。”
门一开,里头的声浪先冲出来。
不是音乐。是音乐和烟味、酒味、人声混在一起,像一堵热而软的气墙。紫与红的光转来转去。空气里像洒了层薄薄的雾。DJ台在最中央。几个舞者在高处扭动。底下有人,有酒,有手在别人肩上滑来滑去。
潇静朝吧台走。
“来一杯。度数别太高。”她说。
“好嘞。”酒保笑得极熟练。
没多久,一杯鸡尾酒推了过来。杯口插着片柠檬。颜色很浅,像被水化过的夕阳。
潇静抿了一小口。
“还行。”她说。
“给她们也来一样的。”她说。
“好嘞。”酒保说。
三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
萨麦尔拿起来,一口闷了。
“我调得都比这个好。”她说。
“你不懂,这叫氛围。”潇静说。
“氛围是给不会喝酒的人准备的。”萨麦尔说。
“那就当我是不会喝的人。”潇静说。
“你今天真是来放松的。”阿丽娜说。
“是啊。”潇静说,“我很久没这么像普通人了。”
“普通人不会一个人上去乱扭。”阿丽娜说。
“谁说我要去。”潇静说。
可她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真的上去了。
不是跳舞。
是摇。
很没章法地摇。白发在紫光里乱甩,像一团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不肯熄灭的雪。
“她喝多了?”萨麦尔说。
“她才喝几口。”阿丽娜说。
“那她干嘛这么兴奋?”萨麦尔说。
“可能是高兴。”阿丽娜说。
“高兴也不能这样啊。”萨麦尔说。
“你不觉得她这样挺可爱的吗?”阿丽娜说。
“我只觉得丢人。”萨麦尔说。
“那你别看她。”阿丽娜说。
“来不及了。”萨麦尔说,“半个酒吧都在看。”
“那是你朋友?”有人往阿丽娜旁边靠。
阿丽娜没理。
她端起酒,慢慢喝。
不知为什么,那杯酒比刚才更甜了。甜得像有人在酒里多加了半勺根本不该有的东西。
“我头有点晕。”阿丽娜说。
“我也是。”萨麦尔说。
“这酒有问题。”阿丽娜说。
“你才……”萨麦尔没说完。
她已经看见潇静从台上下来了。走得不稳。像踩在很软很软的棉上。潇静坐回座位,趴下去,像只忽然断了线的木偶。
“潇静?”阿丽娜叫她。
潇静没应。
“萨……”她回头。
萨麦尔也不动了。
阿丽娜自己的视线也开始转。不是天旋地转。是像有人把整个酒吧都倒过来,再慢慢晃。她看见有人朝她们走来。一个。两个。三个。像几道从紫光里浮出来的影子。
“这几个不错。”有人笑。
“我要那个露得多的。”
“那我要白头发的。我还没试过。”
“那剩下来的给我。”
阿丽娜想动。
可她的手,像被泡进了很重很重的水里。
“放开……”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软得不像自己。
然后,灯灭了。
---
再醒来时,潇静先听见笑声。
很肥、很腻、像有人把一整瓶油倒在坏掉的留声机上。
她睁开眼。
不是酒吧了。
是一间极大的包房。灯不亮。几盏红色的壁灯像不会眨的眼睛。中间几张极宽的沙发。沙发上坐着几个男人。很胖。很老。脸上像涂了层永远擦不掉的东西。他们身边全围着少女。那些少女很年轻,穿得极少,笑得像没有声音的人偶。
“醒了?”一个男人朝潇静笑。
“这发色,越看越带劲。”
潇静还没坐直。
她发现自己怀里被塞了杯酒。杯子上有口红印。不是她的。
“来,喝一杯。今晚我请。”男人朝她靠过来。
潇静没接。
她看见对面,萨麦尔和阿丽娜也醒了。萨麦尔的脸色极白。阿丽娜的裙子已经被掀上去一点。一个男人正拿手在那片皮肤上划来划去。
“你最好把手拿开。”潇静说。
“哟。”那男人笑,“还挺凶。我喜欢。”
“我说真的。”潇静说。
“真的才带劲。”男人说,“来啊,把她们按好。我一个个来。”
两个保镖走上来。
萨麦尔先动了。
她不是站起来,是像一头被吵醒的兽,从沙发里弹起来。那一拳极重。最前面的保镖甚至没看清,就朝后飞了出去。
“妈的!敢动我!”富商喊。
更多人冲上来。
萨麦尔又打。
阿丽娜也起来了。
她一肘打在身边男人脖子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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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眼一翻,像只被按了开关的旧娃娃,歪向一边。
“抓住她们!用麻醉!”有人喊。
“趴下!”潇静喊。
可晚了。
几道极细极轻的破空声。像有针从暗处飞出来。萨麦尔先中了一针。然后是阿丽娜。潇静想躲。可她的身体还醉着。那一针扎进她后肩时,她甚至没感觉到多少痛。只是冷。像有谁把冬天的风,从她皮肤下面吹了进去。
“倒了吧。”有人笑。
潇静半跪下去。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时,包房的门忽然破了。
不是被推开。
是被撞碎。
一道黑影从外头闪进来。极快。像一只从天花板上扑下来的猫。几个保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已经倒了一地。富商们吓得乱叫。那道黑影没停。它像一场没有重量的风,在人群里穿来穿去。最后,潇静只看见一张极年轻的脸,和一双不该出现在人身上的、正竖着的猫耳。
“跟我走。”那人说。
“带上你的人。”
潇静没问。
她用最后的力气,去拉阿丽娜和萨麦尔。
“走!”那猫耳少女又喊。
她们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夜色从没有像今晚这样冷过。
小巷极窄。
几根旧灯管在半空闪。紫的光落在地上,像一摊一摊化不开的水。那猫耳少女跑得极快。不是快。是轻。像她脚底没有重量。潇静几乎是被阿丽娜半拖着,才没倒下去。
“到了。”猫耳少女停下来。
“你们先歇着。我去把追来的人甩掉。”
“等等。”阿丽娜说。
“别等。”她朝巷外看了一眼。
“他们快来了。”
她没等回答,就窜了出去。像一片被风从墙上吹落的影。
阿丽娜把潇静和萨麦尔放下来。
“潇静。萨麦尔。”她拍她们的脸。
没人醒。
药太重了。
几分钟后,那猫耳少女又折了回来。
她蹲在巷口,喘得极轻。不是累。是那种连喘都很小声的习惯。
“没事了。”她说。
“谢谢。”阿丽娜说。
“不用。”她说,“顺便。”
“你叫什么?”阿丽娜说。
“维依娜。”她说。
“我叫阿丽娜。”阿丽娜说。
“我知道。”维依娜说。
“你知道?”阿丽娜说。
“希斯塔新主人,谁不知道。”维依娜说。
“我们不是主人。”阿丽娜说。
“你们没像以前那些统治者一样。”维依娜说,“所以我才想帮你们。”
“可我不明白。”阿丽娜说。
“你那对耳朵。”她说,“不该长在人身上。”
维依娜把兜帽又往下压了压。
“你看见了。”她说。
“嗯。”阿丽娜说。
“忘了它。”维依娜说。
“为什么?”阿丽娜说。
“因为在这座城里,被别人看见,我就会死。”
“你不是东大陆的人?”阿丽娜说。
维依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外。
“我得走了。”她说。
“如果你们想再见到我,明天晚上,去西边废桥下。我到时候会告诉你一些事。也会告诉你,我这耳朵,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我凭什么信你?”阿丽娜说。
“凭我没让那帮人把你衣服扒了。”维依娜说。
阿丽娜沉默了。
“谢了。”她说。
“真不用。”维依娜说。
她朝后退了一步,像只猫一样,极轻极轻地跃上墙头。
“明天。”她说。
“我会等你们。”
然后,她消失在了夜最黑的那一端。
阿丽娜把两个人拖回了楼。
---
第二天中午。
“气死我了!我差点被那帮人渣碰了!”
潇静站在客厅里,头发乱糟糟的。她的酒早醒了,可那股恶心感还黏在喉咙里。不是药。是那间包厢。是那些笑声。是有人像挑商品一样看她们。
“我也是。”萨麦尔说。
“你们先别发火。”阿丽娜说。
“我不是发火。”萨麦尔说。
“我要去办点事。”她说。
“你要去哪?”潇静说。
“办完就回来。”萨麦尔说。
她没解释,转身就走。
潇静和阿丽娜对视一眼。
半小时后,城北一声巨响。
潇静走到落地窗前。
只见极远处,几栋旧楼像被谁从地底顶起来了。不是倒塌。是被撕开。碎石像潮一样飞起来,又极快地沉下去。灰尘从街区中央冲向半空,像一朵从钢铁中长出来的灰白色花。
“她把那地方砸了。”阿丽娜说。
“我猜到了。”潇静说。
“要不要去看看?”阿丽娜说。
“不用。”潇静说。
“她需要这样。我们都需要。不然,我们和那些被我们推翻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是说,那样很萨麦尔。”阿丽娜说。
“是。”潇静说,“很萨麦尔。”
又过了半小时,萨麦尔上来了。
她把大锤往门边一丢。
“爽。”她说。
“你干脆把街炸了算了。”潇静说。
“那不行。”萨麦尔说,“我砸的只有那间酒吧。其它地方,我控制好了。希斯塔修东西快得很。一个月吧。一个月后,又是一条新街。”
“你这种脾气,真得改改。”潇静说。
“改不了。”萨麦尔说,“我也不想改。”
“别伤普通人。”阿丽娜说。
“没人。”萨麦尔说,“我进去前都清过了。那些人渣早被我吓跑了。只有几个想回来的。被我打晕扔出来了。”
“你倒想得周到。”潇静说。
“在玻利瓦尔学的。”萨麦尔说,“砸人可以,别砸无辜的。那是最次的手。”
“昨天救我们的那个人呢?”潇静说。
“她走了。”阿丽娜说。
“长什么样?”潇静说。
“黑色短衣。很轻。最特别的是,她有一对猫耳朵。”阿丽娜说。
“猫耳?”萨麦尔说,“你们确定昨天我们中的不是致幻药?”
“我也以为。”阿丽娜说,“可那些保镖倒在地上,不是假的。我出来时,那些人追得很快。没她的话,我们三个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里了。”
“所以这城里,来了个不是人的东西?”萨麦尔说。
“我不知道。”阿丽娜说,“她说明晚见。在西边废桥下。”
“你怎么不早说!”萨麦尔说。
“你刚才去砸房子了。”阿丽娜说。
“好吧。”萨麦尔说。
“那我们明晚去。”潇静说。
“去看看,这猫耳下面,到底藏着什么。”
“也许不是冲我们来的。”阿丽娜说。
“也可能,她本来就是要找我们。”潇静说。
“为什么?”萨麦尔说。
“因为希斯塔太大了。”潇静说,“一个长着猫耳的人,如果想藏,不会出现在一间会药人的酒吧里。也不会那么巧,正好救了我们。”
“你是说,她在等我们?”萨麦尔说。
“我不能确定。”潇静说,“可如果她真想躲,就不会再约我们见面。”
“所以明晚,要么是陷阱,要么是她也需要我们。”阿丽娜说。
“都一样。”潇静说。
“去看看就知道了。”
她走到窗前。
城北的灰尘已经慢慢散了。几台救援机从楼宇间升起来,像几只银灰色的鸟。街上有人。有灯。有风。
“这城啊。”潇静说。
“我们才刚把它擦干净一点。新的怪东西,就自己找上来了。”
“不一定是怪东西。”阿丽娜说。
“那看明天吧。”潇静说。
“如果她是朋友,就留下她。如果她不是……”她没有说下去。
萨麦尔已经捡起了锤子。
“那我就再砸一次。”她说。
“你砸上瘾了。”阿丽娜说。
“还行。”萨麦尔说,“比做饭有意思。”
“那今晚谁做饭?”潇静说。
“你啊。”萨麦尔说。
“我只会泡面。”潇静说。
“那就泡面。”萨麦尔说。
“你昨天还说水泡面不算面。”潇静说。
“今天算了。”萨麦尔说,“反正我砸累了。”
三个人笑了一下。
像昨天的事,已经变得很远了。
可她们都知道,从维依娜出现那刻起,那种“太安静”的日子,可能又到头了。